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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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車軲轆聲漸消,蘭時已經按耐不住激動的心,讓白術趕緊開門迎人。

“蘭丫頭,這還沒到下次覆診的時間,怎就急著讓人請我來?”

顧濟安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推門進來。

他可有老長時間沒這麽早起過了,早睡早起在他那都是些說給別人聽聽的好話,擱自己身上那都是妥妥的早睡晚起。

都緊繃著弦活這麽多年頭了,在人生最閑適的時候當然是怎麽舒服怎麽來啊!

顧濟安說是這麽說著,該吃的也一點沒忘。

“蘭丫頭,我剛剛在下面跟夥計點了些暖胃的小米粥和粉條,看看還需要再加點啥不,白術丫頭別客氣,今兒我買單,餓不著你!”

原本聽了此話,白術理應早就飛奔下樓,去找廚房多開小竈去了。

可她竟然還定定站著,眼睛裏竟少見的蓄滿了淚花:“嗚嗚嗚,顧禦醫您可算來了,快,快,小姐她——”

顧濟安內心瞬間一慌,什麽小米粥寬粉條的通通都一邊去!

他大步跨進,打量了一圈發現屋內沒人,只有一扇屏風隔著的書案,隱約透出一個身影伏在案前。

“蘭丫頭!你——”

顧濟安急沖沖從旁穿過,打眼就瞧見一纖瘦女子半背對著自己,烏黑濃密的頭發利落整齊地束在頭上,上半身微微彎曲,像是執筆正在圈點些什麽。

“顧爺爺,快來。”

顧濟安:?

“這…你家小姐不是好端端的嗎?真嚇我一跳!”

蘭時微笑著擡頭,眼裏的星光一閃一閃的,像是揉進了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顧爺爺的長相比想象中還要年輕呢,跟他平日裏的語氣語調很是適配。

蘭時往上一掃,清晰看到顧濟安的頭頂上,有一撮白頭發絲兒不服氣地翹了起來,想來是自己太不沈穩,害得顧爺爺擔心了。

蘭時溫婉一笑,突然舉起手中的書,對來人說:“顧爺爺,您看看這兒,我最近正在讀紋樣圖,上面畫了各色紋樣,都很好看呢。”

顧濟安疑惑,回道:“還,還行吧,你若是對這感興趣,我讓夫人在庫房裏掏掏,找些古籍給你,平日她在家沒事時,最喜歡給我搗鼓這些東西了!昨天她還給我做新衣裳了,喏,就身上這件。”

“那蘭時就先謝謝顧夫人了,一看就知道顧夫人為人心靈手巧,衣袍上的纏枝蓮瓣紋活靈活現,形態逼真,比書上畫的還要傳神。”

“對對對,且等我細跟你說說啊,這蓮瓣…”

蓮瓣?

等等…

顧濟安楞住,耳畔嗡嗡,腦袋像是被人用一捆生面餅從後面狠狠敲了上去。

這纏枝蓮瓣紋是自家夫人用細銀絲線繡上去的,在陽光的照耀下隨著人走動的幅度才會淺淺顯現,十分低調。

可他們現在是在室內啊,而且蘭時她…

顧濟安突然眨巴眨巴眼睛,先是小心翼翼地擡起手,在蘭時眼前輕輕晃了晃,然後才不敢置信地顫聲發問:“蘭丫頭,你剛剛說什麽?老夫心跳聲太大了,沒聽清楚。”

蘭時瞧見顧濟安的表情,想笑又不敢笑,她配合著顧濟安的問題閉上了眼,等再睜開時,以往的虛焦失散的眼神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澈無垢,清澈澄亮的笑眼。

小姑娘坐直身子,小手往前一伸,歪頭指著顧濟安的衣袖,笑意盈盈:“就在那兒啊,纏枝蓮端莊吉慶,連綿不斷,細瞧著還有深淺之分,想必顧夫人一定花了很多心思。”

“蘭丫頭,你這是能瞧見了!哎呀快快快給我看看!”

一時間,蘭字間內喜樂融融,一丫鬟打扮的人兒此時卻靜悄悄地推門離去。

就算親耳聽到,親眼見到,白術依舊覺得難以置信,心裏的響鼓就像有千百只兔兒在上面嘰喳亂跳,一刻也停不下來。

天知道,她早晨在馬車裏聽見她家小姐說這件事的時候有多震驚!

她當時都不顧主仆禮節,直接上手將蘭時眼前的軟布給掀了,瞪大眼睛,就那樣直溜溜地瞧著,就差上手直接摸了!

“小姐,我不是在做夢吧!你真的能看見了嗎?”

白術的眼淚像關不上閘的水閥,晶瑩的淚珠簌簌往下落,看得蘭時原本想要給她驚喜的心都變慌了。“我這不是變好了嗎,你怎地還比我先哭成個淚人了呢?”

蘭時這話說得一點可信度都沒,她昨晚幾乎一晚沒睡,清晨第一縷陽光慢慢從虛變實,從窗沿灑進房間,照映在她眼前的時候,靜靜躺在床上落淚的人就像極易破碎的玩偶,她甚至都不舍得眨眼。

老天爺,你可終於是聽到信女的祈求了。

白術抱著蘭時的細腰,不顧形象的嚎哭了好一陣才肯停下。

她擡起紅腫的眼睛,甕聲道:“既然小姐的眼睛能瞧見了,我們趕緊回去告訴姑爺吧,他肯定盼了很久了!”

“等等。”蘭時攔下她,突然有些扭捏道:“夫…夫君那邊,我想過些時候,單獨找機會跟他說。”

白術天真懵懂,一貫是不懂男女間情情愛愛的事,她只道是蘭時有自己的喜好,不願借他人之口說這大喜事。

蘭時好說歹說,才在白術對自己的眼睛好一番探究後將她按了下來,接著算著時間請人去顧府傳信到慶豐樓相見。

———

顧濟安自己也沒想到治療的效果會這麽好,竟比之前預料的時間還要快。

“目前瞧著應該是沒什麽大問題,瞳子也有了反應,最近還是要註意日常避光,避免刺激反應,飲食上也要跟上,避免辛辣。”

白術剛推門進去,就看到顧濟安正在對著端坐在椅子上的小人兒苦口婆心地吩咐道。

她趕忙放下手中的吃食,快步走了過去:“顧神醫,有什麽需要註意的,就盡管跟我說吧,我定會好好敦促我家小姐,細心照顧好她的。”

顧濟安正惱著蘭時一臉左耳進右耳出的樣子,氣得白發都要徒生幾根,他抓著一臉認真的白術就往旁邊的書案走去,“你這丫頭來得正好,老夫一條條的都給你寫下來,一定要循例照做!”

“好好好,我一定!”

蘭時就這麽歪著頭,一臉溫柔地瞧著眼前的一老一小。

這畫面實在是太珍貴了,她如今一分一秒都不想睡著,連閉眼休息都覺得太過奢侈浪費。

思緒就這樣隨著微風緩緩往外飄溢,手邊銀質提壺正往外咕嚕咕嚕冒著水泡,白煙從四周的縫隙中逃脫。

上一回像這樣安逸的時日是什麽時候呢?

她怕是想不起來了。

是在上陽縣的古樸小宅裏,和爹爹和長贏哥哥一起挖土種花的時候嗎?

還是在城西角的清水小巷裏,同白術、衛二他們一起就著黃冷團子,吃撥霞供的時候呢?

好像上一次的重陽簪花,也挺閑逸的…

如此想來,好像這些珍貴的回憶,都有個怎麽也少不了的人呢。

蘭時想到這兒,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燦爛的微笑,竟將慶豐樓今日精心準備的繁花都給比了下去。

“白術,還有最新的話本嗎?昨天新到的那本我追平了。”

白術:?

剛送顧濟安坐上回府的馬車,白術就聽到蘭時在問她。

她習慣性地轉頭看去,卻冷不丁地對上一雙瀲灩生光的眼睛,似水波相連,波光溢閃,像是要將人吸了進去。

白術猛地轉頭,一邊轉還一邊捂著鼻子,耳根處迅速躥紅。

蘭時不明所以,皺眉問道:“你怎麽了?是哪裏不舒服嗎?”

“不是,小姐。”白術心狂跳,把手裏的東西遞過去,“你還是先把帷帽戴上吧,這殺傷力太大了,我可不像姑爺那般月下君子,遲早有一天會忍不住的!”

“又凈學說些胡話回來了。”

蘭時笑罵了一句,乖巧地接過帽子戴上。

治好的眼睛可比千金,別看她剛剛好似飄了神,但顧濟安說的話,她全聽入心了。

不用旁人叮囑,她也定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對了,小姐,你剛剛說要去哪兒來著?”

“走,去書肆,上回你新帶回來的浮光先生的話本我全都看完了,反正如今時候尚早,先去逛逛。”

當今大兗朝尚文風氣豐厚,大街小巷,隨處可見書肆的身影。

店內經典也不僅僅局限於博大精深的四書五經,繞口難懂的之乎者也,貴族小姐們喜歡的酸化小說,抑或是波譎雲詭的懸疑作品,都大有市場。

在慶豐樓裏耽誤了些時間,到書肆時正當正午,一眼望去,人不算多,倒是沿邊的小吃檔裏坐滿了人。

“店家的,請問浮光先生的話本今兒還有貨嗎?”

白術扶著蘭時走進店內,剛一出聲,就有一穿著幹凈灰白布袍的精瘦男人走了過來。

只見他皮膚蠟黃,手甲黑長,身高不足五尺,一雙精明的眼睛快速地掃過周圍的一切,給人一種十分不舒服的感覺,就像是一個潔凈的容器裏硬生生裝進了一個腌了十年八年幹臘腸的樣子。

白術只看了來人一眼,就迅速伸手將蘭時半攔在了身後,擁有類似眼光的人多了去了,她早已從青果那邊練就一番把式。

不說贏,快一步總錯不了。

男人臉上先是一楞,隨即看到白術不同普通家庭的侍女打扮後,臉上迅速掛上諂媚的笑:“這位姐姐,瞧著是需要些什麽呢,我去幫您備著。”

“不用了,”白術回絕:“你就告訴我話本都放在何處,我自會尋去。”

“這不就客氣了嘛,你同我說,我保準立刻將本子準備齊全!”

男子一邊說著,還一邊試圖往白術身邊湊去,惡心的樣子看的白術心頭一陣惡寒。

“你別再過來了,你們這書肆怎麽這樣待人,還有沒有章法了!”

晌午時分,店裏人本就不多,還都分散,一時間竟無人註意到這邊發生著什麽。

“我們走吧,換家店去。”

蘭時見白術隱約有點被男人惹上頭的感覺,她不想生事,扯了扯白術的衣角低聲說了句,轉身就打算離開。

男人突然“誒”了一聲,剛才光顧著和這圓臉丫頭說話,居然都沒見著其身後竟然還藏著這般清玉般的人兒。

男人雙眼放光,腿腳極快地繞過書架,徑直攔住了二人離去的步伐。

“這位娘子好生俊俏,怎不光顧些什麽就走了呢,讓人瞧見了還以為是小生我招待不周了呢。”

“光天化日怎麽還擋著臉,莫不是見著哥哥我臉紅羞怒了吧,快進屋內歇歇吧!”

此時帷帽下的琉璃瞳內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厭惡情緒,蘭時的眉頭微微皺起,對男人明擺著的色瞇模樣十分不悅,剛吃的點心都快要吐出來了。

什麽娘子小生,這是明晃晃的騷擾冒犯!

一來二往間,男人已經不在隱瞞他的目的,趁著白術一個不註意,伸出手就要一把拉過蘭時纖細的手腕,往一旁的厚重的書架後面走去!

“你——你住手,放開!”

陌生的觸覺碰及手臂,蘭時立刻害怕地驚叫起來,可是周圍書架密布,店內的人光是走過來都要些時間,而且她的視野還被遮擋大半!

思緒疾閃間,一陣微風帶起纖薄的帷簾,一抹耀眼的泥金赪霞緋羅褙映入眼簾——是她!

“顏娘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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