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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韭菜盒子 這不像個烙得金黃金黃的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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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韭菜盒子 這不像個烙得金黃金黃的月牙……

沈渺做韭菜盒子是最省時省力的, 不燙面不發面,外層煎得焦香,內裏吃起來也照樣柔軟。她從麥粉口袋裏取上兩葫蘆瓢麥粉, 加點鹽, 用筷子攪勻,再加上比麥粉的量少一些的涼水,邊倒邊攪直到調成面絮,就可以開始和了。這和出來的面團是比做饅頭的面更軟一些的,蓋上竹罩子放一刻鐘就行了。

餡也容易, 洗幹凈的韭菜擦幹水快刀切碎,加上炒好冷涼的雞蛋碎, 再加些焯水煮熟後切碎的“銀絲光米纜”——就是大宋的粉條,豬肉燉粉條那種粉條。宋人似乎總是熱衷為每一樣平凡常見的食物取個好聽的名字。

用筷子拌勻, 加鹽、香油;再加一丁點提鮮的醬油和蝦皮醬用來替代尚未問世的雞精和蠔油。最後撒上些用八角、花椒、幹姜、桂皮、鹽、小茴香等香辛料自制的“南德調味品”,這東西她做了不少,烤魚底料裏也能加,增香增辛。

這時面也醒好了, 搟成長條,分成面劑子,撒上幹面粉揉圓揉光, 再搟成一個薄薄的面片,就能把翠綠的韭菜餡攤在上頭,提著邊緣卷起再對折成月亮狀, 兩邊蘸水捏緊, 在預熱好的餅鐺刷上一層油,慢火煎烙片刻,直到兩面的皮都烙得微微焦黃, 韭香出來,便能吃了。

沈渺做好後,先自己取來一個,便站在竈臺邊吹了吹試吃。

咬下去,外皮酥脆,觸齒即碎,咬開後裏頭餡料露出來,韭菜翠綠,汁水十足,但不是塌秧出水的那種濕,雞蛋炒得蓬松軟嫩,粉絲軟糯吸汁。沈渺滿足地點點頭,韭菜與雞蛋果然是完美搭配,香上加香。

沈渺端出去,給湘姐兒和陳汌拿了一小簍子裝:“吃吧,還燙手哦。”

湘姐兒可不管燙不燙,先咬一口再說,怎麽說呢,她平日裏其實不大愛吃韭菜,不喜歡炒韭菜的那個味兒。

但這個不一樣,聞起來就要流口水了,外皮酥酥的裹得滿滿的餡料,薄薄的外皮咬起來還會咯吱響,餡料韭香十足,還沒有韭菜的嗆味,吃起來是脆嫩脆嫩的,又不肥膩,裏頭還有雞蛋和米纜。她不顧燙,一口氣吃了仨,扭頭一看,陳汌也不甘示弱,默默吃了倆。

兩人坐在院子裏大吃特吃,被路過的劉豆花看得正著,於是從家裏拿了兩碗豆花來換,湘姐兒便推著陳汌從後門出去,三個小蘿蔔並排坐在沈家後門的地臺上,一口軟嫩嫩的豆花一口韭菜盒子,香得都不說話了。

李狗兒正好從私塾回來,見小夥伴們如此愜意地坐在巷子裏吃好吃的,便也忙沖回家去,將書袋一甩,掀開李嬸娘藏在櫃子頂上的糖罐子,從裏頭抓了一大把酥花糖,用衣裳兜著跑來與湘姐兒和劉豆花交換。

湘姐兒接了糖,先轉手分給陳汌一半,才從簍子裏遞給李狗兒一塊韭菜盒子:“給你,這是我阿姊做得月亮餅,香吧?”

沈渺也沒說特意說自己做的這東西叫韭菜盒子,湘姐兒便自己取名字了——這不像個烙得金黃金黃的月牙麽?就叫月亮餅了!

劉豆花也跑回家打了碗豆花,盛得滿滿的,走路時豆花便在碗裏輕微晃漾,她小心翼翼地端來給李狗兒:“喏,跟你換三塊糖。”

於是四個小孩兒並排坐著,快樂地晃蕩著腿(陳汌只能晃一只),吹著穿堂涼風,吃著韭菜味的“月亮餅”、喝著滑嫩的豆花,再含上一塊兒甜絲絲的糖,真是神仙不換的好日子。

湘姐兒吃完了第五個韭菜盒子,打了個飽嗝,歪著頭聽劉豆花吹噓她阿兄和嫂嫂要去外城再開一家豆腐坊了:“我阿娘說了,以後楊柳東巷這家老鋪子,就留給我,我長大了自己學著做豆腐,再招個贅婿,不去旁人家裏受罪。”

追風聞著味兒從院子裏溜了出來,陳汌瞥見了,便伸手將他手裏的韭菜餅的餅皮掰了一小塊塞進了狗嘴裏,追風便乖乖地臥在他輪椅邊吃,吃完了便一下下舔爪子。

“我明年就開始學做豆腐了。”劉豆花得意洋洋。

湘姐兒聞言的確有些羨慕:“你都要做豆腐啦。”今兒阿姊問她想做什麽,她其實都被問住了,也不知自己能做些什麽。

劉豆花奇怪地歪過頭:“是啊,不做豆腐我做什麽呢?難道你不與你阿姊學做湯餅麽?”

這個世道大多是子承父業,爹娘是做什麽行當,兒女便也做什麽行當,除非家裏有孩童讀書,日後若真的考中,那整個家族便不同了。

“我阿姊說我想做什麽都成,不學做湯餅也成。讀書學寫字也成,她都隨我。”湘姐兒捧著剩下的豆花又喝了起來,自問自答,“我喜歡吃好吃的,可好像沒有那麽喜歡做好吃的,我也不喜歡做豆腐,不喜歡釀酒,不喜歡榨油,不喜歡賣炭賣柴,也不喜歡鋦瓷。唉……什麽也不喜歡,那可怎麽辦呀?”

李狗兒吃著韭菜盒子,插了一句:“你喜歡玩,你還喜歡剃頭。”

湘姐兒斜他一眼,小嘴毫不留情:“你不玩麽?李嬸娘與你新找了個厲害的老先生,你昨日哭著說不要去上學,我都聽見了!”

“還哭了?你那麽大的人了還為不上學哭呢?喝涼水,羞羞臉!”劉豆花跟著大肆嘲笑。

李狗兒臉一紅,忙讓湘姐兒不要說了。

不說便不說了。湘姐兒小小的腦袋裝滿了大大的煩惱,她撐著下巴嘆了口氣,扭頭問陳汌:“陳汌你呢?”可問了她自己又搶先回答,“我知曉,你想回家!問了你也是白問的。”

陳汌自始至終沒說話,把豆花喝完,捧著碗,神色安靜地望著對面顧家院墻上站著梳羽毛的肥麻雀,他並不如湘姐兒一般煩惱,似乎心中早有定論了。

顧屠蘇推著幾大壇子酒從後門出來,便瞧見四個小孩兒坐在那兒,吃得臉上貼著韭菜葉子,還一臉認真地談論人生大事,怪逗的。他搖搖頭,順手把墻上那只肥麻雀趕走,用掛在脖上的帕子擦了擦汗,推著車出去送貨了。

他的酒是送給魏家糕餅鋪子的,他們家新雇了糕餅師傅,還出了一套酒心糕餅,倒是賣得挺紅火的,算是熬過了先前生意蕭條的危機,又與顧家定了許多甜味的青梅酒,顯然要大幹一場了。他推著酒走過去時,正好便要經過沈家的湯餅鋪。

他下意識轉頭看了看,驚訝地發現沈記鋪子裏這個時辰居然還有個衣飾鮮亮的年輕小娘子在吃湯餅,更奇怪的是,那人還一邊吃一邊掉淚,哭得下巴都濕了。

顧屠蘇也沒停留,瞧了一眼,便滿臉疑惑地走過去了。

大姐兒做的湯餅的確很美味可口,但……這位小娘子是……餓了很久了麽?竟能好吃得哭了?

沈渺沒發現鋪子裏有人在哭,她給店裏唯一的客人做完湯餅以後,說了慢用,便先回了後院,叉著腰環顧四周,爭分奪秒——大掃除!

這種晴空如碧、麗日中天的大晴天,沈渺是絕不會錯過的。她當下便趁著有空閑,將家裏的被褥床套全拆下來洗了,拉起晾衣繩,掛在院子裏晾曬,順道將竈房裏水池的下水道捅了,連雞窩和狗窩、院子裏的石板路也沖洗了一遍。

她如今不再起早趕早市,有餘便也來得晚了,她方才被年嬸娘送了過來,見沈渺包起頭發,綁起袖子,瘋狂地大掃除,一瞬間便用光了一大缸水,她便連遞到嘴邊的韭菜盒子也不吃了,立刻拿了扁擔,便去幫她挑一缸回來。

這孩子似乎有些挑水強迫癥。

沈渺把院子裏徹底打掃了一遍,見湘姐兒推著陳汌回來了,她便也不由分說地將湘姐兒也抓過來洗了——她已經五六日沒有洗頭了。沈渺拆了她的發辮,用先前做好的洗面皂給她洗頭。

湘姐兒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洗頭。

如今哇哇叫著被沈渺逮住,便也沒法子了,她只能蹲下來,努力彎腰低下頭,戰戰兢兢地用帕子擋住自己的眼睛和鼻子。

“洗頭有什麽怕的呀,頭低一些,我要澆水咯!”沈渺拿一葫蘆瓢,舀上一盆被陽光曬暖的水,毫不猶豫地兜頭便澆下去了。

湘姐兒嗷得一嗓子,忙閉氣閉眼,用帕子死死把自己捂住——上回阿姊洗了她一鼻子水,可嗆死她了!

沈渺拿了皂來,打了肥皂泡在掌心,往她頭上搓搓,搓出滿頭泡沫。餘光一瞥,瞥見了陳汌頭上那長了不少的寸頭,洗一個娃是洗,洗兩個也是洗,於是抓過來一起洗了。

陳汌腿不能碰水,她還給他腿上蓋了油紙布。他的腿愈合得很不錯,老郎中已經交代不用每天過去了,也不用吃藥了,如今就是好好養著,等著拆板子就成。

半個時辰後,顧嬸娘提前過來幫忙,剛推開院門邁進去就嚇一跳——湘姐兒、陳汌、甚至雷霆、追風,一個都沒逃過,兩人兩狗濕漉漉地一起坐在太陽下曬毛,滿院子的被單被風吹得揚起來,人與狗皆曬得呆呆的。

若不是雞不能洗,只怕也難逃一劫。

顧嬸娘看得直搖搖頭。

沒一會兒聽見身後有響動,顧嬸娘扭頭一看,還有個有餘,哼哧哼哧,自顧自,腳下生風地來回挑水。

顧嬸娘:“……”

沈家的人都勤快得令她害怕。

走近竈房裏,條案上鋪滿了烤魚用的各色陶盆,大姐兒一晌午洗洗刷刷做了那麽多事,竟然還把配菜都切得差不多了,她都已經分門別類,一份一份,正把配菜往陶盆裏提前裝好。

“嬸娘,你怎麽那麽早就過來啦?”沈渺手麻利,正往盆裏分配黃瓜條。

顧嬸娘便也取過已經撕開的白菘,幫著一片片放:“在家白閑著,不如早些過來幫襯,收了你的銀錢,怎好日日掐著時辰幹活呢?”

沈渺甜甜一笑:“顧嬸娘待我最好了。”

顧嬸娘笑了笑,又勸她:“你呀,大中午的怎麽不好好歇息。”

“我這幾日早上起得都晚,睡足啦,哪裏還睡得早?何況把屋子拾掇幹凈,我非但不累,還很享受呢!”沈渺上輩子便是個喜歡用大掃除或者整理房間來解壓的怪人。看著家裏收拾一新,整整齊齊,她莫名會很爽快。

然後壓力也沒了。

顧嬸娘勸不動她,便抓緊與她一起備菜。剛備到一半,曬得濕發蒸騰冒煙的湘姐兒探頭進來說:“阿姊,楊阿爺來送桌椅板凳啦!”

於是沈渺暫且停手出去檢視新定的桌椅。自打烤魚上線,鋪子裏的桌椅早已不夠用,鋪子裏也坐不下,她每天都在門口後院多擺幾套,多擺出來的,便是跟顧嬸娘與其他鄰居們借的桌椅。後來她覺著不能老這樣下去,便忙跟楊老漢加定了一批來。

楊老漢領著徒弟加班加點做了來,他知曉沈渺是急用,今日剛一做好便送來了。

沈娘子雖然愛殺價,但著實是他的大主顧,自打替沈娘子打車子、蓋房子、打各種家具以來,楊老漢原本蕭條的木匠鋪也如註入活水般興隆了起來。畢竟沈娘子點子多,做出來的東西新穎實用,於是效仿來定的人便多了。

所以沈娘子殺價,楊老漢頂多抱怨幾句,也願意為她讓利。但旁人可就不成了,他如今也摸索出一套應對方法來:來客壓價,他便頂多只能讓兩回,否則對方得寸進尺,反倒做不成生意,守住那底線,哪怕人家走了,也要硬挺著不改心意。

大多時候,那些人走了,不久又會回來的。

這套新定的桌椅板凳也是,按照沈娘子的吩咐,他在每一張桌上都刻了桌號,桌腿和凳子腿上還加刻了“沈記”兩個字,用丹漆上了一遍,十分醒目。

沈渺見桌椅打磨得很光滑,漆也上得均勻,一邊給楊老漢掏錢一邊還發自肺腑地誇獎他:“老丈,你的手藝真是愈發好了,做得正好。”

楊老漢卻會錯了意,頓時警惕:“已經給你免了好些零頭,不能再送添頭了。”

旁人抹零,若是兩百八十二文的賬,頂多開口要抹去二文,湊夠二百八十的整。但沈娘子不一樣,她臉皮厚,她開口抹零,一開口便是抹八十二文的零頭。

誰家抹零能抹八十二文?這還是零頭嗎?楊老漢起先也不信自己竟會是這樣的冤大頭,但後來他竟也當了無數次這樣的冤大頭。

沈渺忍笑,把半串錢遞給他:“我真是誇你,沒讓你送添頭。瞧把你嚇得。喏。這是說好的,一文不少。”

說完,她又指了指巷子裏,道:“對了,豆腐坊的劉家要去外城加開一間新鋪子,說是要打一批新的桌椅板凳和家具,他來尋我,我便與他推介了你,你一會兒徑直去尋他便是。”

沈渺左看右看,見沒人,又小聲與楊老漢道:“劉家嬸娘還問我打桌椅花了多少銀錢,我說的是你對外頭報的價碼,回頭你去了,便自個與他談價,談的如何便是你們二人之間的事,我便不多事了。”

兩邊都是熟人,若是告訴劉家她買了低價,對楊老漢不太好。但若是幫楊老漢擡了高價,她也是心中有愧。不如便由他們自己講價,這樣最好。

楊老漢這才喜上眉梢,幫沈渺將桌椅都擺好了,便徑直去劉家了。

沈渺目送楊老漢進了劉家門,她又若有所思地望了望與自己家緊挨著的隔壁家,那家便是原本做肥皂團的,如今已經空置許久了。前陣子還有中人帶人來看鋪子,說是那家房主欠了興國寺一屁股債,如今還不上了,便要將屋子典賣了。

但沈渺都回來那麽久了,也沒賣出去。

汴京城內寸土寸金,內城好地段的一間鋪子已漲到三千貫了,甚至禦街兩旁的鋪子都賣上了兩萬貫的天價。否則當初為何沈家大伯、大伯娘名下鋪子都有兩間,平日裏過得也富足,卻還是會眼饞沈家的湯餅鋪,猶猶豫豫不想交回地契房契。

三千貫便是三千兩銀子,置換成金子也差不多有四五百兩,要看具體年份的銀價如何。莫說普通人家,便是官宦人家,若非本身出身豪富,能一下掏出這麽多錢來買的總歸還是少數。

這家的鋪子不大,比沈家還窄小一些,倒沒有出價到三千貫。前短時日劉家為了開新豆腐坊的事,也去與中人打聽過這間鋪子,說是原先出價兩千貫的,但興國寺逼債實在逼得緊,再賣不出去便要跳汴河了,如今已降到一千五百貫了。

一千五百貫,也有些貴。劉家放棄了,寧願去外城開鋪子,遠一些,但盤一間鋪子價錢低了一大半。沈渺麽,其實也有些意動,她也盤算了一下自己的身家,猶豫過後還是沒出手。

她其實早有擴店的念頭了,如今沈家鋪子裏最多能擺五六張桌子,即便門口再擺三桌,也還是太少了實在坐不下,前幾日她在後宅院子裏與門口巷道裏也擺了幾桌,那更是無奈之舉了。

若是她常年這般侵占巷子,鄰人如今不說,但遲早會不快。與其惹出事端,不如多盤一家店,這樣兩家打通合並,鋪子裏寬敞了,能坐下的人也多了,既不用占據“公共通道”,也能顯得幹凈整潔一些。

除了這條路,沈渺也想過要不要去別處租賃一家更大的鋪面,但她剛在楊柳東巷打響名氣,若是能繼續呆在這裏,還是不要騰挪到別處換個大鋪子的好。而且自家的鋪子不用租金,成本大大降低。

但想盤隔壁的鋪子,她又拿不出這許多錢,所以便是兩難了:要麽咬牙借房貸當古代房奴把鋪子盤下來,要麽就換個地頭,把自己的鋪子租給別人,再去租別人家的大鋪子重新開始。

不過不管是要擴店還是幹脆租一間大鋪子,除了銀錢的問題,還有人員的問題。如今鋪子小,她當主廚,有餘當雜工,顧嬸娘當跑堂,差不多能顧得過來。但鋪子大了,翻桌率上去了,所需要的人也就多了。那樣的話,以沈渺以前開一個中等飯館的經驗,起碼要一個主廚,一個幫廚,兩個雜工,兩個跑堂。

那就得多雇三個人,這又是一筆成本。

所以究竟應該如何選擇呢?把握機遇邁開步子大步向前,還是謹慎一些,先維持原樣呢?

沈渺琢磨著回了竈房繼續忙,來了這裏,頭一回生出些煩惱。

就在她為貸款擴店還是換新鋪子糾結不已時,已在書院裏讀了好幾日書的沈濟,瞪著面前灰樸樸夾著稻殼的粥,也是遲遲下不去筷子。

辟雍書院裏每一頓膳食都好似周掌櫃做出來的泔水粥飯,讓他也生出了好些煩惱。

他記得阿姊明明給他帶的是細面和脫了殼的稻米,怎會煮出來是這個模樣?沈濟簡直想沖進後廚看看究竟是怎麽回事。

“我不成了,我要餓死了,”海哥兒忽然端著盤子坐到他身邊,也唉聲嘆氣:“這啄飲堂庖廚做飯的手藝怎會比我阿娘做得還差?簡直難以下咽!怨不得每日來這啄飲堂裏用膳食之人都哀聲怨道。”

沈濟還記得之前的事,原本不想搭理海哥兒的,但兩人頭一天進來交米糧時便遇上了,後來每回吃飯也都能遇上,真是奇了怪了。

不過好歹是堂兄弟,又同在一處書院讀書,怎麽也不好視而不見。

沈濟同學舍的學子性子都還不錯,沒有那等掐尖要強的,也沒有那等斤斤計較的,脾氣都差不多。沈濟和他們相處得還不錯。

海哥兒在丁字號學舍,裏頭的學子不巧都是頭懸梁錐刺股,學得廢寢忘食的,睜眼閉眼上茅房都在讀書,非常勤勉。這就算了,竟還有個杜甫詩狂人,每日要抄寫一篇杜甫的詩句,然後再把紙吃到肚子裏去,妄想自己沾了詩聖的靈氣,日後也能寫出詩聖一般的詩句。

海哥兒不愛用功背書,成天只惦記著吃食,但如今不同的是,他的家世在書院裏只算平平,人家不稀得巴結他,又看不慣他對學業懶惰,弄得海哥兒與他們幾個竟都合不大來。

因此他遇到沈濟都覺得親切了,回回都厚著臉皮湊上來,很是討好。

伸手不打笑臉人,沈濟如今有了阿姊這個依靠,心境大有不同了,對海哥兒竟都生出了一絲寬容,便也懶得趕他,慢慢的,兩人關系倒比曾經好了些。

如今,海哥兒便無力地趴在桌上,他這肚子空空,五臟廟全起義了,實在受不了了,便小聲向沈濟建言:“我們要不也學那些監生……花銀錢顧兩個閑漢跑腿,替我們去外頭買些吃的回來?”

沈濟掀了掀眼皮:“支使他們跑一回少說也得二十文,貴得很。”雖然阿姊給了他不少錢,但他在書院裏一直省著用錢,錢都是阿姊辛辛苦苦掙來的,他哪裏敢如此揮霍?

也不知阿姊與湘姐兒近來可好,鋪子裏生意如何,會不會勞累?

“我請客啊。”海哥兒躍躍欲試,“你有沒有看甲舍的監生,那個寧學子寫的文章?書院裏到處傳看抄錄呢!他寫自己如何吃了烤魚,如何美味,還配有繪圖,實在太誘人了!我只不過讀了一遍,口水都擦濕兩條帕子了。”

沈濟擡眼看了看他,動了動嘴:“烤魚?”

“對呀!那寧學子寫道:信步夜市之中,忽聞食香裊裊……陶盆中鋪以雜蔬,當中臥一大魚,底下置一小爐,炭熾其中。待到湯沸如珠,魚漸浸於湯汁之中,須臾,魚皮焦香,肉亦漸熟。招呼上三二好友,如此邊燉邊吃,其香也,辛、辣、鮮、美兼而有之,令人欲醉……”

沈濟扯了扯嘴角:“你竟還背下來了。”

“如何?今夜我請你吃一頓這烤魚,不必你出銀錢。閑漢入不得書院,只能從後山圍墻遞進來,咱們就在那兒吃完再回去。”海哥兒雙手合十地哀求,“你只當陪我一回,我們學舍的先生是個厲害的爆炭性子,我怕溜出學舍偷吃會惹他責罰,你是甲舍生,有你在,應當不至於挨打,成不成?求你了。”

沈濟想了想,又好奇道:“從內城送過來,那麽大老遠,不就涼了?那要怎麽吃?”

“唉?你怎麽知道是從內城送來的?你果然也聽說過吧!”海哥兒顯然早已打聽好了,“多加十文錢,便能買下那陶盆,店家會將煎好的魚和菜蔬放在陶盆裏,另用竹筒裝上湯汁,等閑漢送來後,我們便自個用小爐子煨,倒上湯水,等它煮沸,便能吃了。乙舍的學子已有人這麽吃過了!”

原來如此,還是阿姊聰明。

沈濟摸了摸下巴,便答應了。

海哥兒當即便將手裏的泔水粥倒進了泔水桶裏,興奮極了,拉著濟哥兒走出啄飲堂還絮叨個不停,滿嘴的美食經:

“還是你們內城好吃的多,這些好東西,你肯定都吃過了!畢竟你考學那天就把速食湯餅帶來了,我之後才知曉原來竟有這樣的好物。對了,我聽聞還新出了什麽小籠饅頭、燕州炸醬湯餅、蒸湯餅……哎呀聽得都想吃,可惜爹和阿娘唯有收租子才進內城,先前為了收糧,他們還領著我去鄉下住了大半拉月,一回汴京,立馬又把我扔進這牢籠裏了!害得我一點兒沒吃上!否則什麽速食湯餅、小籠饅頭、燕州炸醬湯餅,我沿街走過去,必要全都吃一遍。”

他說得氣勢恢宏、口水橫流,滿臉肉都因激動而顫抖,好似在立下什麽宏願似的。

沈濟真像看傻子似的看著他。

他聽人家說這些的時候,是不是光顧著聽這東西有多好吃,竟全然沒記住店家的名字?還是他覺得天下姓沈的人那麽多,壓根沒想到自家人身上?

咱就說,有沒有可能,這些有一個算一個,都是他家阿姊做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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