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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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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說起錢家,上陽城裏裏外外,定找不出一個不對其恨得牙癢癢之人。

得財者掌管天地之權,上至縣衙父母官,下至街邊乞食孩,從小便不缺黃白之物的錢守仁,更是將這句話深深刻印在了自己的骨子裏。

祖上從錢守仁的太爺爺輩開始,從事房屋土地買賣之道,逐漸積讚的財富很快就讓錢氏族人迷失了本心,到了錢守仁這輩更是變本加厲。

其父母傾其所能的將溺愛統統灌輸在唯一的獨子身上,慣得他是目中無人,囂張過日。

“守仁不過還是個孩子,能有什麽錯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近百年來積累的惡報終於靈驗,本就是錢氏唯一獨苗的錢守仁雖早早通曉男女之事,滿院的鶯鶯燕燕不說,到了四十歲竟然連一兒半女都沒有!

錢守仁的母親偷偷在外面找了幾個大夫,將妻妾們統統診查個遍都尋不得病癥,逢巧一天錢守仁也在家時,隨意把上一脈,竟得來這樣一句話:

“精傷氣餒,無子。”

“去他的無子謬言,我精氣好得很!那庸醫定是瞧見我錢家堆金積玉,別有企圖!”

那日過後,像是為了證明什麽,錢守仁變得愈發荒淫無道起來,身邊的家奴子一個接一個遭其毒手,府裏面霍霍完了不要緊,在外面尋人送進來便是。

蘭家獨女便是他暗地裏尋見的美人之一。

只可是蘭時並不像錢守仁先前遇到的順岔兒,她雖有疾,可心氣卻不比任何一個人低。

縱使蘭家的府邸經不少彎彎繞繞,依舊能跟錢府扯上關系,只需錢守仁一聲令下,便可以讓他們付父女二人居無定所,無家可歸。

可無論是病病殃殃的蘭文竹,還是年紀尚小的蘭時,都不曾答應做他錢守仁的屋中燕,人轎子都擡到了家門口,連燕子的臉都沒能瞧個清楚。

更別提蘭文竹死了那日,那該死的小妮子連同她那病死的老父給她定的娃娃親,大庭廣眾之下狠狠將自己打了幾棍。

最後更是雙雙落崖成冤魂,只剩下他滿身的瘀傷,好生療養了大半個月才緩過氣來。

“好你個賤人,都死到臨頭了還想著逃走!老子新仇舊恨一起報了!李洛,給我上!”

男人聲勢如夜裏洪鐘,在小小的破屋裏循環回蕩,震得人頭暈耳疼,可徒有聲量,一點作用都沒有。

如果此刻有人開了天眼,能在黑暗中看清一切,定會發現屋內三人,有兩人如同犬般趴在地上低低伏下身子,兩只手拼命在跟前不過一臂寬的地方胡亂摸著,狼狽至極。

“老、老爺,你在哪兒啊?小的什麽也看不見啊。”

李洛方才一個不小心,被蘭時趁機往地上一推,吃了滿嘴灰。

還沒等他將口中的土給吐完,突然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明明聽著錢守仁的聲音像是在他的左邊,李洛小心翼翼地往旁邊挪了半步,卻猛地被人一腳踹了個底朝天!

“哎喲,哎喲!”

“哼,為虎作倀的壞人,死後你一定會變作倀鬼的!”

踹李洛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蘭時。

得益於“先天優勢”,蘭時比任何人都要更快地適應黑暗,如同魚回到了水,鳥兒回歸山林。

耀眼的陽光刺入眼簾那一瞬,蘭時便立刻想出此計。

既然硬拼不過,就智取為上!

她只有這一個優勢了,一定要趁機逃出去!

蘭時眼疾手快地將快要靠近的李洛踹開,隨後快速確認好了錢守仁所在的地方。

方才那一撲,已用盡她全部力氣,奈何膀大腰圓的錢守仁自持體重優勢,不過虛倒在屋子中央,李洛矮小體瘦,倒是滾得遠了些,反倒是蘭時自己由於沒剎勁兒,緊緊握住鐮刀柄的同時從兩人中間穿了過去,離門最遠。

呼…呼…不要著急…

蘭時慢慢閉上眼睛,用心感受著漆黑中細微的風動,默默調整呼吸。

突然,在她的右前方稍近些的距離,像是有人猛地揮手破空出一道弧線,微冷的空氣迅速聚集又擴散,接著有聲音道:“小賤蹄子,別讓老子抓到你!有福不享自討苦吃!這種賤人我見得多了!”

就是現在!

蘭時猛地睜開眼睛,視線快速聚焦在錢守仁左手大拇指上的矮筒白玉扳指上!

鎖定其位置後,她擡起頭,映入眼底的是光透過細窄的門縫,徑直投射在李洛瘦削的半臉。

糟糕!先前沒註意,自己方才那一腳,竟將李洛踹至了離大門更近的地方。若李洛膽子再大些,顫抖的手腳更利索些,保不準他還真能將門打開…

想到這,蘭時眉頭緊皺,櫻白的嘴唇被她死死咬著,心中不由湧起一陣懼怕,但緊接而來的卻是更大更多的勇氣。

不好,李洛開始行動了!

光影虛晃的半臉稍縱即逝,只見他扭頭轉身,以一種伏在地上的姿態爬向大門。

蘭時隨即握緊刀柄,大步朝李洛所在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走的堅定又無畏,中間還精準踩中錢守仁醜陋的指尖,對準李洛的小腿就是一刀!

“李洛!快給我捉住她!哎,手!手,誰踩著我手了!”

“老爺莫慌…小的,小的馬上,啊——”

突如其來的一聲尖銳,宛如平地驚雷,直接沖破靜謐的空氣,直搗雲霄。屋檐下幾只悠閑梳毛的翠鳥瞬間變得躁動起來,為首的那只更是嚇得不輕,雙爪一松差點從瓦檐上跌落——“喳!喳!”

蘭時手起刀落,不甚鋒利的刀刃瞬間劃破單薄的褲腿,劃破腿側,起初傷口只是一條極細的血線,因著有衣物的遮擋,光線又暗,看不出什麽,但很快,殷紅的鮮血就從割裂的皮肉中決堤湧出。

她冷眼看著在地上痛苦翻滾的李洛,很快身體因劇烈的疼痛微微顫抖,連吸氣聲都連不成線,幾滴血珠從垂墜的刀尖緩緩滴落,在臟汙的地上洇出朵朵觸目驚心的血花。

“你…你…來,快來人啊!救命啊!”

蘭時緩緩側過頭,冷冽的視線直接與一雙驚駭之極的眼睛對上,是錢守仁。

三人在黑暗中待得越久,除了蘭時,其餘兩人也逐漸開始適應黑暗,李洛稍微倒黴了些,剛開始適應黑暗就被蘭時背後一刀,不說致命,但短時間內是會淹沒在極致的疼痛之中。

但相較於李洛,錢守仁並不能算得上什麽幸運。

他親眼目睹了蘭時的兇狠舉動,頓時臉被嚇的煞白,雙眼瞪得溜圓,眼球外凸,仿佛下一秒就要從眼眶裏蹦出來。

“你,你這是在做什麽?”錢守仁嚇得結巴,口齒不清,吐出來的字句夾雜著出處不明的水漬,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腥臭味,“把刀放下!我可警告你,我姐夫可是堂堂趙知縣,他,他現在就在城內,過幾天我可是要和他一同面見聖人進貢祥瑞的!”

“事關天子國運,如果我出了什麽事,你也別想好過!”

“好過?”

蘭時隨即冷笑一聲,淡漠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語氣,鄙夷道:“你求我給你好過,可是你有給過我好過嗎?”

說話間,鼻尖飄來一股濃烈的尿騷味,氣味的源頭直指倒在地上的錢守仁,不知何時他竟然嚇到當眾失禁。

蘭時厭惡地往後一縮,突然踢到什麽,她快速低頭一看,發現李洛不知何時又爬的離大門近了些,發現她之後還立馬裝作不知事,捂著後腿縮起腦袋,裝模作樣地吐出幾聲哀嚎,讓人看了實屬惡心。

蘭時看不過眼,快速下蹲後朝著李洛的手臂又狠狠劃上一刀。

血花再次噴湧綻放。

帶著淡淡的鹹味,像是汗水蒸發後留下的鹽分,但卻又比那分鹹多了成百上千倍的苦澀,宛如數千根鐵釘被人強行塞入鼻腔,讓人頭暈目眩。

活了二十多年,任憑蘭時怎麽想都想象不到,在某一刻她竟然會喜歡上血腥氣。

李洛已經顧不上其他,不會對她造成阻礙,此時此刻蘭時只管一心對付起錢守仁就好。

她緩步走上前去,每走一步,極淺的腳印邊緣模糊不清,短短一段距離才走幾步,蘭時卻覺得過了好久,好久。

最終,她停在錢守仁的面前,微微側身,膝蓋輕屈,纖細的腰身完成一道柔和的弧線,與周遭的混亂景象格格不入。

“六年前,你憑空出現,毀了我平靜的生活,連累爹爹感染重病,還依舊操心著我的所有事,這一刀,是為了爹爹。”

“啊——”

刀光帶出血花,一條血痕瞬間刺穿錢守仁的裘皮外衣,狠狠劃傷他的左小腿,這是徐長贏告訴蘭時的招數,一旦遭遇不測,想辦法攻擊敵人的小腿肚上,可破壞對方穩定性,喪失一定行動能力,同時還能為自己贏取防禦或二次攻擊的機會。

不得不說,到了這一刻,蘭時居然異常冷靜,她從來沒有試過五感如此清晰,眼前男人的醜態,耳邊尖銳的嗷叫,空氣中的腥臭,舌尖泛的苦,還有觸骨冰涼的刀,外界發生的一切仿佛近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夫君為人正直,博聞強識,前途無量,卻要因為我陷入窘境,倉皇出逃,錯失良機,這一刀,是為了他。”

第二道血痕出現在錢守仁的手臂內側,象征讀書人最重要的手腕頃刻間便被血痕覆蓋。

“普天同慶之日,你無故當街擄人,無視律法,包藏禍心,還敢妄言攜祥瑞進宮面聖,簡直荒唐至極!這一刀,是為了千千萬被你欺辱的上陽百姓!”

一刀,一刀,又一刀。

如果現在有第四者在現場,那麽他就會發現,此時此刻蘭時的眼神中已然沒有一絲憐憫,她就像手中凹凸不平的鐮刀不停在錢守仁的身上揮舞著,每一刀都帶著她積壓多年的仇恨。

隨著蘭時每一刀落下,錢守仁的慘叫聲在陰暗的柴房回蕩,久久不散。

到最後,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在錢守仁身上劃了多少刀,直到裘衣化作血色,直到裝暈的李洛推門逃了出去,她才後知後覺。

“嘔…嘔!”

濃烈的血腥味縈繞在鼻尖,蘭時的手突然松了力,赤刀直接貼著她的裙角墜落,割下一片雪白色的布,她像是突然回過神,胃裏一陣翻湧,連忙沖出去,到門口的大樹下幹嘔。

恰好一陣風吹過,吹散了難聞的血腥味,蘭時慢慢覺得好些了,她頭也不回地朝前走去,眼神呆滯,神情恍惚,嘴裏喃喃自語著什麽,卻無人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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