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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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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高聳的圓臺上樹立著巨大的囚籠,籠子上閃爍著一層藍色的冷光,那水一般的光澤在金屬籠壁上跳躍,時而彼此纏繞著向籠子中央的東西湧動。

臺下是無數雙貪婪的眼睛,黑暗是這些眼睛最好的保護色,任何一個觀眾都不會知道身邊黑色的鬥篷下罩著的究竟是人是鬼。

不探究會員的身份種族,這是坎貝爾基金會舉行拍賣會的第一準則。

高臺上頂光亮起,被囚禁之物終於顯露真容。

那東西頭上有一雙奇異的角,本應是銀白的金屬色澤,此刻卻染上黑沈沈的汙跡。身上覆滿深綠色的鱗甲,左背部掛著一只肉翅,右背部同樣的位置空空如也,只有一片血肉模糊——它的翅膀被生生撕掉了一只,連尾巴也齊根斷裂,露出銀白金屬色澤的尾椎骨。

這是一只魔,一只氣息奄奄馬上就要死了的魔。

臺下頓時發出一片吸氣聲,若窺伺的目光有實體,怕會在那魔物身上刮下大片鱗甲皮肉 。

魔物對於異種而言,是唯一且美味的食物,可以延長異種不斷衰弱的生命。

江橫舟也盯著籠子裏的魔,這是他第一次看見一只還活著的魔,雖然它看起來好像下一秒就要死了,買回去也只能一次性使用。

身邊忽地傳來一聲細微而綿長的嘆息聲,吐露出種種覆雜的情緒,同情、可憐、不忍……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某種不合時宜的東西,壓下心底的興奮,他靜止不動,催動金域靠近身邊的那個“人”。

每個異種在覺醒時都會獲得一種異能,他的異能是可以操縱世間極微小的金屬元素粒子,若他強大到一定程度,便可將粒子鋪滿整個空間,操控空間中的一切物質,他將之命名為“金域”。

身材妖嬈的女拍賣師上臺,很快給出一個讓大多數人望而卻步的起拍價。

很顯然,江橫舟不在此列,他隨意地在面前的操作臺上輸入了一行字,只不過幾秒鐘,操作臺就響起了加價金額。

坎貝爾基金會舉辦的拍賣會很特殊,用戶可以用擁有的任何資源來參與競購,只要在操作臺上輸入資源名稱、類別及數量,後臺的專業人員便會衡量此資源的價值,並轉化為金錢數額公之於眾。

這樣的拍賣歸根到底就是一場資源置換。

江橫舟現在只將全部心神放在了身邊的那位。

此起彼伏的加價聲音在四處響起,女拍賣師風姿綽約,滿意地重覆著一個又一個價位,同時飛快地觀察報出數字的方向,雖然買家的身影完全隱沒在黑暗中,但她仍舊仔細感受聲音中自帶的微妙氣場與能量。

她從事此項工作已有三十年,早已懂得真正的買賣交鋒從來都在臺下看不見的地方。

忽然,江橫舟身邊人的機器終於喊出了一個數字,把價位整整提高到了一個令大多數人望而卻步的高度。

整個會場安靜下來,無數雙充滿探究的眼睛盯過來。

江橫舟察覺到身邊人鬥篷下的身體似乎一僵,內心一“嘖”,這位心理素質不是很好啊。

“呵。”

會場的另一側傳來一聲清晰的嘲諷聲,很快,那聲音的主人加了價位,一個可怖的超人意料的數字。

這回身邊人的身體是真的僵硬了,江橫舟似乎聽到了他咬牙的聲音。

女拍賣師微微一笑,連問三遍有沒有人加價都沒有得到回答,隨即爽快地落下了決定臺上魔物命運的一錘。

身側的那個男人悄然向後退去,很快完全隱入了黑暗之中。

江橫舟右手無名指輕輕勾動幾下,在無人看見的維度中,一條透明的細線悄然出現,延伸向那人離開的方向。

江橫舟跟了上去。

那人輕巧地出了會場之後七拐八拐,很快離開了昆汀大樓,巧妙地繞了幾個彎子,進入了一家黑色招牌的旅店。

江橫舟耐心地等了三十分鐘,一個打扮清爽,個頭比那人矮了五公分的青年背著粉色書包走出旅店,神色自若地進入了旁邊的地鐵口。

江橫舟自然緊跟著,青年在六水區大學城站點出了站,隨著人流湧向地面。

人群慢慢散去,青年不見了身影,江橫舟腳步一停,泰然自若地向京都大學的方向走去。

經過一個公交站臺,江橫舟右手攥起,一瞬間空間出現了可怕的扭曲,人類聽不到的破空聲朝著青年的方向遽然襲去。

五百米開外,青年的身軀仿若遭受了什麽重擊一樣猛地彎曲,脊椎骨發出一聲悶悶的爆裂聲,脖頸被無聲的力量狠狠提到空中,那力量在無限收縮著,青年的臉變得猙獰青紫,雙手徒勞地在空中掙紮。

就在脖頸骨將要被掐斷之時,青年的身體開始產生驚人的變化,皮膚似乎透明了些,一層銀白色鱗甲在血肉中若隱若現。

青年發出無聲的怒吼,眼中的虹膜由類人的棕色變成詭異的深綠色。

“果然是一只魔啊。”

江橫舟從虛空中踏步而來。

青年咬緊牙關,憤怒地盯著前方顯現的身影——這是那個剛剛在他旁邊競價的人,他記得他的味道。

江橫舟玩味地看著青年懸在空中快要窒息而死的樣子,那眼神似在打量一個可口的食物,淡然地說:“還不現原形嗎?”

青年死死瞪著面前的男人,全身的骨頭發出咯咯的響聲,卻依然保持人形。

江橫舟挑起眉頭,略有些疑惑的樣子,忽然,他右手一揮,青年的衣服隨之破碎,露出一具白皙的裸體,削薄的腰上盤了一根覆滿銀白色鱗甲的細長尾巴。

江橫舟眼睛一亮:“的確是魔啊,怎麽……”

忽然明白了什麽,江橫舟意念微動,青年的身體猛地被拉到面前。

他抓住這根漂亮的銀白色長尾,一寸寸地撫摸過去,直至根部尾椎骨的位置,他的手長久地停留在那裏摸索著什麽,又像是在褻玩那處皮肉。

青年臉色爆紅,被羞辱的怒意幾乎壓過了窒息的痛苦,深綠色眼睛中盈出了一汪水色。

從來沒有人這樣對待他!

江橫舟忽地緊緊握住,手中迸發巨大力量,朝著尾椎的位置湧入身體,沖破了體內某處屬於他者的能量團。

青年“啊”地一聲,魔物的低鳴從身體深處釋放,銀白色的鱗甲沖破束縛從脊骨開始蔓延全身,頭頂的兩只角從頭骨中迅速生長出來,人類的面孔發生異變,成了一只猙獰的獸類,兩只發育不完全的肉翅從背部張開。

——青年完全變成了一只魔的樣子,徹底昏死過去。

“果然如此,原來是被下了魔息禁制,”江橫舟玩味地欣賞著魔物的身體,“嘖,還沒有成年啊。”

-

幽暗的地下室內,能量光團閃爍。

魔息在不斷流失,力量逐漸衰竭,生命不斷流逝。

好痛啊,為什麽會這麽痛啊,媽媽你在哪裏?救救我媽媽……

魔物的身體在無意識顫抖,酷似獸類的臉上流淌出晶瑩的淚水,江橫舟正在進行的動作一滯,緩緩伸出食指,觸到了晶瑩的淚水。

居然是溫熱的……

江橫舟困惑地盯著食指上的水跡,感受著液體的溫度漸漸消失。

魔……是會哭泣的嗎?

他仔細打量,這只魔在瑟瑟發抖,嘴巴裏發出不知所謂的嗡鳴聲,如果他懂得魔語,就會知道魔是在呢喃著“媽媽”。

鬼使神差地,江橫舟把手指放到嘴裏,嘗到了淡淡的鹹澀。

這真的太奇怪了,以人類靈魂為食的魔物,沒有情感只靠本能活著的魔物,居然會流淚嗎?淚水的味道居然也跟人類一樣。

眼前的魔物蜷縮成一團,淚水浸濕了整張臉,粉紅色的尖耳朵貼緊了腦袋,是一副被欺負慘了的模樣,跟江橫舟見過的無數絕境中的人類一模一樣。

不知為何,他緩緩放下手,撤回了金域,轉身離開。

-

兩天後,魔物意識剛剛清醒,看到的是一片空白的灰調空間,掙紮著動了動,它發現手腳全部被金屬環鎖束縛住,體內的魔息被攫取大半。

不能調動魔息,魔物跟一般的動物毫無區別,容易受傷流血,容易困倦疲憊,也容易……餓。

燒灼的饑餓感令魔物幾乎在清醒的時刻就要暈厥過去,模糊的視野中,一只銀碗中盛著一大塊鮮血淋漓的血肉,已經微微散發出腐臭味。

自打它出生以來就沒有吃過生食。

但沒有任何猶豫的,魔物迫不及待地用細長的爪子抓住肉塊就往嘴裏塞。濃重的血腥味與腐爛味道像劍刃一般刺破鼻腔,它本能地幹嘔了好幾聲,吐不出任何東西,因為腹中空空如也。

當江橫舟再次出現的時候,魔物又陷入了沈睡,這讓這個剛覺醒不到兩月的異種非常不開心。

他操縱鐵鏈鞭打魔物的肉翅。

“吼!”魔物瞬間清醒,被抽打的肉翅縮回身後,鋒利的雙爪閃著寒光伸向對方,裝牙舞抓地怒目而視。

江橫舟不屑地“呵”了一聲。

鐵鏈毫不留情地抽打在魔物的背部、前胸、腹部,嘶吼聲淒厲地響起,漸漸微弱,成了委屈懦弱的哭泣聲。

看見魔物縮成一團的身體,異種滿意地停手,他捏住魔物的下顎,將它整個頭顱擡起。

魔物眼中的虹膜是深綠色的,像是一片綠得透亮的湖水,此時這片湖水盈滿霧氣,倒映著異種年輕的面孔。

江橫舟盯著魔物:“你為什麽會哭?”

魔物整個身體向後瑟縮,想離面前的男人遠一些。

下顎上的力道瞬間加重,魔物“噝”的一聲。

冷漠的聲音響起,“從現在開始,別讓我問第二遍。”

魔物雙眼的睫毛緊張地忽閃了幾下,怯弱地回答:“我不知道,我從出生起就會哭。”

“見過其他會哭的魔嗎?”

“沒有,”魔物的豎瞳微微顫動,用一種微弱的聲音接著道,“媽媽說,我可能是第一只有眼淚的魔。”

媽媽?

魔物的世界中並不存在太多的親屬關系,每個成年魔物僅有的親情只是不在饑餓時吃掉自己的下一代,這也使得魔物並沒有什麽種族團結的概念,只會屈於他者的武力壓制。

這只魔居然會用“媽媽”這樣溫情的詞匯來稱呼自己的母魔,真是稀奇。

江橫舟捏著它的臉左右搖動,仔細觀察,仿佛要找出它的特殊之處。

魔物深綠色的眼珠滴溜溜轉,小心地說:“異種大人,我很特別的,你不要‘吃掉’我好嗎?”

江橫舟來了點興趣,掰正它的臉,湊近道:“給我一個不吃你的理由。”

魔物的心怦怦跳,它抿了抿慘白的嘴唇,慢慢開口:“大人,現在魔已經很少了,任何一只活著的魔都很珍貴,您可以養著我,讓我源源不斷地為您提供可供吞噬的魔息。”

江橫舟不置一詞,他在觀察這只魔說話的每一個細節,它那緊張時抿著的嘴唇,磕磕絆絆的語調,還有那偽裝出來的真誠的眼神——這一切都太像人類了。

毫無疑問,這是一只被人類行為習慣浸淫得很深的魔,或許在某個人類團體中生活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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