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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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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你這是做什麽!快快起來!”

奚仲景被徐長贏的舉動嚇了一跳,連茶杯都沒來得及放好,就趕緊連同呆楞的謝懷瑾一同將他從地上接了起來。

“你這孩子,原以為是個冷靜性子,結果怎麽行事也這麽魯莽沖動!這男兒膝蓋跪天跪地跪父母,是隨隨便便就能彎下的嗎?”

奚仲景一臉心疼地看著他前額的紅腫,怎麽就磕了一下,竟會紅成這個樣子!

如同美玉有瑕,美畫飛墨,看到眼前此景,他的心別提有多疼了。

“自從奚伯收我進翰竹院以來,我便視您為老師,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為了夫人,我就跪這麽輕輕一下又何妨。”

徐長贏笑了,黑曜石般的眼睛裏泛著柔柔的光,堅毅又堅定,如同他周身氣場。

如真有辦法能讓夫人脫險,讓他做什麽都可以。

這哪兒叫輕啊,再狠一點,怕是直接連皮都破了,“奚伯,您要是有法子就趕緊告訴他吧,這小子為了他的夫人,真是什麽都能幹得出來呢!”

當初連糖餅都可以不吃,絕對是個狠人!

兩人一唱一和,就跟相聲臺上那逗哏和捧哏一樣,配合默契。

奚仲景見狀,徐徐嘆了口氣,然後拄著拐杖走到裏間去,翻翻找找後,拿來一個木匣子,“真是怕了你了,沒想到長贏還是個情種子,等哪天有空,老夫還真想看看你那所謂的夫人究竟是何許人也,竟能把你勾成這般境地。”

“快來上藥,臭小子!”

“是!”

徐長贏偷著笑過去,不過不是夫人勾人,是他總想著勾夫人。

此刻的他好像又回到了當年父母健在的時候,那個無憂無慮,出去玩了一身泥,回來被家人罵的小孩。

冰涼的藥膏塗在額頭上,瞬間像是一塊還沒凝固的冰涼粉抹了上來,刺骨的舒服。

“上好的藥白瞎給你小子了!”打開藥匣子,清一色全是長得一摸一樣的白瓷瓶,“這些可都是老夫保命用的玩意兒,一劑下去,不用半天,啥都好了。”

問奚仲景心疼嗎?當然心疼啊!

可是一罐藥,平白無故得個兒子,倒也不是個賠本買賣。

“這幾天,你找個機會和你夫人說說,我這兒後院還有幾間空房,如果她不介意的話,可以先搬來陪陪我這老頭子,也算是避避風頭。”

“嘶——”

見徐長贏隱隱有拒絕跡象,奚仲景上藥的力度瞬間大了許多,戴著白玉扳指的大拇指用力在紅腫的地方按了按,疼得他頓時嘶溜一聲,手腳蜷縮的像個蝦子。

“太好了!長贏你有所不知,奚伯的翰竹院,可不是一般人能進的!就算是大內侍衛,來了這兒也得斟酌著換一條路呢!”

徐長贏不懂,可謝懷瑾懂得多。

奚仲景的身份特殊,再加上翰竹院裏書冊眾多,用一字千金來形容這兒,可一點兒也不為過。

在謝懷瑾的慫恿下,徐長贏終究是思量幾番,應承下來,“長贏回去後定會同夫人商量…那就拜托先生了。”

“什麽?我們要搬家嗎?”

一道嫩黃色的身影,像一條小魚尾一樣緊緊跟著徐長贏來來回回,進了東廂,又進西廂,這頭兒花圃轉轉,那頭兒又繞著光溜溜的水井打轉,“夫君!別轉悠了,我頭都要暈了!”

聽見身後軟糯的抱怨聲,男人終於停下急匆匆地腳步,笑著轉身:“夫人,是我平日裏經常抄書的書院,裏面的老先生孤身一人,有些寂寞,過幾天就是端午節了,我便想著正好可以和夫人一起過去住幾天,也算是感謝老先生對我的多番照顧。”

意頭是好的,可蘭時還是有些害怕,“那老先生人和善嗎?我們這麽多人就這麽突然過去,會不會太叨擾了?”

一家四口人,還連帶著兩只貓貓狗狗呢,“萬一要是尺玉烏耳在書院裏面調皮搗蛋,可怎麽辦?賠書會不會很貴啊,我…我的荷包可能負擔不起呢…”

沒想到她竟然是在擔心這個。

徐長贏猝不及防地被她逗笑了,清柔的悶笑聲響起,惹得蘭時小臉一陣緋紅,“你…你再笑!我就不理你了!”

見小人兒真生氣了,徐長贏連忙按了按上揚的嘴角,輕咳幾聲。

“放心吧,老先生對我很好,也知道家裏還有兩只小寵物,過幾天我會到街上找個木匠,為他們先造一個木籠,這樣,就不怕他們搗亂了。”

“要是它們不聽夫人話,調皮搗蛋,那我就幫老先生多抄幾本書,夫人就在一旁幫我研墨。”

男人溫柔的眼神像是要將她沈溺其中,多看一眼都覺得心顫。

光是想象了一下兩人單獨在書房裏研墨習字的場景,她都只覺著臉上臊得慌。

“想得倒美!”蘭時狠狠刮了他一眼,配合著她生動的表情,原本木木的眼睛都多了幾分靈動。

她轉身跑向門口,卻突然又轉了回來,“我剛剛就想問了…你這額頭是怎麽回事?”

料到終究是瞞不過,男人溫柔地笑了笑,解釋:“在書架上拿書的時候,不小心被砸到了,沒什麽大礙。”

“沒事就好,要是疼了,記得喚我來上藥啊。”

決定去翰竹院住上一陣子,那有些準備工夫就得提前做好了。

蘭時先是和白術一起到成衣店去買了一套適合老人家的柔軟秋衣,“過了端午,今年就算是過了一半,很快就入秋,買一套衣服送給老先生,他應該會喜歡的。”

接著,又從有“百事通”之稱的衛二口中了解到,老先生喜歡吃甜口糕點,像是棗糕、蜜糕、花糕、麥糕等等。

本想親手做點東西,卻嘗試幾遍最終未果,她對著眼前一盤黑黢黢,黏糊糊的東西,無言搖頭:“…算了,我還是去棗香閣買點新出的栗子糕吧。”

“筆墨紙硯,應該書院裏有的是,我就不用再買了。”

“衣服也買好了,栗子糕也已經提前預定好了,不知道夫君給尺玉它們做的木籠子怎麽樣了?”

“對了!花圃裏的蔬果要是有能摘的,也要趕緊摘來吃了,吃不完就送點給胡大娘,不然到時候爛在地裏可就浪費了。”



小人兒絮絮叨叨的說著,口中念念有詞,手上還拿著一張白紙,似模似樣地在上面寫寫畫畫,一副聚精會神地模樣,讓人看了都覺得心尖軟。

“夫人?”

突然,木門被篤篤敲響,緊接著,一道修長玉立的身影從外面走了進來,只是那姣好的臉上,略帶紅腫,讓人見了直道心疼:“夫人,有好友約我赴宴,今晚大抵上我就趕不回來陪你吃飯了。”

男子為俊女為美,但在蘭時這兒,自家夫君也能稱得上美人之稱。

“夫君路上小心,不用擔心我們。”

我不擔心你們,只擔心你。

徐長贏心裏默默說著,原本清冷的面容不見疏離,只有柔情,“我已經跟白術說過了,今晚上讓她帶你出去吃。”

不太放心,他又加了句:“晚上回來替你敷藥,莫在油燈旁呆久了。”

蘭時乖乖點頭,道了聲好,乖巧模樣,直叫人心軟。

道別完徐長贏後,蘭時又靜靜地埋頭,整理她最近為搬家要準備的東西。

突然,小人兒從書案上擡起頭來,像是靈光一閃,鼓起腮幫子,呼的一下吹滅油燈,撚起裙子就朝外面跑去,“白術,白術!今晚我們去慶豐樓吃吧,我有要事要跟白老板說!”

時至晚時,天空還有半縷霞光未落,歸巢的鳥兒在林間攢動,長街上的街燈星星點點,像是要為其照亮歸家路。

原以為此次會面是徐時宴設宴,可等到夥計領徐長贏推開門時,才發現坐堂上除了他,還有一個兩鬢斑白的老人,在珠簾後靜窗邊倚著。

“長贏,這位是我的父親——徐景升,不久前他聽聞我約了你出來,便想著也來同你會一面。父親,這位便是我與你提到了徐長贏,上一屆雲州府秋闈試解元。”

“長贏拜見國公爺。”

知道老人的身份,徐長贏當即就躬身揖禮,垂頭以示尊敬。

“沒有這麽多的禮節。”

徐景升的聲音低沈醇厚,像是遠古傳來的鐘聲那般富有磁性。

“現在的我就只是一個為兒為孫的老人家罷了,快起身。”他聞言緩緩起身,只見一位老人從珠簾後走了過來,慈顏之善,讓人不敢相信,此人就是傳說中那位雷厲風行、有威武雄壯之姿的當朝國公。

三人隨即按身份先後落座,屋內僅有的小廝斟好茶後,也在徐時宴的示意下緩緩退了出去。

見無外人,徐景升這才捋著胡子,說道:“之前徐瀾曾同我說過,說有位前來府上拜訪的小生,與我一位十分重要的人很相似,如今看來,他那副老眼果然沒錯。”

徐景升似意有所指,精明的目光始終盯著面前宛若從神仙畫卷上下來的人,手上端起茶盞,卻不飲啄,比起打量,更像是透過一個人,在看另一個人。

“長贏不才,不知國公意下指誰?”

氣場之大,如坐針氈,原本來前就已經打好的滿篇學術腹稿,在老人的目光下,竟一個字也倒不出來,實在羞愧,徐長贏只好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直到身邊的徐時宴暗地裏戳了一下徐景升,他這才像是回過神來,目光匯聚,“…都是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大概沒多少人知道…”

他嘆了口氣,幽幽目光看向精窗外那抹翠色,“老夫還有個同父異母的庶弟弟,自從二十多年前無端一別,至今都沒再見過。”

說著說著,他目光暗含悲傷,自嘲道:“呵…怕是如今他就出現在我面前,我也未必真的能認出來,但有緣的是,你同他年輕時長得極為相似,就像是從一個模子上拓下來的。”

徐景升沒有誇大,他又細細將眼前人打量了一番:瀲灩桃花目,似波似水,鼻梁高且挺直,下方的薄唇,不笑時極為嚴肅,但一旦笑起來,卻能將人融化。

當年韓姨娘就是以一雙美目聞名,徐恪己遺傳了她的桃花目,而他則是遺傳了徐伯程的丹鳳眼,“實在是太像了…”

若非還殘留有一絲清明,徐景升怕是會錯以為自己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眼前這個人,就是他的小恪。

事情好像在往另一個意想不到的角度發展。

徐景升一個勁兒地給自己夾菜,“吃吃吃,這慶豐樓酒菜不錯。”就連面前的碗碟滿了,美酒無了,還把自己的大兒子指使出去換新碗碟。

“讓他去吧,成天板著個臉呆坐在這兒,也不知道是像了誰!”

徐長贏一噎:…要不是親眼見了您的氣勢,還真會被哄騙了過去。

徐景升不知他所想,夾菜期間,餘光撇見他的碟子裏剩了很多蛤蜊,便好奇問道:“怎麽不吃蛤蜊?慶豐樓的蛤蜊燉蛋可是一道精品佳肴,很多人慕名前來,都是為了這一口鮮。”

怎料,徐長贏聽後卻放下筷子,搖頭,“我從小便對蛤蜊過敏,也算是奇聞一件了,出生在靠近大海的雲州府,竟然會對這再常見不過的海鮮起疹。”

又會這麽巧?

小恪也…

一聲脆響響徹玄字號間,只見桌面上什麽東西都沒少,只徐景升面前唯唯缺了一個白瓷杯。

“國公!您沒事吧?”

顧不上應承徐長贏擔心的話語,也來不及朝外喊人進來收拾,徐景升怔住了。

他不敢相信,蒼老的雙手都開始止不住顫抖,連帶著頜下花白的胡須也搖曳出不一樣的顫動,“孩,孩子,老夫在此先跟你道個歉,實在是巧合多了,它,它就沒道理啊!”

徐景升說著,眼眶裏好似下一秒就要湧出淚水一般,嚇得徐長贏頓時手足無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連忙起身彎腰:“學生是不是說錯什麽,竟使得國公如此激動?”

“好孩子…”

徐景升一連說了幾句,眉眼間不像是受傷的樣子。

見他是真無恙,徐長贏才敢坐回原位,聽他繼續說:“老夫能否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作答可好?”

“長贏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國公請講。”

得了答覆,徐景升的心瞬間定了定,他微微側身,擡起衣袖試了下眼角激動的淚,然後理了理衣襟,轉身問道:“你家住何處?”

“原雲州府鐘靈鎮上陽縣人,現家住城內青龍街清水巷。”

“家中有哪些人?”

“父母十年前墜山去世,目前家中僅有夫人,和一個女使與一個隨從。”

墜,墜山嗎?

徐景升深吸一口氣,突然捏住另一個空瓷杯,精明的丹鳳眼裏不覆幹練,反而透過渾濁的雙眼,似是能看到一個芝蘭玉樹的公子正靜靜地坐在那裏,漂亮的桃花眼瞇起,生機活潑的樣子讓人一見欣喜。

“最後一個問題。”

“你的父親——”

“是雲州本地人嗎?”

“不對,不對!又或者我再問清楚一點,你的父親——”

“是不是汴梁城白虎街十二奎街,前朝最後一任左諫議大夫徐伯程次子

徐恪己…是我的小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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