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關燈
第74章

突然,一陣窸窣聲響從附近的假山石群中傳來,蘭時敏銳地停下腳步,拉著還沒反應過來的白術往身旁的暗石中躲藏。

“怎麽了小姐?”

白術沒有蘭時那麽靈敏的聽力,她不明所以地順著蘭時的力道往旁邊退去,透過石壁間的鑿光,就看見她的小姐臉色有些許蒼白,像是遇見了什麽駭人的東西。

她著急地摸了摸蘭時發冷的額角,以為她是哪裏不舒服。

“小姐,你臉色好像有些不好,我們快去小亭子那坐著休息吧。”

蘭時抿起嘴巴,緊接著搖搖頭,沈默不語。

只怕一時半會兒是過不去了。

順著小石子路方向望去,只見相隔不遠處正好有三兩貴女正有說有笑地走來,在其身後還跟著幾個婢女,形制服飾各不相同,一看就不是徐府之人。

宛以嫻有些艱難地走在前頭,身為榮昌伯府的世子妃,如今又懷有身孕,若不是早年間同徐少虞閨中交好,婆家又想從她這兒跟徐國公府打好關系,想必也不會一早就央著夫君陪她來赴宴。

腹中孩子鬧騰得很,走三步一翻滾,如今倒是擠兌得她有些難受。

宛以嫻胡亂地想著,聽見身邊人竟在她耳邊絮絮叨叨聊是非,她柳眉一皺,不滿道:“別說了,別人的家裏事哪能成為你茶餘飯後的談資。”

被點到名字的袁今桃臉色一僵,氣氛凝結。

她有些訕訕地朝前走去,越過一旁沈默寡言的葛枝,徑直搭上宛以嫻的手臂:“瞧宛姐姐說的,哪有這麽嚴重,不過是聽了一耳朵,閑來無事聊聊罷了。”

討好的笑容掛在臉上,讓那原本還算清秀端正的臉上多了幾分扭曲。

宛以嫻暗暗嘆了口氣,這宣德郎的女兒樣貌雖好,可這暗地裏說人壞話的毛病卻不是什麽好事。

她柳眉微皺,接著纖細的手臂巧勁一轉,若無其事地從袁今桃的桎梏下掙脫出來。

身後的婢女見狀快速上前,代替了袁今桃的位置:“還是奴婢來扶世子妃吧,世子妃如今身懷六甲,需要多加小心才是。”

都這麽說了,袁今桃還能怎麽拒絕?

她尷尬地笑了笑,隨即後退著,將宛以嫻身邊的位置讓了出來,接著又像是急著要找共鳴,轉身便拉著一旁的葛枝聊了起來。

“葛妹妹,我記得你今年也已經快二十一了吧,前些年你祖母、祖父接連病逝,連原本和你定好婚約的給事郎家的二公子都早已退婚另娶了。”

葛枝哪裏聽不懂她什麽意思,形瘦的身體微滯了一下,好在沒有人發現。

她緩緩擡頭,歷經多事的眼眸閃過一絲暗光,像是被無盡的煩惱所掩蓋。

葛枝很快低下頭去,啞聲道:“是我時運不濟,怨不得別人。”

說著,她的頭又低下去幾分,看的宛以嫻有些難受。

在場的人都知道的,葛枝婚事坎坷,如今已是城內有名的大齡之女,上門提親的人除了年紀頗大的老官,想要為自己找續弦,就是身有殘疾、命運多舛的低官庶子。

這女子命運,終究還是掌握在家族手裏。

宛以嫻心裏想的,葛枝又如何想不到呢?

袁今桃雖為正七品文散官宣德郎袁實之女,可她葛枝好歹也是從七品翰林醫官葛慈之女。

官差一階,氣差十分,在家裏葛慈就經常在葛枝耳邊吩咐道:“要乖乖跟在袁今桃身後,這樣未來你的婚事才能夠到更好的家族。”

呵,類似的話,從十五歲到二十一歲,葛枝都不知道聽了多少遍!

就因為自己被無端理由退了婚,到如今這麽大的年齡都沒能嫁得出去,就應該跟在別人後面去做違心的事,說違心的話嗎!

不!她偏不!

葛枝一身反骨無人知,她在父母面前答應得好好的,可只身到了外面,卻是一副實打實的木頭模樣。

該是她的就是她的,不是她的,即便是說得再漂亮,裝得再成功都不是真正的她!

袁今桃不懷好意地設下挖苦,翹著尾巴等半天,就等來葛枝半大不響的一句話。

她頓時覺得沒意思,若不是還需要葛枝在她身旁陪襯著,她才不會任由一個從七品官的女兒,阻礙了她和榮昌伯府世子妃的相處。

想到這,袁今桃轉頭就又掛上諂媚的微笑:“宛姐姐,你可別怪我心直口快,這徐三爺的那檔子事,外面可老早都傳遍了。”

“如今誰不知道,徐國公府的三爺早年流落在外,歸府時還帶了個天生眼疾的姑娘回家,可不是我嫌棄人,自從樞密副使繼任徐家家主地位,這徐國公府在朝中的位置可又向上翻了幾番。”

話還沒說完,只見婢女扶著明顯有些勞累的宛以嫻到小亭子休息,袁今桃見狀趕忙也向前跟了幾步,心急地指揮下人倒茶。

“別說這徐三爺只是庶出,不是嫡支,可對於某些人來說也已經是早好不過的高枝了,你說對吧葛枝?”

拐彎抹角,含沙射影。

被點到名字的葛枝臉色未變,她快速看了一眼得意挑釁的袁今桃,又看了眼正在垂眸品茶的宛以嫻,收回目光的同時答道:“老國公德高望重,樞密副使雖年輕,但卻是聖人親口承認過的棟梁之才,自然是旁人無法比擬的。”

跟你說嫡庶,你就避而不談,跟你聊徐三爺,你卻開口閉口只提徐大爺!

袁今桃氣急,恨不得上手狠狠揪擰葛枝的手臂。

“好了,人家都沒興趣,你何必盡繞著徐三爺的家事說話。”

宛以嫻早就不滿袁今桃的所作所為,她有些惱怒地抿上眼睛,極力控制自己不要生氣,卻沒曾想再睜開時,卻看到一抹豆綠色衣角在假山群中若隱若現。

“是誰?”

時間再往前回溯一點。

早在註意到有來人,而且對方的話題中心還有意無意地往夫君身上扯時,蘭時就已經拉著白術躲在暗處。

“什麽也沒有,我們還是趕緊回去吧。”

蘭時正欲往回走,可小石子路的盡頭連接的正是允棠苑的中心,如今想必客人們都在苑中賞花,如果她貿然出去,恐怕又會牽扯出其他不必要的事端。

“小姐,她們實在是太過分了,怎麽能這麽說你!看我出去不好好教訓教訓她們!”

白術早就將她們的碎嘴話聽了個遍,她生氣地嘟起嘴,氣鼓鼓地樣子像只河豚。

她努力想要掙開蘭時的手,卻沒曾想蘭時的力氣也不小,掙紮了好半天竟連半步都不曾踏出。

“你冷靜些,那兩位身形稍微高一點的小姐本意不壞,只是有一個人說話難聽了些,不能將她們混為一談。”

蘭時口中所言指的是宛以嫻和葛枝。

“但是…”

白術還想說什麽,蘭時伸手打斷了她:“更何況那位小姐說的也沒錯,外頭的風言風語,我也不是第一次聽了。”

說是這樣,可她莫名有些低落的聲音還是沒能騙得過白術,“小姐…”

宛以嫻不知道是她看錯了還是怎的,婢女打探回來說的也是沒有看見有人。

“算了,應該是看錯了,休息的差不多就過去吧,好好的一個賞菊宴,躲在這亭子裏還有什麽意思。”

在婢女的指引下,宛以嫻幾人很快便回到了宴會上。

此時天色正好,和煦的陽光照耀在精美的秋菊和前來赴宴的賓客身上,讓眼睛所及之處都美如絕畫。

蘭時也在返回的路上遇到徐承修,只見他臉頰紅撲撲的,像是有什麽開心事,連奶呼呼的小聲音都忍不住高昂幾分。

蘭時見狀有些好奇地問他,誰料平日裏都喜歡將自己高興的事事無巨細地分享給姨姨的徐承修,這回凈賣起了關子。

“姨姨莫急,待會兒就知道啦!”

暗暗忍下好奇心的蘭時,這會兒正和徐承修坐在一起,對著桌上精美的小吃一一品鑒點評,一時間竟誰也沒發現他們。

“各位不要客氣,這些都是我提前安排慶豐樓有名的大廚們親手做的秋日點心,美食美景美人美意,祝各位幸福康樂!”

溫和的聲音從堂上響起,眾人應聲望去,只見一對璧人如畫般共坐於上。

如今身為徐國公府的新任當家主母,盛南昭身穿蕓黃色豎領大襟衫,下身搭配玄色金邊百褶馬面,面帶微笑安坐於案前,身旁的徐時宴也特地穿了同色系的圓領衫袍,襯得他冷峻硬朗的面容多了幾分柔情。

主位之下,一側是預留給老國公徐景升的位置,另一側則坐的是永寧公主裴錦,剩餘客人們按照自家冠階等級依次入座,雖顯得有些生硬,但總歸不會出錯。

“幸福康樂,合家歡喜!”

有了主人家的祝詞,堂下眾人也不再拘謹著,紛紛舉酒共飲,連某些未曉事的孩子們也紛紛拿起一塊糕點,高舉手後便立刻送入口中,連伺候的下人們都攔不住。

“好酒配佳肴,徐夫人可謂是有心了!如今這慶豐樓的酒席可不好定,旁人若沒提前打點,可是連杯解渴的茶水都不一定能喝得上呢!”

一相貌堂堂的男人豪飲完香酒,就立刻伸筷夾向面前正中央的一道糕點。

“唔,果然好吃!這慶豐樓新出的獅蠻果糕味道清甜,細細品來還有菊花的香氣呢!”

“江大人果然有巧舌。”盛南昭笑著指了指眼前擺盤精致的獅蠻果糕:“前些日子白老板送賞菊宴食帖的時候,特地朝我介紹了一番他家新出的果糕裏加了菊糖蜜,江大人真是厲害。”

江勉聽後隨即臉色一紅,擺了擺手:“在下哪有什麽巧舌,不過是比旁人多好幾口吃的,饞上幾口罷了,要是論品鑒美食,還得看祭酒先生。”

江勉說著,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手朝一旁的老者行禮,只見被他點到名字的老先生淡然一笑,身後的小童立刻夾了一塊果糕到盤子裏,恭敬呈上。

“確實不錯,甜而不膩,連我這弱齒老人都嚼得下。”

眾人一聽,當即也將筷子伸向面前的果糕,大快朵頤起來。

宴上若是有人不認江勉也就罷了,但那老者可是許多人家一生都想請見一回的張顏。

說來倒巧,幾月前,徐景升為了能讓徐長贏跳出太學,多多見識見識國子監裏的能人學師,便親自出面為他求得一場特殊考試,通過後方能進國子監讀書。

徐長贏考慮了很久,最終決定一試。他不負眾望,做出的策論見解角度新奇,建議雖青澀但絕對可行,試卷呈上去後,考師還沒批改完,就被路過的張顏給相中了。

“這學生可以,改天待他入學後,記得讓他來見我。”

忘了說的是,謝懷瑾當時不知從哪兒得來的消息,竟也拿了份卷子去考,一同被國子監給看上了。

當徐長贏帶著卷子,心懷緊張地敲響祭酒房門時,看到的就是一副熟悉的面孔。

“您是…當初要了我半壺鹵梅水的老先生?”

張顏當即腳下一軟,差點沒嗑在門上。

這沒出息的臭小子,光記得鹵梅水不成!

這次重陽賞菊,惦記著張顏對徐長贏的知遇之恩,徐府也給他下了帖子,張顏也賞臉來了。

想到這,張顏不自覺地開始四處打量:“奇怪,怎麽不見那臭小子…”

“先生康安,知道今天先生會來,我特地帶了團團來。”

張顏回過頭去,就看到一個眉歡眼笑的男子正抱著一個虎頭虎腦的孩子走了過來。

“是懷瑾啊,喲喲,這小娃娃就是團團啊。”

頭戴虎頭小帽子、打扮精致的小娃娃一點也不認生,看到有人正朝著自己拍手叫哄,他咿呀地咧嘴一笑,窩在哥哥的懷裏開心鼓掌。

好一陣哄了團團後,張顏這才又道:“我正找長贏那小子呢,如今都開宴了,怎還不出來,莫不是還想著藏他的三爺身份吧?”

張顏正在這邊跟謝懷瑾說著,不遠處的徐時宴夫婦也一樣想著。

母子連心,徐承修正乖乖地坐在蘭時身邊,將嘴裏絲甜的糖糕咽下後,仰起小臉看向蘭時:“姨姨,小叔叔怎麽還沒來,該不會跟我剛剛一樣,在花園裏迷路了吧?”

幼稚的童聲還沒落下,遠處驚起一陣騷動,各家小姐婢女紛紛紅了臉,低下頭,一雙雙嬌羞的眼睛垂下後又忍不住擡起,一時間竟連基本的禮儀禮貌都忘了。

蘭時被驚得下意識隨聲音方向望去,只見一竹綠色身影緩緩從連廊下走來,他眉眼帶笑,身如玉樹,軟腳襆頭的右側竟簪了幾朵金色秋菊,花心處由一朵清麗玉蘭代替,給他閑雅清修的氣質上多增加了幾分美艷。

顏丹鬢綠,驚如天人。

“我去…這深秋時節,竟見到真正的孔雀開花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