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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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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證據?

當然是不可能有的。

試問有誰能在徐國公府世子、樞密院副使徐時宴的手下找到漏洞,不易於海中撈月,大海撈針。

“我的天,竟然還有比畢小準更懂得胡說八道的人,嘖嘖嘖,這自證陷阱被他玩得真溜。”

“自證…陷阱?”

蘭時此時已經緩過神來,她吸了吸酸澀的鼻子,清澈的雙眸如今像是剛從泉水中浸出來一般,亮如秋水。

談墨只默默看了眼她的雙眸,心裏微微嘆了口氣,側頭小聲解釋道:“自證陷阱其實就是一種邏輯上的謬誤,通常人們在遇到質疑時,第一反應都是試圖反駁對方的觀點或指控。但實際上,往往在那個時候人們就已經無意識的給自己套上了對方給予的標簽或陷阱。”

他頓了頓,又說:“姑娘沒發現嗎?那徐長贏不僅已經跳出了柳常德挖的陷阱,同時又反套了一個回去,只是那酒囊飯袋根本就沒有意識到哪裏不對,真是好笑。”

經談墨這麽一解釋,蘭時很快便懂了。

她眨了眨眼,細細思考一番:“所以,夫君套回去的陷阱,是有關那柳家家仆所謂的命脈把柄這一點嗎?”

談墨樂得當即開扇,用骨扇輕輕點了點蘭時的肩膀,讚揚她:“姑娘聰慧!孺子可教也。”

“所以說啊,破自證陷阱最好的辦法,就是與其反思自己,不如先指責他人。”

兩人一高一矮,談墨的動作活脫脫跟平時遇到修哥兒時一樣,竟是將蘭時當成小輩了!

旁邊的盛南昭最先反應過來,擡手便推開玉骨扇,瞪了眼談墨道:“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的,這是我的三弟妹,可小心點。”

三、三弟妹?

談墨驚得身形一歪,差點沒將心愛的骨扇掉落在地,他瞪大了眼睛看一眼蘭時,又看了一眼盛南昭,小心翼翼地發問:“老國公…體格真好…”

盛南昭頓時白了他一眼:“胡想什麽呢!那面的那個可是時宴二叔的兒子,不久前剛回來的。小時,這位是東郡談墨,大理寺少卿,你直接喚他名字就好。”

那可不行,蘭時心巧敏銳,知道那些話是應該從的,那些話只是說著笑的。

蘭時腳下微微轉向,朝前福了福身子:“見過談公子。”

“原、原來是這樣,小夫人失利失禮!”談墨陪笑著拱手行禮,不敢再在盛南昭面前放肆了。

一場鬧劇終落幕,開封府尹畢準當場宣判:禦史中丞柳言之子柳常德私闖民宅、仗官權欺百姓,因其身份特殊,暫押至開封府牢關三十日苦役,以勞代罰,待稟刑部、大理寺、禦史臺三司後,共判覆審。

“官家,徐國公世子覲見。”

“宣他進來。”

皇宮,禦書房內。

龍椅之上,身形修長的男人闔目半靠在椅子上,明黃色的長袍繡著雲騰翻湧的龍騰圖案,銀墨相間的長發金冠高束,深邃的眸子讓人看不清情緒,哪怕就只是坐在那兒,都給人一種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徐時宴進去後,就這樣靜靜地候在桌前,不言不語,只是等著。

裴立弘擡眼瞧了他這副沈穩謹慎的模樣,只覺好笑,不知道的還以為今天是他專程叫時宴來罰站的。

“你入宮時可曾看到柳言的轎子?”

徐時宴緩緩吐氣,道:“臣未曾註意。”

裴立弘嗤笑一聲:“真是倦了,三天兩頭就過來遞折子,真嫌朕事少兒!”他無視面前品貌不凡的男子,也沒想過避著他。

裴立弘又罵了好幾句,從柳言的行事作風乃至身形外貌,最後收尾時又看了眼風度翩翩的徐時宴,煩悶的心情竟意外得了疏解。

“聽朕罵也罵完了,說吧,急著面見朕所為何事?”

話音剛落,徐時宴立刻雙膝跪地,雙手拱拳:“求聖上責罰時宴瞞報之罪,全部都是時宴一人之責,請聖上明鑒。”

裴立弘嚇了一跳,眉頭緊皺,粗獷的眉眼極速冷凝起來,威嚴之勢盡顯:“怎麽回事,你瞞報什麽?”

徐時宴直起身來,沒有直視裴立弘的眼睛,只垂下三分道:“前些日子,徐府走失將近二十年的二房庶子現已歸府,其身份未曾向聖上稟報。”

“這不是好事嗎?”裴立弘不解,“世族子弟是需要入冊立本,但朕也沒必要因此罰你啊,你快起來。”

“聖上,請再聽時宴一言。”

徐時宴謝絕了裴立弘的好意,裴立弘見他不肯起身,便也由著他去了。

他轉身走到菱花窗前,悠悠拿起幾上的一杯溫茶抿著,耳朵卻偷偷豎得老高。

低沈的聲音緩緩響起:“二十年來三弟獨自漂泊在外,無意回來時,已與一女子結成百年之好,兩人舉案齊眉和睦相處近兩年,可就在他歸府前,發生了一件兇事。”

“三弟上學時,弟媳獨自在家,卻遭一賊人私闖民宅,欲行匪事,幸而大理寺少卿談墨無意間在外路過,救了弟媳一命,可賊人卻早已逃之夭夭,待三弟回來時,差點就要天人永隔…”

講故事嘛,就是要適時誇大一點的。

徐時宴秉持著頭一天晚上自家夫人的諄諄教導,雖語氣平淡,但好在重要情節都到位了。

還沒說完,裴立弘立刻怒氣暴起,一把將茶杯摔回桌上,茶水浸濕了半邊案幾。

“豈有此理,還有王法嗎!那賊人抓住了沒有!馬上告訴開封府或大理寺,此人定要重重懲罰,以儆效尤!”

“聖上息怒。”雷霆震怒,豈是常人所能承擔。

徐時宴當即扣身,安撫道:“賊人身份已有眉目,但三弟年少心氣不定,又心疼夫人遭此劫難,於是便私自帶小廝將賊人套了麻袋,用武力出了惡氣。”

麻袋好啊,就是要套麻袋!

誒,等等——

麻袋?

裴立弘心頭一動,頓感熟悉,轉身走到龍案前,翻了翻桌面上的折子,立馬拿起一本問:“你的新三弟,該不會就是那個將柳言之子堵在深巷子裏套麻袋暴揍的徐長贏吧?”

徐時宴聽完沒有回話,只是默默地又將身子俯下幾分。

見狀,裴立弘也懂了。

他眉頭緊皺,看了眼折子上截然不同的內容,比起那老奸巨猾的柳言,他還是更願意相信樞密副使的話。

禦書房內很久都沒再發出聲響,久到徐時宴都有些麻木時,裴立弘出聲了。

“你先起來,朕有話要問你。”

得了令,徐時宴沒理由再在地上跪著,無視小腿的酸麻,他默默往前面走了幾步,守在裴立弘身後。

“徐長贏的身份為何不上報宗人府?”

“府內已經準備好上報程序,只是目前出了此事,無奈暫緩。”

“以你的意思是,柳家並不知道他的身份,而這一切也都只是徐長贏一人之責?”

“天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無論長贏所做何事,都是我這個當哥哥的沒有做好監管之職,是時宴的錯。”

“最後一個問題…你來時可知柳言今日入宮,為的就是這件事?”

“知。”

徐時宴沒有否認,他擡起頭來,將心中腹稿一一道出:“將長贏的身份暫時不對外公布,不僅是他不想倚靠國公府的榮光所作出的艱難決定,其中也是家父對他,對已逝叔父的一種無聲補償。”

“聖上應當知曉,埋藏在家父心中將近三十年的心病吧。”

裴立弘聽後,不禁氣笑:“如何不知,若不是當年景升庶出弟弟無故失了蹤跡,如今他也不會鬧著吵著要退朝致仕,三天兩頭上折子向朕哭訴他頭痛手痛腳痛,甚至連上朝路上的柳樹開了,嫌柳絮多也能成為他告假的理由!”

當年錦州封城,年少氣盛的徐景升正值弱冠之年,雄赳赳氣昂昂地跟在自己身邊,日日將某個名字掛在嘴邊,心心念念地都是要走遍河山,尋他千好萬好的小弟弟。

只不過隨著起義成功,大兗朝創立,一個貴為聖人,一個貴為國公,手頭上的事情越來越多,就連裴立弘都差點要忘了那個熟稔於心的名字。

兩人就這樣立在窗前,窗外徐徐下落的花瓣,好似也在為徐景升的執念默默思量著。

“長贏人雖文弱,好文,但性子剛強,同忠義侯府的謝世子意氣相投。”

“他也遺傳了徐家的好樣貌,在太學裏也不出頭二名,父親曾說,聖上若是見了他定然也會喜歡。”

城北徐公,傅粉何郎,心雄膽大,丈淩雲之志氣。

耳邊倏爾響起徐景升當年向他介紹自己庶弟的話,瞬間勾起了裴立的回憶,“裴郎若是見了我弟弟,定會被他的才氣匠心給俘獲的!”

子肖其父,友人之語猶如盡散灰煙,裴立弘突然無奈失笑,隨即又嘆:“有志氣者,監學少矣。”

“但終究是氣出頭者弱言,他欲為家人討回公道本無錯,可這方法錯了…”

裴立弘尾音減弱,身後的徐時宴卻聽懂了他的話中意,緊接著從懷裏拿出一份萬民狀:“聖上可先看這個。”

裴立弘狐疑轉身,見他雙手捧著一宗卷軸,接來後一打開,長卷如布般的訴紙瞬間鋪展開來,連龍案都差點放不下。

“這些都是汴梁百姓在昨晚投進開封府的萬民狀,上面如訴寫了近幾年來,禦史中丞柳言之子柳常德在民間的所作所為,有欺壓貧苦百姓的,有無視市井商規律法的,還有侮辱良民少女,利用自身權力和世家背景對其他文人墨客、寒門子弟欺淩淩虐的。”

“樁樁件件,皆有人證物證,可就是不知為何,每每上報三司,終究都會在禦史手上不了了之。”

裴立弘靜靜聽著,努力遏制心中怒火,可這手卻不由自主地顫動著,連硬挺的封皮都生生折下一角。

“不識字的老百姓們寧願花幾枚銅錢,讓街頭先生為自己的苦難伸冤訴情,可為何!這白紙黑字透著紅血的狀書終究不能令有罪之人繩之以法!”

“既然一個人站得太矮,那就墊高腳尖再試多幾次,既然一張狀紙的重量太輕,那就將旁人的冤情合成一本!”

“夠了…時宴…”

黃袍上的金龍似乎都隨著男人微彎的身形低下了頭,裴立弘低啞著聲音,手中的萬民狀字字泣血,“朕知道該怎麽做了。”

春天似乎還不舍得離開,天布剛剛將天空籠罩起來,頃刻間便春雷滾滾,落下了那一年最後一場濕潤的春雨,潔凈的雨珠洗滿大地,翌日天晴,樹梢上掛著幾顆要滴不落的雨珠,連蟲鳴鳥叫都比日常早了幾分,似在說些什麽。

徐長贏可沒有哪天,像昨晚那般恍如做夢。

昨晚剛從開封府回來時已晚,府衙手續繁多,就算是無罪釋放,也不是宣告後當場就可以走的。

在下人的幫助下,徐長贏在大門前跨過火盆,再用柚子葉浸泡過的清水洗凈雙手,最後再由管家徐瀾用葉子點撥幾顆水珠在身上,就算是去過黴氣了。

“這下好了,平平安安過餘生,幸幸福福享富貴,三弟,快回沈香閣去,小時已經等你很久了。”

徐景升和盛南昭站在正門臺階上,徐瀾正端著清涼的柚子水在身旁候著。

待徐長贏朝兩人走來,徐景升會心地笑了笑,什麽也沒問:“去了這麽久都餓了吧,已經讓大廚房留了熱菜,等會兒就讓徐瀾差人給你送去。”

徐長贏默不作聲地朝其身後望了望,沒能如願看見心裏那個熟悉的身影,眼底不自覺地暗了幾分:“長贏不孝,累得大伯大嫂擔心。”

“哪裏的話,一家人就是要相互擔待,不是嗎?”

徐景升毫不在意地回他,言語裏竟沒有半分不耐,他早就知道長贏都做了些什麽,不過那又如何,他徐府的人是那些無能鼠輩能欺負的嗎!

真要他說,打得也太輕了!

要是他再年輕個二三十歲,哼哼!

老人敏銳,很快就知道面前的小輩心思不在這兒,他笑道:“也別再跟我這老頭子嘮叨了,想去就去,我還不至於這麽不解風情。”

“困了困了,今夜有雨,要記得將那我幾盆花都搬進屋來,可別淋壞了。”說罷,徐景升擡了擡手,一旁的徐瀾很快便走上前來,扶著他一步一步慢慢回去。

徐長贏的心是立刻就想跟著走的,但瞥見盛南昭還定定地站在原地,便抿了抿嘴,低聲問她:“夜裏天涼,大嫂還不回去嗎?”

“無妨,我再等會兒。對了,小時今天早上著急出去找你,不小心摔了一跤,擦傷了手,你趕緊回去瞧瞧。”

這還能得了!

徐長贏頓時歸心似箭,顧不上盛南昭在等什麽,慌忙行禮後便匆匆而去。

沒過多會兒,一同在外等候的紙鳶拿來一件披風,輕輕罩在盛南昭的身上,正欲往後退去,卻聽到一句柔柔的低嘆聲傳來。

“總歸要等夫君回來也跨跨火盆,去去黴氣才是啊…”

伴君如伴虎,帝王家喜怒無常,從來都不是一句假話。

兩步並作一步走,最後就變得開始小跑起來,池塘邊泛起的微波,一時間竟不知是風在起作用,還是路過的人帶動了風。

徐長贏心急地推開主臥門,一下子就看到蘭時正乖乖地坐在床榻邊,手裏好似還拿著些什麽。

“夫人!”

他跨步至床邊,單膝跪地,心疼地捧起那雙被繃帶包裹的小手,面色凝重。

“怎麽會摔成這樣?不是跟你說了,要小心點走路,不要跑的嗎!”

突然有人推門闖了進來,蘭時嚇了一跳,還道是白術有什麽急事要找,轉眼間卻看到徐長贏好似跪了下來。

蘭時連忙將手邊的東西往被子一推,搖搖頭:“只是擦破了點皮,沒有大礙的,是青果包得有些誇張罷了,你瞧——”她微微掙開手,然後將雙手放到頭上,置於耳朵的正上方。

“我現在像不像多了兩只大耳朵,比烏耳的耳朵都要大了,汪汪?”

徐長贏看著她的動作楞了楞,心頭的著急全都化成無奈的笑。

小姑娘嬌嬌坐著,杏眼雖被遮擋,但唇角邊的小梨渦卻跑了出來,像是傾倒一杯甜酒,醉了某人。

被某人從一開始就視若無物的青果,冷眼瞧著不遠處那一男一女,只覺得這份新差事什麽都好,不用風吹日曬,不用刀尖舔血,就是有點酸得掉牙,沒過多久就得去和烏耳搶份骨頭來磨會兒牙。

她出言打斷某對野鴛…不對,小夫妻,將男主人趕去浴房洗漱。

等男主人回來後用餐,又借口仗著那兩個“烏耳耳朵”不太方便,一口一口餵飽了女主人。以為這驚心動魄的一天就快要結束時,卻沒想到真正刺激的還在後面。

“篤篤篤——”

“夫君…我今晚能跟你一起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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