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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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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奉天承運,皇帝昭曰。今有永寧公主,毓質令名,秉性淑順,應為大兗公主之典範。蓋年已大免誤其韶華,朕今觀群英,惟雲州府徐氏郎君年少登科,才貌冠世,贅卿為乘龍,永結朱陳,合為鳳凰之侶,爾其欽哉。”

“徐公子,怎麽還不領旨,莫不是被陛下天賜的恩典給沖昏了頭不是?”

偏殿內,方夷捧著熱騰騰的龍紋聖旨,正樂呵呵地看著眼前板直著腰下跪的少年,心裏頭全是對方才“虎口逃生”的幸意。

聖人還是很體恤的,雖不知為何方才突然在眾人面前呵斥他,怒甩袖子後回到禦案前執筆就是寫,接著又宣徐長贏進偏殿,方夷猜想裴立弘應當是想給自己一個機會,提前同這位新晉探花郎做心理鋪墊,好讓他將功抵過。

方夷心懷萬幸,傻乎乎地宣讀著聖旨,全然沒發現被欽點到的少年從開始到結束一直紋絲不動,如同一尊石佛一樣怔楞在原地。

這是…什麽?

什麽旨意?

賜婚?他跟誰?永寧公主?

究竟發生了何事?

如今不是還在殿試考核中嗎?

徐長贏呆呆地跪在地上,低下的臉就快要與地面合為一體,僅存的理智如同操線玩偶一般控制著他的思緒。

一定是哪裏弄錯了,抑或是方才在殿外太過悶熱,產生臆想。不能瘋,他不能瘋,還未理清事情脈絡,無用的發瘋只會將身邊人的處境更置於死地!

他艱難地擡起頭來,眼底陡然一片血紅,如同一只即將發狂的獅子,從齒間模糊地吐出幾個字:“…知貢舉定是哪裏弄錯了,小人出身卑劣,何德何能得配以永寧公主,更何況小人已娶妻,更是不配與公主並肩。”

“誒,這些都不是大事,陛下既已開聖諭,那糟糠妻與天家女,自然是擇其一擇其重者啊。”

方夷笑著打斷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徐公子聰慧過人,自是知道應如何選,對嗎?”

不對,不對!

全都不對!

徐長贏聲音嘶啞,像被人用砂紙磨過桌面般沙得厲害,什麽風度什麽溫潤統統都拋之腦後,這根本不是他進京參加科舉的目的!

“我、我去同陛下說,什麽進士什麽探花郎我統統都不要了!九公主我娶不得!”

“徐公子,你——”

“徐長贏,話可要說清楚了!莫說你娶不得我,我還不想嫁給你呢!”

方夷正震驚於徐長贏竟然企圖抗旨不遵,他不顧禮俗,匆忙抓住徐長贏的褲腳就要摁住他,打算趁事態還未發展到裴立弘耳邊之前,好好同眼前這位新晉探花郎捋捋利弊,導回正途之時,一道語氣囂張的清亮女聲突然打斷了他。

偏殿門不知何時被人打開,一道赤色身影一躍而入,湊近瞧著,居然是九公主!

裴錦這一天的心真是被人耍得七上八下!差點就要進太醫院找藥師拿救心丸吃了!

先是秩兒派出去的人打聽到徐木頭已進崇政殿參加父皇親自主持的殿試考核,期間又有眾多消息回稟說這家考生得父皇一聲好,那位考生得父皇一聲妙,楞是搞得裴錦在屋內來回奔波,停都停不下來。

“不是,就沒有人能告訴我,父皇如今看好的卷子都是誰寫的嗎?有沒有姓徐的啊!”

裴錦急得嘴角直冒泡,連秩兒斟的溫茶都嫌燙嘴。

她絞著手裏早就不成形的帕子,一心只顧念叨“徐木頭一定要爭氣,可別被人比了下去”。

“公主,公主!探到了探到了!”一宮奴打扮的太監小跑著進來,一看是自己宮裏人,裴錦立刻問道:“探到什麽了?”

“有,有兩位姓徐考生的卷子,被知貢舉大人呈上去了。”

裴錦一聽“兩位”,暗自高興:有戲!

“快說,還有呢?”

“陛下只看了第一份徐姓考生的卷子,十分滿意,據說已經敲定三鼎甲排名,就差公之於眾了,只是好像、好像…”

宮奴跑岔氣,好好的一句話楞是說得斷斷續續,可把裴錦著急壞了,“哎呀你快說,等事辦妥了自有你的好處!”

宮奴咬著牙順氣,狠狠在自己大腿外側掐了一把,楞是把聲穩下來:“兩位徐姓考生分別來自雲州府與京城,據說陛下看上的是雲州府的那位,三鼎甲其餘二人不是太年長就是太年輕,如今陛下正準備給九公主你和雲州府的探花郎下旨賜婚呢!”

天知道裴錦那時跑得有多快,如同天際瀲灩赤色一般劃穿皇宮,緊趕慢趕,終於是趕在落錘定音,徐長贏“接”下聖旨之前到了。

“天、天老爺,下次真得隨身攜帶救心丸,這比當年騎射小考時跑,跑得還要厲害…”

方夷睜大眼睛看向裴錦,道:“九公主,你怎麽來了?在這個時間…”

“你別管我怎麽來的,總歸這聖旨我接不得,他也接不得!”

“胡鬧!”

一聲怒喝從門外傳來,三人應聲望去,只見裴立弘不知何時竟站在他們身後,帝王的雙目炯炯有神,氣場如山脈崩倒般傾來,凜然不可侵犯。

“小九,之前你再怎麽荒唐鬧事,朕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如今,明明是你先同朕講,自己要嫁就嫁狀元郎,你告訴朕,可有說錯?”

裴錦的眼神閃過一絲猶豫,怯懦道:“兒臣是說過,可是——”可是那都是基於相信徐木頭一定會拔得頭籌才指天為誓的!

“可是什麽可是,”裴立弘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眉頭緊鎖,“朕為了你,不惜重寫聖旨,歷朝歷代可曾有過先例?難不成你真想嫁與那海氏,即便他都快有你父皇這般年歲大了?”

“自然不是!”裴錦果斷否定。

與此同時,方夷弱弱地接了一句,為他親自挑選出來的“眼光”正言:“其實那海生也不算太老,依臣看依舊是精神矍鑠,老當益壯——”

“閉嘴!”

“閉嘴!”

父女倆人齊上陣,異口同聲直接將方夷給嚇白臉了,抖抖索索就往殿內第四人的身後躲去,“徐公子救命…”

可惜徐長贏現在是看誰都不爽,楞是僵直身子一聲不吭,連一個好臉色都沒舍得給方夷。

“如今這狀元郎朕無論如何都不會同意的,那稚氣未脫的榜眼也終究擔不起駙馬爺的氣度,朕已經做主在三鼎甲中選了一個最優探花郎給你,你到底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別以為朕不知道他徐時寬與你私下聯系之際,竟然還暗藏嬌妻,朕已經網開一面,只要他承諾安靜休妻,不要再多生事端,順順從從地尚公主,這件事便算揭過了!”

“可是你看他,竟然還敢在眾人面前落我的面子!簡直膽大包天!”

“不是不是!正因為不是他,所以兒臣才不滿意的!”裴錦有口難言,她迅速看了眼旁邊面色鐵青的徐長贏,暗罵道都是些什麽事兒!

她早該想到的,徐長贏跟徐時寬不一樣,歸府前他是作為雲州府解元的身份參加科舉,就算中間在太學和國子監待了幾年,但浮票上的身份信息是不會變的。

雲州徐氏,京城徐氏,該死的徐木頭竟然在最後一關給她掉這麽大的鏈子,等事情結束後,定要他好看!

什麽是他不是他的,裴立弘當下完全搞不懂自己的掌中寶究竟在說什麽了。

裴立弘開始有些煩躁,原本今天舉行殿試,乃好事一樁,如果能順便了卻自己另一件心頭大事,則更是雙喜臨門,可如今被裴錦這麽一攪和,在外人面前屬實是落了身為天子之臉。

帝王身後龍袍飄動,威嚴之氣不動則顯,整個朝堂都為之膽怯,連殿外例巡的掌事太監們都不禁踮起腳尖,放慢步伐。

“回陛下,請恕小人不能遵聖意,尚公主,此事乃小人一人之過,犯下大錯,願以性命相當!”

萬籟俱靜之時,徐長贏一掀長袍,朝著裴立弘所在的方向就跪了下去,天子之怒,輕則血濺三尺,重則伏屍百萬,即便是當場丟了性命,他也不能——愧對小時。

徐長贏對徐時寬與裴錦之間的事從頭到尾都不知情,他隱約意識到可能是哪裏弄錯了,但現下的立場不允許他過分多言,除了先想辦法將聖人的怒火集中到自己身上,他別無他法。

“哼,你倒是提醒朕了。”裴立弘從一進門就未曾正眼瞧過他新欽點出來的探花郎,他面色冷峻,目光如刀,將面前的男人細細打量了一遍。

“朕以為你文章寫得好,定是個思緒清晰之人,沒想到你居然如此糊塗,竟然連朕的小九都看不上!真是豈有此理!”

裴立弘極力克制住自己的怒火,可急火攻心又豈是如此容易就能簡單壓制的?

他突然將手中的串珠朝徐長贏的方向扔去,玉質珠串剛性十足,砰的一聲響,玉渣四濺。

一陣疼痛鉆心而來,徐長贏下意識往右側頭,耳邊嗡聲四起,聽不清是誰在驚呼,他緩緩地轉過來頭,右眼卻如同被人蓋了一層鮮艷的紅布一般,視野分明。

“血、你流血了!”裴錦呼吸一滯,只見徐長贏的右額破了道一指長的血口子,咕嚕咕嚕鮮血淋漓。

“看來你堅決得很,也就不用朕再多說什麽了,來人,雲州徐氏藐視皇恩,出言不遜,把他拉下去擇日候審!”

“等一下!”

帝怒之聲未落,只聽又有人中途截斷,裴立弘此刻的耐心達到崩塌的邊緣,他怒不可遏:“何人放肆!”

只聽門外人短暫停頓了下,覆而應道:“樞密院使徐時宴求見陛下。”

好嘛,好嘛,大狐貍耐不下性子,終於準備來給小狐貍出頭了。

朕倒是要瞧瞧你們意欲何在!

裴立弘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早就躲到門邊的方夷立馬將大門打開,只見徐時宴一身紫朝服,頭頂直腳襆頭,腳蹬革履,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著實是賞心悅目。

只可惜他的臉上閑散盡失,一改一貫穩重之風,異常罕見。

他雙手高舉,掌心朝上,裴立弘一看徐時宴手中高舉之物,原本湧到心頭的怒火立刻被另一種情緒替代,他斂容正色:“你這是何意?”

透過寬大的袖口,徐時宴很清晰地就能看到徐長贏眼角的鮮血,他快速深吸一口氣,又將頭重重垂下,眼底神色堅定。

“臣願以丹書鐵券換吾徐家子孫徐氏長贏一命。”

“請陛下盡快出兵,救吾徐家子媳徐氏蘭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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