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關燈
第43章

“行啊長贏,沒想到時宴兄這麽快就邀你一聚了!”

酉時末,太學門前人來人往,多得是著急回家的學子,還有趁此機會,外出覓食的住宿生們,大門前攘來熙往,熱鬧非凡。

一輛裝飾簡樸的馬車就這樣停靠在拐角的大榕樹下,半寬不窄的道路一下子就被占了一半。

車前還站著一位童顏侍從,可愛的娃娃臉,見誰都是笑著,右眼眉尾處還有一道淺淺的星星胎記,特殊的形狀讓人過目不忘,他的腰間上還掛著一塊半圓弧形腰牌,與眼尾的標志映襯起來,如同星月。

徐長贏:?

右腳剛走出大門,還沒來得及瞧見馬車的徐長贏不明所以。

還沒等他細問,餘光裏就看見一窄袖交領打扮的陌生男子迎面走了過來,“請問是徐長贏徐公子嗎?”

他點頭,男子又道:“我家大人已於明日午後,於慶豐樓設宴,意邀公子同行,品嘗新出的參湯藥膳,未知公子可否?”

說完後微微行禮起身,而後又從衣袖中拿出一張碧雲春樹箋,舉手投足間頗有大家風範。

“鶴青,這我可要說你了,我還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呢,怎的,就跟長贏打招呼,不理我啊?”

隔得遠遠的,謝懷瑾就已經認出鶴青。

太學裏沒有徐國公府的人,怎麽著在這個時間點,鶴青也不像是來接人散學的,此番前來,定是和身邊的徐長贏有關。

聽見一旁頭戴玉簪的謝懷瑾出聲抱怨,被點到名字的鶴青眉梢一跳,仰起頭來,兩個彎彎的梨渦在嘴角浮現,“謝世子說笑了,鶴青哪敢看不見您呢。”

見是熟人,還是徐時宴身邊的人,本來著急著回家逗弟弟妹妹的謝懷瑾也不急著走了,“等我過幾天有空了,再去府裏找你玩,上次的五子棋我已經參透你的計謀了,下次一定能大殺四方,打敗你!”

鶴青哈哈大笑,清朗的笑聲似能穿透雲霄,“鶴青隨時恭候世子大駕光臨。”

此時,人群中博聞多識的人立馬就認出來了,不遠處那位笑面小生,正是徐國公府樞密院副使的貼身侍從鶴青。

任務已經完成,覺察到周圍不明所以,被馬車堵住的圍觀群眾越來越多,鶴青不願再浪費時間,得到徐長贏的準確答覆後,便朝徐謝二人微微頷首告別,一躍,跳上了車。

徐長贏只簡單、快速地掃了一下請帖內容,盛名遠揚的徐國公府,連一封普普通通的請帖上,用的都是上好的中州徽墨,上佳的澄心堂紙,紙箋清雅,素紋暗湧。

他的註意力在慶豐樓三個字上停留了一會,很快又滑了過去。

規律的馬蹄聲和車軲轆聲“噠噠噠噠”響,謝懷瑾眼底壓抑的興奮與揶揄便再也藏不住。

他一把攬住徐長贏的肩膀,然後伸長脖子,“什麽呀什麽呀?時宴兄怎麽突然派鶴青來找你了?”可連個請帖的請字都沒看清,紙箋咻得一下就被人收了起來。

“忘記跟你說了,上回我去拜訪徐府,見到了徐時宴,雖說行事是較為魯莽了點,不過…”

那自然是有機會的,人家都直接找上門來了,八成是看上長贏了!

“放心吧!你學識又好,人又淳樸,再不濟還有我和厲夫子為你做保,時宴兄那關很容易過的。”

別的沒什麽本事,論認人,他謝懷瑾可從來沒有看走眼過。

謝懷瑾用力拍著胸脯,大言不慚地為他打包票,就連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向他們投來羨慕的眼神。

開玩笑,那可是前觀星閣欽天監巫熠之子,已逝巫貴妃之侄誒!

說起那笑面小生的身份,可還真有來頭。

聽聞十多年前,欽天監巫熠突遭陰險歹人陷害,誣陷其濫用職權,強行以自願改變天命,讓皇帝獨寵巫貴妃,誕下兩位龍子,從而達到掌控前朝後宮的目的。

巫貴妃隨後便像是成了眾矢之的,接連被人搜出在宮墻下私藏巫毒娃娃,裴立弘急火攻心,當即就下令將其貶為才人,打入冷宮,連同兩位還沒滿周歲的龍子,也連帶受辱。

最後,素有廉潔奉公之稱的徐景升,不惜一切代價,替摯友查明真相,還巫家人一個清白,從天子手下將年僅十歲的巫鶴青從苦難的流放之地中救出,逃脫一死。

為真正保全其性命,事後,徐景升還特地掌握裴立弘愧對巫貴妃的心,親自為巫鶴青求得聖恩,將其安置在徐時宴身邊,做一個毫無才幹,毫無前途可言的貼身侍從。

經此一役,小小年紀的巫鶴青就像是一夜長大,到哪兒去都帶上了完美無瑕的笑容,沒有人能真正知道他在想什麽。

為上表忠心,他也是在冤屈洗清之後,當即代表巫家舍去所有官位職務,並發誓從此以後再也不碰任何有關占蔔觀星的東西,才得以在盛怒之下,救下無辜九族之命。

任何人問起,他都只道是燒了那些害人命的玩意兒。

只可惜,兩位龍子福淺命薄,突變中受了驚嚇,未過三年便相繼離世,史書中都沒能留有姓名。

自那以後,世上再無巫鶴青,只有樞密院副使貼身侍從——鶴青。

如今,知道這樁往事的人不多,但並不是沒有。

口口相傳之下,有真相,也有謊言。

但現在,書院門口的路人們,心裏想的都是同樣的一個問題:那應邀徐國公府的玉面書郎究竟是何人?

徐長贏不是京城本地人,也不可能親歷當年事。

對他而言,剛剛遞過請帖之人,只不過是一個年輕人罷了。

但是眼下,相比於徐時宴的食宴,有件更重要的是需要他來解決。

“…懷瑾,你知道汴梁城內,哪家武行比較靠譜,或者哪個打手身手比較厲害嗎?銀錢不是問題,最主要是要身手好。”

日頭尚早,徐長贏以交抄本為由,半拉著謝懷瑾來到翰竹院。

進到屋頭裏,隨手拿起一本閑書,還沒翻閱幾頁,謝懷瑾就聽到身後一道聲音響起,像是在低谷中丟進一塊石頭,沈沈作響。

他轉過頭去,一時間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徐兄,你在說什麽呢?什麽武行,什麽打手?”

為了確保不是外面風聲吹動樹葉,造成幻覺,他還往徐長贏右側走近了些,作勢掏掏耳朵:“你是不是獲了頭名,心裏高興,想請我到你家吃飯,慶賀慶賀?”

某怨種頭名:…想得倒美,我和夫人的小家是你隨便就能去的嗎?

見眼前的男人天真無邪幻想樣,徐長贏別無他法。

他嘆了嘆氣,側身調整姿勢,溫暖的陽光被高大的身影擋得嚴實,一卷書冊也被用作隔斷物擋在兩人臉頰旁。

接著稍稍大聲:“我想要雇一個打手看家,夫人在家可能遇到麻煩了——”

打手看家?

遇到麻煩!

謔!這可不是什麽小事!

富有武神之心的謝懷瑾,當即原地奮起,大手一揮掀開衣擺,然後右手往回一掏!

糟糕,今天穿的是襕衫,不是短衫袍,沒有鐧!

正當他習武之心無處施展的同時,身旁的格子窗突然向外打開,一個白發蒼蒼老人像是從天而降,臉上除了震驚之餘,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你們兩個小子,鬼鬼祟祟地在做什麽!莫不是在搞斷袖吧!”

“奚伯!”

“奚伯——”

一陣兵荒馬亂,書籍散落又撿起,微縮型的曲水流觴緩緩在院中流淌,“咕嚕咕嚕”的水流聲,清脆悅耳。

“老夫的建窯茶盞…天青釉瓶…還有我的瑪瑙玉石棋…沒了,全沒了…”

這邊,奚仲景了無生氣地斜坐在椅子上,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已經被小廝收拾好的殘破碎片。

“謝懷瑾——”

“在!”

“你——以後離我的博古架遠一點!不對,以後只要沒有我在,狗與你不得入內!”

奚仲景氣上心頭,臉上浮起的紅暈血氣,襯得他蒼白滄桑的臉上不僅有了幾分生氣,更有幾分生氣。

無論他說什麽,謝懷瑾恨不得將腦袋垂到地上,把耳朵掰下來讓他揪,“是是是,好好好,對對對…”

緊緊攥著手上的書冊,徐長贏暗暗打量著此刻的氛圍,只覺得暫時不是出聲的好時候,他先扯開話題:“都是我不好,害得懷瑾不小心碰落架子…您的損失,學生來賠。”

被眉清目秀的少年這麽一安慰,再加上旁邊那個認錯態度良好的某人,就算是再怎麽生氣,奚仲景也不好再說什麽重話了:“算了,賠什麽賠,你先照顧好自己的小家吧,老夫這兒…不重要…”

有苦只往心裏咽,世界上哪兒還有像他這麽善良的人!

奚仲景也不想再沈溺在眼前的殘破中,揮了揮手,讓下人將碎片殘渣都拿走。

“剛剛老夫路過,無意間聽見你說,你要雇打手看家?”

“…此事說來話長——”

徐長贏見狀,將這幾天打聽到的事情經過又重新講了一遍,說到氣憤之處,他的眉間便皺得越緊,就連擺放在膝上的手都不由自主握起拳來,清冷的神情間都帶有一絲怒色。

“實在是太過分了!那柳家還有沒有王法了!天子腳下也敢做如此不厚道之事!我一定要告訴父親,好好地參他一本!”

謝懷瑾啪的一聲,拍在桌上,力度之大,連同桌上未蓋蓋子的清茶都溢出來幾分。

“哼,說得倒輕巧,你父親不過是區區一武將,他參的本,皇上得信才行。”

奚仲景嗤笑,見面前的人一個怒紅著臉,一個鐵青著臉,簡直就是一冰一火,直叫他的翰竹院如同處在水深火熱之中,毫不猶豫地就將謝懷瑾的主意給推翻了。

“柳常德的父親柳言,可是當朝的禦史中丞,受公卿章奏,糾察百僚,朝中關系牽扯重廣,獨獨沒有人敢查到他的頭上,不然,柳常德也不會這麽肆無忌憚,目中無人了。”

謝懷瑾是個急性子,他剛想出言反駁,為其父謝雲崢在朝中的地位再爭取一下下,就被身旁的男人給攔了下來。

只見男人徑直起身,接著長袖一甩,雙膝直挺挺地朝奚仲景的方向跪了下去,雙手撐地,前額重重磕了下去。

“如有辦法,請奚伯指點長贏,夫人於我而言如魚之水,命之根,萬不可有半點閃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