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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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辣辣的太陽,曾力不在家的中午,秦妮偶爾會想起來要做飯,但不是她自己吃的,而是做出一種“等人回家”的姿態,以免被鄰居說什麽閑話再傳到曾力的耳朵裏,又是一頓毒打。她不得不扮演這種卑微、謙和的妻子形象,像一頭默默工作的蠢驢,有時候她會想,如果當初張龍韜能夠早點來找她,是不是結局就會不一樣。

米飯上的汽泡逐漸飽滿,然後破裂,事實上生米煮成熟飯的時間過得很快,她在一陣高壓鍋撲水的呼嚕嚕聲裏反應過來,連忙用筷子支起一處可供通氣的出口。好大好大的熱氣,整張臉都濕漉漉的,幾乎睜不開眼睛。

她和張龍韜的事情有一段日子了,只不過知道的人不多,曾力不在的時候他會來吃飯、留宿,曾力在的時候就自動消失,連續好幾天不見人影。她一直都很喜歡張龍韜,喜歡他的聰明,喜歡他對孩子的耐心,喜歡他吃飯時開心的笑容,等等。但是曾力很快就知道了其中貓膩,還抓到過一次現行,打得張龍韜三天不能下床。她心疼張龍韜,便主動斷絕了關系。

曾力不滿於此,並且要挾要張龍韜給他十萬塊錢,不然就會對全小區的人宣稱他是個破壞別人家庭的第三者。張龍韜在社區裏開了一家托付,小區裏的孩子喜歡看他做化學實驗,紅色溶液變成藍色溶液,還能結冰拉花,比任何動畫片都要有趣。如果被家長們知道了,孩子們就沒地方去了,張龍韜這輩子也完了,秦妮不想看到這樣的結局,這才狠下心來跟他離婚。

秦妮看了一眼手上的淤青,比起露出來的部分,那些被衣服遮擋嚴實的地方更加慘烈。張龍韜說要舉報他家暴,曾力才不怕,還要約他去三號樓“會一會”。

要下雨了,要收衣服了。秦妮艱難地擡起胳膊努力勾住衣架的一角,隨意一瞥,剛好能看見濱海公園外的沙灘一角,黃沙退潮後變成難看的鹽藻地,像是中年男人一言難盡的頭頂。她又順帶著看了一眼樓下,張龍韜不在,曾力也不在,不知道又去哪裏了,自從那次爭吵後她就再也沒見過兩人。

張龍韜還說要帶她去看煙花,而此時此刻煙花早已在她腦子裏炸成了稀巴爛。

突然,秦妮抱著一團被單蹲下。她看到曾力了,一定是曾力!他正在往三號樓的方向走,手裏拿著廢鋼筋!他一定是去找張龍韜的!僅僅是因為看到了他的身影,秦妮的大腿、後背、脖頸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酸痛。

陸家村小區夠大,一共由三個生活區組成,三號樓背離風向而居,此時托付班連個鬼影都沒有,孩子們回家吃飯,張龍韜有睡午覺的習慣,雷打不動的要個把小時。她想到曾力去開發商那裏訛錢,結果被人打了出來,後來去醫院找一個姓湯的法醫開報告,又被一個小警察當場攔下。他這輩子只看錢,為了錢什麽事都願意做,張龍韜哪能掏的出來這麽多錢呢,不然就會被曾力打死。

曾力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小心和謹慎,左右看了一圈才揣兜裝作路過的樣子走進三號樓。秦妮的小心臟突突直跳,一想到這裏,圍裙都不摘了,抓起菜刀就下樓。

曾力,曾力,這還是她第一次無比想要見到曾力。

“之後你見到曾力了嗎?”湯麥的問題像是手術縫合線,一點點將秦妮的記憶重塑。

“沒有。”秦妮搖頭,“我害怕了,回去了。哦不,不……我……”

那些深藏起來的、如利爪般的回憶一下子將秦妮抓了回來。確切地說,她在樓下撞見了張龍韜,原來他還沒來得及過去,看見自己手裏的菜刀更是震驚,於是就把刀搶了過來,獨自一人去了三號樓。秦妮行如走屍般在樓下徘徊,後來被一個騎自行車的年輕人撞倒掌心被蹭掉一點皮,很快就把整個手掌染紅。那個人正是幾個月前見過的醫生,她直接嚇傻了,這才恢覆清醒跑回了家。

整整四天裏,她生不如死,想去報警又怕張龍韜回來找她。結果在第三天的晚上,張龍韜突然闖進來,身上襯衫皺巴巴的,有一股雨水陰幹的潮氣味。他抱住秦妮說了很多話,秦妮本能地想跑,但張龍韜威脅她說那把菜刀上也有她的指紋,警察找到的話他們的關系就會曝光,誰都逃不掉。

而現在她就在這裏,獨自面對五輪的審判,那個說過要保護她的男人不知在哪裏,也許是逃跑了,也許是躲起來了。男人對於承諾的輕蔑程度不亞於路邊的花花草草,這已經是第二次了,秦妮停止了哭泣,她不能像男人對待她那樣對待自己。

首先要活下去再說。

“我……我……”秦妮已經破防,說出來的話不成語序,和她的眼淚水一樣點點滴滴匯聚成河,“我坦白……警察同志……是張龍韜……菜刀也是從我這裏搶走的……我……我真的很害怕……所以那天晚上我就跟著他一起去了公園裏……“

宇唐從沒看過秦妮情緒這麽激動過,剛想上去關心一下卻攔住。湯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意思是讓他別當爛好人。

湯麥這張臉上寫滿了“冷漠”二字,比起這裏任何人來說,他都要更加理性,甚至是冷酷。他現在需要做的不是感化,而是用精巧的手術刀慢慢剖開最覆雜的部分,找到病竈。

宇唐蹲下來,給秦妮的腿上蓋上一層薄毯,在她膝蓋處小聲說道:“他是很厲害的法醫,也是我的老師,他就是看著兇而已。你有什麽話都可以對他說的,他能幫你解決。”

秦妮胡亂擦了一把眼淚,點點頭。

“那天你跟蹤張龍韜,他最後去了哪裏?”

“不知道,太黑了,加上我看見井下有人嚇了一跳,什麽都忘了……”

“以你對他的了解,做完這些事情他會去哪裏?”

“我……我不知道……他從來不對我說……”

“他家裏呢,你去過嗎?”

“他家裏……”秦妮捂著臉,“十幾歲的時候他住在陸家村小區,但是後來他上了大學,他家裏就把房子賣掉了……他,應該是在我結婚那年回來的,一直就住在三號樓的少年宮裏……”

湯麥有些失望地推了一下眼鏡。

耳麥那頭,譚享說道:“問問歌的事情。”

宇唐邊調整電腦的位置邊說:“秦妮,有一首歌不知道你聽沒聽過,或者,你有沒有聽張龍韜哼過。”

秦妮睜著紅腫的雙眼,“什麽……歌?”

“這是我個人的一個心結。”湯麥咳了咳,“我知道這兩個男人傷你很深,但他們不能白白這麽死了,還請你幫我這個忙。”

盲刀案,還是在他心中紮刺了。

宇唐忽然從他身上看到了“人”的部分,之前那麽的不在乎實際上是念念不忘。盲刀案牽扯極大,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關聯性”,而湯麥又在極力刨開阻擋在面前的泥土,是因為發現了什麽嗎?

不止宇唐,秦妮也陷入了思考之中。

“好,我可以試試。但是我想要剛才那位女警官陪著我,可以嗎?”

宇唐一楞,“你是哪裏不舒服嗎?”

秦妮搖搖頭,堅持要任繪在一旁陪同。女性之間的電波總是相通的,剛一進去任繪下意識攬住秦妮的肩膀,讓她可以半靠在自己身上,雖然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但她能感覺到有些東西變了。

得到允許後,湯麥拿出手機,那是一首很難掌握旋律小調,音質很差,歌詞生澀,大概率是他當年還在查盲刀案時偷偷錄下來的,聽上去很像某種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的經文。

秦妮擦幹凈臉,開口道:“這是我們老家的方言,會用的人不到三百人,有一些還留在大山裏,還有一些搬到了這個小區裏面。我、曾力、張龍韜都屬於第二代,會一點,但無法明白實際意思。”

“所以……”

“這首歌唱的是我們大山裏的神,怒尕。”

在他們老家大山裏,“怒尕”是太陽神的意思,梅雨季節有可能一個月都見不到太陽,於是就有了祭日的傳統。這首歌就是去祭拜怒尕神時要唱的歌,男人們要蒙上雙眼、一步一拜地爬到半山腰的神廟。女人則負責留在家裏關上門窗,無論什麽動靜都不能開門。

不知從何時開始,村子裏開始流傳一種怪病,去過神廟的男人會在十五歲所有患上眼疾,然後全盲終生。之後有人想到了辦法,他們會讓家裏的女人們紋上怒尕圖騰,表示捆綁,如果自己出事那麽她們的靈魂也會跟著下地獄。而婚嫁便是一種形式,秦妮手臂上的紋身也是婚後某一年種下的,即使像他們這樣已經在城市中生活了許多年的人,也仍然對這類深埋在根骨裏的信仰忌憚又敬仰。

在任繪的幫助下,她慢慢卷起自己的袖子,是一只眼睛,結痂的部分流著血膿水,像是在哭著血淚。

怒尕村的女人不得出村外嫁,會遭受懲罰,全都是因為她們是男人們的祭品,不能被玷汙。張龍韜是外姓人,是他母親和城裏的男人結婚後生下的,早就不純了,如果秦妮和離婚和他在一起的話,曾力害怕自己必死無疑,才帶著怒氣和怨恨一定要把張龍韜趕出陸家村小區。

“這個紋身,我見過。”任繪思索道,“那天三隊帶回來的證物裏,好像有這個東西,是什麽來著……”

湯麥問:“那東西在哪裏?”

“老譚去拿了,馬上就來。”

應該是那個網球,宇唐想起來這玩意兒從天而降差點砸到自己。同時,他在湯麥臉上看到了相同的疑惑,試探地問道:“湯老師,平時打球嗎?網球。”

湯麥反問:“什麽意思?”

還好譚享帶著東西及時趕到,“哐當”一聲,一顆網球從證物箱裏飛出來。一霎那,秦妮臉上的表情凝結,湯麥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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