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太後之死，我最近一陣子都很低落，而江軒眉一直都陪在我身邊。

江軒眉細心，將我照顧得無微不至。他細心到翠雪都放心地把我交給了他，讓翠雪有更多時間養她的病。

江軒眉是真的極其細心，真的，在我見過的人裏面，江軒眉絕對可以說是最細心的。

他經常註意到很多我自己都沒註意到的事——

比如前天，我坐在寢殿裏閑讀書，感覺嗓子有點點緊，而還沒來得及清嗓，江軒眉便遞來了一碗雪梨湯，嘴裏還說著：“娘娘換季的時候容易咳嗽，奴才給您熬了這個，您快喝。”

我換季的時候容易咳嗽？有這回事？我自己咋不知道……

我半信半疑地喝了，直到今天我已經被灌了好幾碗了。還真別說，我竟然真的覺得舒服了很多……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愛咳嗽這件事。我去問幼青，幼青也說不知道。又去問翠雪，翠雪說：“是有一點，但不怎麽嚴重，沒必要特意去養。江公子有點小題大做了。”

然而江軒眉小題大做的地方還不止這一處——

我最近喜歡坐在寢殿門口的小矮凳那裏，也就坐了一兩天吧，我發現寢殿門口的每一個小矮凳上都墊上了軟墊。

我知道，這一定又是江軒眉弄的，我問了他，他便說：“加個軟墊的話娘娘坐著更舒服嘛。每個凳子都鋪上軟墊，這樣娘娘想坐哪個就坐哪個啊。”

“但我也就是一時興起……可能過幾天就不愛坐這了……”

“那等娘娘挪地方了，我再給娘娘準備新的軟墊。”

“……”

在江軒眉面前，我第一次感覺自己活得特別粗糙。我平常渴的時候冷茶也喝，但如今江軒眉會幫我時時刻刻準備好熱茶，讓我根本沒有喝冷茶的機會。我從前困的時候一向都是不管在哪倒頭就睡，但如今江軒眉一定會千方百計把我弄到床上好好躺著。

其實我本來是個挺細心的人，但在江軒眉無微不至到讓我震驚的照顧下，我還是會常常覺得自己心大如鬥。

然而最近我還發現，江軒眉這小子不僅心細如發，還頗有些小主意。

有一次我跟他單獨坐在寢殿裏，此時已臨近晚膳時分，我在繡花，他在我不遠處摘著香椿芽準備和豆腐一起拌著吃，我們一邊各自忙著手裏的活，也時不時地搭幾句話。

我問：“江婕妤身體如何了？”弱不禁風的江婕妤最近又病倒了，上午的時候，江軒眉同我講過他今天要去探病的。

江軒眉嘆著氣說：“我去的時候，婕妤娘娘在睡覺，我聽她的宮女說她今天一直都昏昏沈沈的。婕妤娘娘自幼體弱，舊疾頗多，這些年皇上一直派人給婕妤娘娘悉心調養，可還是不見好轉。”

我不禁感慨道：“凡人的陽壽怎樣病痛幾何，都是老天的安排，人力能補救的終歸有限。”

他回：“是啊，只盼著老天能垂憐婕妤娘娘一些。”

然後，我們便又沈默下來繼續忙各自手裏的活。

過了一會，江軒眉又與我搭話道：“娘娘可弄清楚太後是染了什麽病去的？”

“我還不知道，不過皇上已經在調查了。其實我覺得，太後雖然身體一向康健，但畢竟年事已高，陽壽已盡也是有可能的。”

“但太後這件事終歸太急太蹊蹺了。”

“也是。”

江軒眉頓了一下，然後試探著問道：“娘娘難道不打算調查一下此事？”

“你為何這樣說？”

“我只是覺得，太後這件事是一個契機，肯定會有人想利用它。那麽，與其讓別人利用，不如由娘娘來把握這個機會。”

“你是說，有人會用太後的事來做文章？”

“還有什麽事是後宮裏的人不能拿來做文章的呢？我覺得娘娘不如去調查一下，這樣的話，倘若別人用這件事來害娘娘，娘娘也能有些防備，或者更好的是，在敵人出手之前，娘娘先出手把敵人滅掉。”

晚膳後，江軒眉便又去看江婕妤了，我和翠雪坐在院子裏看星星，我與翠雪說起晚膳前江軒眉說的話，翠雪笑著說：“看來，我的確可以放心了。”

“什麽意思啊？”

“看來江公子不僅心細，還聰明。江公子比我出色，我只會照顧你，別的什麽都不會，而江公子不僅會照顧你，還會輔助你。”

“你也覺得，我應該聽江軒眉的話？”

“當然該聽啊。與其等著別人來害你，不如你先把潛在的威脅除掉。”

我沈吟片刻，然後輕應了一聲：“好。”

第二天，我去求見鄭則。

自從太後過世後，鄭則有好一陣子沒有來過後宮了，我也只見過他幾次。

鄭則瞧著更加穩重了些，穩重到我甚至覺得他有點老了。

我將心中的感受說給他聽，他笑著答道：“當然老了，我都快三十歲了。人啊，從父母都不在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老了。”

我問：“太後的事，查出結果了嗎？”

“嗯，母後年紀大了，雖然一向康健，但福壽已盡，因此便急著去了。”

“嗯。其實作為凡人，太後這麽多年都沒有受過什麽病痛折磨，我們做晚輩的已經為她老人家感到寬慰了。”

“是啊，要是像江婕妤那樣，一直纏綿病榻，這輩子可真的遭透了罪。我只希望我也能像我母後那樣，活著的時候身子康康健健的，到了該去的年紀便痛快去了，一輩子幹凈舒心。”

“皇上何必想這些呢？皇上還年輕呢……”

“不年輕啦，老了。誒對了，你今天來就是來問我母後的事的？”

“嗯。”

“你這樣關心這件事，難道你有什麽打算嗎？”

“太後走得急，我怕有人拿這件事來做文章，所以便想先了解一下情況，這樣就算別人以此來興風作浪，臣妾也能有個準備。”

“你自己就沒打算做些文章？”他看著我問。鄭則坐在窗前，我坐在比他更靠近屋子中央的地方，因此他看我的時候，陽光就從他的腦後照射進來，他的面容在一片逆光中模糊不清。

我頓了一下，答道：“臣妾的確有此念頭，但太後是皇上的生身母親，臣妾又不想拿太後來做文章。臣妾此刻心裏也很猶豫。”

他低下頭去，眨了眨眼，睫毛在陽光中一閃一閃，沈吟了一下後他說道：“沒關系，畢竟太後已經去了，活著的人才最重要，要是你想要用這件事來除去什麽人的話，我準你。”

“多謝皇上。”

“正好，任浩昌今天遞了個密報，這密報上提到的事和宮中一人也有點關系，你看看這份密報，然後安排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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