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母後！”

太後一動不動，只是殷殷地盯著鄭則，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太後方才勉強能夠說出話來，她緩緩說著：“則兒，以後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鄭則突然痛哭起來，見此情景，我實在忍不住，也在一旁大哭不止。

其實我與太後從未親近。

我不知在先貴妃得寵的那些年，太後作為皇後是如何忍耐的。我不知在鄭則幼時，太後究竟是如何耳提面命含辛茹苦將他培養成為一代帝王。

而今生母子一場，走到最後，太後最放心不下的，不是後宮，不是皇位，不是江山，只是她自己的兒子。

此言一出，太後的淚水“唰”地流了下來，泣不成聲，鄭則在她面前早已崩潰。

“則兒，你先出去吧，娘有些話要跟醉白說。”

鄭則點了點頭出去了，我跪在太後床前，太後面容憔悴，絲毫不見往日威嚴之態，此刻的太後只是一個可憐的被病痛折磨著的老婦。

我不知道太後要跟我說什麽。太後應該早就察覺了我與鄭則之間的感情，也應該早就猜到鄭則希望我做皇後。那太後要跟我說什麽呢？如何統禦六宮？如何服侍鄭則？

然而這些她都沒有說。

她只是無比用力卻仍舊聲音細微地說：“求你別負我的兒子……”

她殷切地看著我，目光中的期望之強烈甚至將我定格在原地，我不知該如何回答，而她就一直盯著我不放。

我鄭重地點了點頭，她的淚“唰”地流了下來，終於在滿臉的欣慰中閉上了雙眼。

太後的寢殿裏熙熙攘攘。宮女太監進進出出，皇後忙得連頭都來不及擡，來來回回地處理著一件又一件治喪瑣事。

鄭則站在太後宮外，我站在他身邊。

“我娘……對你說什麽了？”

“她讓我不要負她的兒子。”

鄭則擡起頭，兩行淚留了下來，口中喃喃道：“你知道她為什麽這麽說嗎？我娘是先帝原配，對先帝一心一意，但從來都沒有被先帝喜愛過，她不想讓她的兒子經歷同樣的痛苦。”

我握住他的手，同他一起感受著他的往事與悲歡。

接下來的十天裏，鄭平把自己鎖在般若殿裏，嚴令任何人不允許打擾，就連最最得寵的英素衣都不敢此時去觸他的黴頭。

宮中大舉治喪，舉宮悲戚，嚎啕之聲從未止息過。

待在這樣的後宮裏，我整個人都隨之懨懨的。

這樣的氣氛，讓我總是會想起沈家。

其實，這麽多年都過去了，我已並不會太過輕易地因為沈家落淚。早些年的時候還會，早些年的時候，我一想到沈家就會止不住地哭，現在已經好多了，可能是因為真的已經過去太久了。

那些真正刻骨銘心的悲傷永遠都不會褪色，只不過，它變得和緩了。它不再給人帶來狂風驟雨般的痛楚，而是變成了水滴石穿式的永久相伴。這就是所謂的“習慣了”。

我已經習慣沈家的覆滅，我已經不再會為此而哭到昏厥。經過這麽多年，沈家的事實已經融進了我的靈魂，然後時時刻刻提醒著我：“我是沒有親人的。”

我的靈魂就這樣，被這種淒涼和悲戚奠定了底色。

鄭則自封於般若殿的第十天，無憂來找我。

是鄭則遣她來的，鄭則讓無憂把我帶去。

我一踏進般若殿，無憂迅速地關上了殿門，然後便退開了。

關上門的般若殿陰暗又安寧，莊嚴又溫暖，般若殿裏的世界雖陰暗卻又亮堂堂。

鄭則大喇喇地躺在般若殿正中間，聽聞他這十天都沒好好吃東西，看來此傳言不虛，因為此刻躺在殿中央的鄭則看起來憔悴極了。

我怕他傷心過度，便趕忙走過去，仔細一瞧，心中的擔憂才稍稍放下了一點。也許因為鄭則正值壯年的關系，他此刻雖然身體虛弱，但精神還是很足的，他瞪著大殿的屋頂看啊看，看起來並未癡傻也並未瘋癲。

過了好久，他才吐出一句：“我心裏實在是……有太多的話，我想找個人能安安靜靜地聽我說幾句。”

聽他這樣說，我便安安寧寧地同他一起躺下來，肩靠著肩，一起盯著大殿的屋頂發呆。

“我娘這個人吧，天性就寡言多思，嫁人之後過得不開心，所以她就變得越來越陰沈。陰沈的人呢，愛多想，多想的人肯定謹慎。”

“我陰沈這一點像我娘，喜歡美人這一點嘛，像先帝。可我娘謹慎，她就是太謹慎了，我稍稍有一點她覺得出格的地方，她就小題大做，所以她從不準我沈迷聲色。”

“而且啊，我娘只有我。先帝對她很冷漠，她只有我這一個孩子，所以她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我身上。所以早年間，我娘管束我的時候特別嚴厲，我小的時候常常被她嚇哭。”

“可我只有我娘，在我心裏，先帝只是皇上，不是父親，我沒有父親。”

“有一件事，說著都有點可笑。在先帝去世大概三年之後吧，有一天我突然想起了先帝，然後就回憶他的模樣和個性，可我居然發現，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什麽個性。”

“在先帝眼裏，只看得到小平這一個兒子。我有時候真的好羨慕小平啊，羨慕他又有娘又有爹。不像我，只有娘。”

“其實我很恨我娘，因為她以前對我實在是太不好了。過了這麽多年，我一想起小時候她對我的樣子，都很想哭。而且，我只有小平一個朋友，可因為我娘，我跟小平也徹底決裂了。”

“但我也只有娘……”

“醉白……你想你爹娘嗎？”

我靜靜地盯著大殿的屋頂，平靜地說道：“有時候吧，不過不會總想。可是，我感覺那些事情早就已經刻進骨子裏了，就算我不刻意去想，我也沒有一時一刻能稍微淡忘一點。”

他的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我這輩子都不知道，被人疼愛是什麽樣的滋味。從小，我沒有爹，娘對我又不好，從小我就告訴自己，我一定要堅強，我只有自己。”

他的聲音在大殿裏幽幽回響：“可有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有點太堅強了，我把我自己徹底同所有人隔絕開來，我成為一個所向披靡的皇帝，但沒人同我站在一起。醉白，你也是，我覺得你太孤獨了，你永遠不讓任何人走進你的心裏。”

我心中一下子被強烈地觸動了——

……

“你太孤獨了，你永遠不讓任何人走進你的心裏。”

“你永遠不讓任何人走進你的心裏。”

“不讓任何人走進你的心裏。”

……

——不斷地，不斷地，他的聲音不斷地在我心中回響。

我的心和我的嘴巴同時呢喃著：“是啊，可是，能怎麽辦呢？就算知道，也永遠改不掉。上天從不會給凡人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曾經的痛苦永遠無法忘記，除了繼續痛苦根本別無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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