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關燈
第120章

陰暗潮濕的房間,鼻尖彌漫開的,除了陰冷的氣息,還有如腐爛木柴堆放久了的黴味,直沖上頭。

蘭時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清醒過來的。

“…怎麽回事,我不是和大家在大街上等著新科狀元騎馬游街嗎?怎會在這裏…”

破樓的木房頂上還漏著水,蘭時掙紮著想要起身,卻突然不知道動到了何處,頭疼欲裂,疼得她直吸一口涼氣。

“嘶——”

手被人從後面綁了起來,不過好在腳是自由的,蘭時艱難地靠著一根破舊的木柱直起身子,逐漸看清附近情況。

她記得今天是朝廷公布新科進士的日子,依照慣例,新科進士在唱名賜第之後,由朝廷派出的金甲衛沿主街左右護送,這也是全城百姓最喜歡的活動。

“小姐小姐!聽說今天很多商鋪都已經早早把門關上,就怕萬一人一多起來湧進店裏,連米渣子都不剩呢!”

“哪有你說的那麽誇張,如此一來可不跟鬼怪入城一樣了。”

不知道白術又是從哪聽來的消息,蘭時已經習慣每天不聽一耳朵她的百事通,都覺得渾身不自在。

“這回我可替白丫頭作證了,她說的一點也不誇張,萬人空巷指的就是今天了。”

徐府門口,府裏幾位女眷都集合此處,盛南昭牽著修哥兒,兩張相似的臉蛋一顰一笑,勝過萬千華光。

修哥兒端正地給大家拱手行禮,可別說還挺有模有樣,不虧盛南昭兩口子為他精心挑選出來的禮教先生,才學了沒幾天就已經有自家爹爹年輕時的風範了。

“狀元游街自古是歷朝盛事,且不說每家每戶都有幾個開化不久的小牛犢,除了風光無限的三鼎甲之外,今年還有數百位新晉進士郎,能得一個都已經算是祖上有光了。”

盛南昭剛說完,徐少虞也已經迫不及待地補充道:“我已經等不及要看今年的三鼎甲分別是誰了,真不知道時寬和長贏能不能摘得一甲啊!”

蘭時一聽也是忍不住期待起來:“高頭大馬三鼎甲,人頭攢動窺風姿。就算我們瞧見了他們,他們估計一時半會也不能從人群裏分辨出我們吧。”

“小姐放心,我都想好了!”

白術冷不丁從後面跳了出來,手邊拿著早已準備好的帷帽,另一只手故作驚喜地藏在身後:“將將!我早就為小姐準備好了專用小馬紮,保證一定讓姑爺一眼就能在人群中看見你!”

說罷,隱藏著的右手突然從身後出現,眾人定睛一眼——竟然真是一個十足十的小馬紮!上面用粗質麻繩圍了一圈又一圈,讓人看了就結實!

幾人有說有笑,等時辰差不多了便準備出發。

街道上盡數望去,全是笑意滿滿準備去主街觀看狀元游街的百姓,聲浪嘈雜,熙來攘往,人潮湧動,川流不息。

尋常馬車在裏面壓根行不通,幸好蘭時等人早早預料此情,只帶了幾個家丁護著,並未過分張羅。

可愛湊熱鬧的人還是比想象的多出好幾倍,才剛出門不久,蘭時就跟盛南昭她們走散了。

“剛還見著嫂嫂少虞她們,如今怎都不見了?”

蘭時有些心慌,這還是她第一次遇見如此人多的情況,難免心神不寧,不停地四處張望,可周圍人頭湧湧,蘭時個頭又不高,除了瞧見黑壓壓的衣服,其他什麽也看不見。

青果心性比白術穩當,她先是護著蘭時到街邊檐下,隨後昂起頭來四處找尋一番,很快便看到了眼熟的背影。

“我瞧見了大夫人和大小姐,她們被人群帶著去了前頭,白術你陪著小姐在此處等候,我速速將她們接過來。”

“萬事小心。”蘭時皺著眉,簡單囑咐了一句,青果便轉頭擠進了人群裏。

街頭熱鬧還在繼續,並未因個別的走散而沖淡圍觀的喜悅。

蘭時在等待之際,就聽到旁邊有人在開心交談。

“可算是被我給等到今天了,也不知道這屆的三鼎甲都是哪家的公子哥。”

蘭時側頭看去,是一位年約三十的男子,操一口京城口音,自帶淡淡的草藥香,想來應是某家醫館大夫。

身旁,有一年輕女郎笑著接話:“曹大夫,我聽我們家長輩說,騎高頭大馬的狀元郎是全京城最俊秀的男子,連畫技最好的畫師都不能展現出他英姿的十分之一,這是真的嗎?”

“誒,這話可說不準了。”曹大夫顯擺地搖了搖腦袋,腰間吊著的藥葫蘆也跟著晃動,“三鼎甲裏,通常探花郎的選播不僅僅基於考生的才華,還會特別註重外貌,聖人會選舉兩位最為英俊的進士,在隨後的瓊林宴上采摘鮮花並賦詩迎接狀元,所以探花郎才是相貌最好看之人。”

“可是這一準則在誕生建統年第一位三元及第者時就被打破了,當年老國公之子徐氏時宴力壓榜眼探花之才奪得狀元之席不止,就連外貌上都是數一數二的英氣深邃,攬獲無數少男少女的芳心!”

此話不假,蘭時本來只是當聽話本子一樣,有一句沒一句的聽著,可到了曹大夫對自家大哥猛猛誇讚之時,她也絲毫不吝嗇讚揚,像勸酒胡子[1]一樣連連點頭。

關於自家好的點,當然都是該誇的,在她心裏,徐府上上下下就沒一個長得不好看的!

曹大夫突然話鋒一轉:“可徐時宴那都屬於是老天爺精心雕刻時開了眼的,尋常哪來這麽多頂個兒好的人吶。”

不是噢,我覺著夫君就也挺不錯的,長的好看人又謙遜,也是個頂個優秀的人才呢!

蘭時心中默默給自己夫君拉著票,可小臉上卻半分不現,乍一瞧只覺是個清麗溫婉的可人兒。

慢慢的,身邊又多了幾位年輕女郎加入談話,“聽說今年徐樞密使的同胞兄弟也參加了科舉呢,真不知道同當年徐樞密使相比,誰能更勝一籌。”

女郎面帶羞紅,如同春日桃花般姿色鮮艷,讓人一眼就能看清其心中所想。

“不止徐家二郎呢,就連他們家庶系回來的三郎也參加了科舉,前幾日我在進士榜上替我家哥哥看時,瞧見那兩人的名字都在好前好前的位置呢!”

“呀,那該不會今年三鼎甲裏,徐家兩兄弟又要包圓了吧!哪家姑娘這麽好運嫁了進去可真是太讓人羨慕了!”

蘭·吃瓜群眾·時一聽到這話,嚇得連連往後撤了幾步,差點連帶著站在小馬紮上的白術一頭栽地。

白術驚呼:“小姐!你扒拉我幹什麽呀,我剛占好的位置一下就被人給搶走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留意,這人太多了,我們再往後腿一些吧。”

二人隨人潮調整位置,面前的人站了一波又一波,大夥兒全然沒有因為正午天氣的炎熱失了興致,反而更加激動起來,年幼的小孩逐漸占領了父親絕佳的肩膀觀景位,真是應了那句“晚到的人拾不著好”。

許是緣分使然,待蘭時站定後,發現剛剛談話的那幾人竟然也跟著自己退了下來,依舊是不遠不近地挨著,清晰的字句斷斷續續又吹了過來。

“你還真別說,最近我新發現一本話本,故事的女主人公是位盲女,陪伴男主人公一起從鄉野進京趕考,背景細節跟那位徐家三郎的夫人十分相似呢!”

“我知道我知道!上個月出續集時我還纏著我娘給我買呢,故事內容可帶勁了!”

又來了又來了,蘭時就知道,一提到徐家三郎,再加上科舉,估摸著在人不知鬼不覺的地方就一定會有人聯想到她身上。

“怪就怪在夫君刻畫地過於細節,又會讀書又會編故事,端正有禮身份又好…”

“下輩子就等著被榜下捉婿吧!”

至於為什麽是下輩子…哼哼,那當然是因為這輩子已經被她眼疾手快地定好了啊!

蘭時偷著笑,帷帽下得意洋洋的嘴臉藏不住一點,她仔細地拽著白術的手,一邊偷聽一邊防著她摔落,“別探太高了,小心岔著腳。”

“放心吧小姐,我替你盯著青果她們都在哪呢…誒,她們在那,我瞧見了!”

白術突然興奮叫喊,身下也不甘示弱地努力踮起腳尖,激動的樣子蘭時都差點沒抓穩她。

“知道了知道了,你小心點,別哎——”

突然前方人群一片嘩然,緊跟著就是尖叫:

“救命啊!”

如果現在有人能從高空俯瞰下去就會發現,形形色色的人群突然像是在中間打了個結,有人想往裏沖,有人想往外跑,但更多的是同樣茫然失措的人,楞在原地,街道瞬間堵得水洩不通。

有人在倉惶間失手打落了蘭時的帷帽,刺眼的陽光如同金針般奪進她的眼眶。

“啊——白…”

“小姐,呀你別推我!”

蘭時下意識閉上眼睛,她擡起手朝著模糊的前方虛無地抓著,一雙大掌從後方猛然捂住她的口鼻,她沒了防備,一股刺鼻的熏香從鼻尖鉆進她的神經。

之後的事她便記不得了。

頭疼還在持續,不過已經比蘭時剛清醒過來時要好很多,她一邊警惕地蜷起身子,一邊回憶方才在大街上發生的事情。

“是有人特地抓我來的,是尋仇?還是意外?”

耳邊的嗡鳴漸漸淡去,眼睛雖然時不時仍刺痛著,不過已經足夠蘭時看清她如今的境遇。

她更偏向於前者…

難不成是錢守仁專門過來尋仇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錯了,我不尋仇。”

“只不過是拿回屬於我的東西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