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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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這頭,蘭時左腳還沒踏出門檻半步,那頭便被隨後跟來的白術給大聲喝住了。

她手忙腳亂地退了回來,繼而轉頭嗔怪,一雙清明般的眼睛秋水盈盈,只可惜仔細再看上一看,就會發現,美人無焦。

此時的白術,已比半年前要竄高了幾分個頭,連帶著清麗的模樣也長開了幾分。

她一臉無奈地走過來,手裏還拿著一條布綾和一頂帷帽,圓圓的小臉就像巷子口羅大娘賣的那面團子一樣,皺皺巴巴,“小姐,你睡魔怔了吧,姑爺一大早就上學去了,哪兒還在家。”

聞言,蘭時這才回過神來,敲了敲光潔的腦門,“你看看,還不是被你神出鬼沒給嚇得。”

今天可是難得的蠶市[1],千人耕種萬人食,一年辛苦一春閑[2],蠶市主要供人們買賣蠶具和各種農具,雖然京城腳下,富人居多,但普通百姓過的日子,依舊跟鎮縣農民一樣,一日兩人三餐四季,七情六欲五味百年[3]。

在白術無聲地敦促下,蘭時還是戴上了她準備的布綾和帷帽。

自從半年前在山崖上跌落,幸運的是兩人沒受多大的外傷,不幸的是蘭時的頭砸到了石頭上,經客棧郎中診斷,頭內留有惡血,使得蘭時本就模糊的視野更加嚴重,日頭大時,必要註意遮光,以免造成刺激。

而她也是昏迷了將近十天,差點沒把徐長贏嚇壞。

從清水巷出來,經過巷子口的臨水橋,往左拐,直行不過一刻鐘,便來到了最是熱鬧的朱雀街。

天子腳下,朱雀守中,玄武接下,青龍鎮東,白虎戍西。作為連接汴梁城四面八方的主要道路,不管是炎炎夏日,抑或是凜凜寒冬,朱雀街上的人流都是最為密集的。

“白術,快來看,這裏還有糖人賣,老伯,麻煩您給我倆畫個動物吧,那個貍貓看起來就很可愛。”

蘭時最是喜歡這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以前在上陽的時候,她可從來都沒見過,年幼的白術趕緊從錢袋裏掏出三文錢,放到老伯的錢罐裏,然後扭頭一看,纖纖玉立的人影差一點又要淹沒在人群中。

“小姐,你走慢點,我都要跟不上了。”

“跟不上就跟不上吧,你也去逛逛啊,這兒好玩的可多著呢。”

溫雅的女子憑借著敏銳的嗅覺,很快又停在了糖炒栗子攤前,秀氣的鼻子在紗簾後用力地嗅著,不用吃進口就知道這家糖栗子做得定是不錯,“來一袋!”

撥開層層人群,白術終於追上了她,還沒站穩就聽見自家小姐有丟下她,想獨自去逛的跡象,白術的小腦袋頓時搖得比那隔壁鋪子賣的撥浪鼓還要快。

“那可不行,姑爺可是讓我跟緊了你,要是又有什麽個三長兩短,他定是要罰我寫字了。”

說起逛街一事,她記憶深刻,當初幾人初到京城,連當天下榻的客棧還沒著落的時候,就在這車水馬龍,魚龍混雜的朱雀街,小姐差點被一輛疾馳的馬車給撞倒,還是姑爺眼疾手快,一把將小姐給拉了回來,這才平安無事。

夫君最是操心。蘭時可沒忘,似心有靈犀,兩人同時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當時她撲在徐長贏的懷裏,就算沒有看到他那緊張的神色,也能通過那雙緊緊用力抱緊的臂膀,感受到他當下的恐懼和後怕。

“知道了,你整天念念叨叨的,都快變成第二個夫君了。”想到這兒,蘭時轉頭,伸手輕輕刮了一下白術皺起的鼻頭,一陣蘭花香順著她的衣袖也輕輕飄來。

“餵,你們聽說了嗎,醉香樓最近請了一個大廚,據說以前是專門在皇宮裏,為那些皇帝妃子做禦膳的禦廚,那名頭可大著呢!”

正當蘭時求著白術,給她買一塊糖餅,解解饞的時候,就聽到她們身後不遠處,有兩位婦人正在聊天。

“哎喲,那可不得去嘗嘗這宮裏大廚的手藝嗎?”

“而且醉香樓還搞活動,全店所有菜式都減五文錢呢!”

“走走走…”

兩位婦人當即連裁縫鋪都不去了,擡步便往街角的醉香樓走去。

“唉,這下慶豐樓可算是江河日下咯。”

翻著糖餅的小哥突然小小聲嘀咕了一句,恰好被一旁也在偷偷聽墻角的蘭時給註意到,她福靈心至,突然開口問他:“為什麽這麽說?這慶豐樓又是什麽地方?”

糖餅攤子的小哥嚇了一跳,眼睛眨了好一陣,才分辨出原是那位頭戴帷帽的女子在和他說話。見自說自話被人聽到了,攤檔上人也不多,小哥也就好心地多說一嘴:“聽小姐口音,應該不是京城人士吧?”

蘭時微微點了點頭,京城地處朔方[4],雲州靠南,兩地相隔甚遠,口音上確有差異,“是的,我和夫君半年前才剛來京城,對這裏還多有不熟。”

她一身素衣,穿著簡單,身邊又跟著一俏麗丫頭,大兗朝風氣開放,無論男女老少,是否婚嫁,只要喜歡,都不拘於那一小小的四方天地。

小哥打量著蘭時的周身氣派,還以為她是什麽外地新晉名門貴府出身,化身普通人出來游玩,見她不嫌麻煩,願意接話,也就一股腦子全說了。

“你可問對人了,我自小在京城長大,這慶豐樓啊,可是這汴梁城內當屬第一的大酒樓,其出品的菜肴,可是讓人垂涎三尺,其味無窮,只可惜慶豐樓代代相傳,上一任店主不接受新鮮味兒,其子白清周兩年前接管了酒樓,但是這顧客已然失了興致,那可是八匹馬都拉不回來了。”

“可不,被那街尾的醉香樓直趕追上,短短時日,還真就成了如今這般分庭抗禮的局面。”

原是如此,蘭時一邊想著,一邊剝著那滾燙出爐的糖栗子,一顆一顆,吃的可痛快。

“小姐,您看這新鮮出爐的糖餅,可有興趣來上一個?”

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短,“白術,給錢,謝謝小哥了。”多問了幾句,買一個糖餅當作問路費,再合適不過了。

無緣無故又被蘭時多買了零嘴,本應了姑爺的指示,打算拘著點小姐少吃甜食的白術,苦哈哈地給了錢,沒等她替逝去的五文錢哀悼,身型窈窕的蘭時又一頭鉆進了人潮裏,“小姐,等等我!”

慶豐樓坐落於朱雀街正中央處,路口之匯集,人流量可想而多。

“東家,這已經是我們連續三月虧損了,再不想想法子,連夥計們下一個月的月錢都發不出來了。”

掌櫃王福正拿著一把算盤,和東家對著賬,算盤珠子劈裏啪啦漫天響,可再怎麽打,這賬本裏的盈餘它就是分毫不加。

“王福,再不濟,我回頭把家裏壓箱底的貴重物品都拿去典當行給當了,可這慶豐樓必須得繼續經營下去,這可是我們老白家幾代人的心血啊。”

白清周一身蒼艾色長袍,年近四十的他沒有像其他同齡人般生得發福,平式襆頭撚得整整齊齊,若不是身處酒樓櫃臺,生人怕會以為是哪位大齡儒生誤闖了進來。

他一臉發愁地翻閱著賬本,這一行行一字字,字裏行間都透露著兩個大字:虧錢!

“東家,我聽夥計們說,那醉香樓最近又搞了什麽幺蛾子,所有菜式降價五文,這,這我們可不能跟著降啊,再降就真的一點利都沒有了!”

王福是慶豐樓的掌櫃,在這裏已經做了足足有20年了,可以說他是看著慶豐樓做大做強,也是看著它從輝煌過後開始走上下坡的,這心頭個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清楚。

白清周當然知道,慶豐樓不可能跟醉香樓一樣,打什麽價格戰,“他趙四喜那醉香樓就一亂來路子,各家各店火什麽它做什麽,隔壁茶館的早茶點子,拐角巷口的油炸面餅,就連那走街串巷,以豆腐腦為生的老伯,也被他給逼的生生撤到玄武街去討生活,這買賣可不是這樣做的!”

“說的好。”

白清周剛和王福偷摸著吐槽完競爭對手趙四喜,冷不丁的就被一道清冷的聲音給嚇了一跳。

兩個加起來都快八九十歲的人,邊撫著砰砰作跳的胸口,邊抖抖嗖嗖的轉過身去,只見空蕩的大堂內沒什麽人,就站著兩個身材嬌小的女子,其中一個在屋檐下還戴著帷帽,倒也不嫌熱。

“這,這位小娘子,你是在跟我講話嗎?”

白清周遙望四周,不確定蘭時是否在跟自己講話。

“如果您是慶豐樓的東家,那我今天要找的人就是您。”蘭時說著,摘下帷帽,一張瓷白的小臉露了出來,白清周和王福看到後,隨即倒吸一口涼氣。

這女子,美則美矣,可惜似雙目有疾,大白天的帷帽下面,竟然還綁著一條布綾。

蘭時耳朵很好使,剛進店就聽到了白清周和王福的講話,心裏也對那還“素未謀面”的醉香樓有了底,她走到白清周面前,見兩人像是遲遲沒有反應,便自我介紹起來。

“白老板,王掌櫃,小女子徐氏蘭時,我這兒有個法子,可以不用自降身價,便能替慶豐樓重回京城第一酒樓的位置。”

清亮的聲音回蕩在大堂裏,像餘音繞梁般,一下一下撞擊著白清周的耳廓。

他雖然接管慶豐樓不算久,但從小跟著其父闖蕩,什麽場面沒有見過,像是剛剛回過神來,與一旁還在呆楞的王福對視一眼,接著步子一誇,便邀請人到一旁的八仙桌坐著。

“小娘子可是說笑了,你有所不知,這醉香樓的趙四喜,近日可是不惜花重金,請到了從宮裏出來的禦廚掌勺,不光是我們慶豐樓,朱雀街大大小小的酒樓客棧,可都是被分流了不少生意。”

王福很有眼力見地給他們上了一壺茶,蘭時不著痕跡地聞了聞,清香撲鼻,接著品了品,嗯,是上好的武夷巖茶。

她放下茶杯,嫣紅的嘴唇微微向上揚了揚,繼而歪了歪頭,話鋒一轉:“白老板這武夷巖茶,滋味醇厚,茶色清黃,可謂上等,白術,你也嘗嘗。”

“好嘞小姐。”白術毫不客氣地一同坐了下來,好吃的她早就被四溢的茶香勾得饞蟲都要出來了,日頭正好,正是喝茶消食的好時辰。

白清周不懂,為何眼前的女子突然一轉口風,關註起茶盞裏的茶起來。

像是察覺到白清周的疑問,蘭時笑了笑,精巧的下頜朝他的方向轉去,腦後的布綾垂落,淺淺地勾在肩頭,“白老板,面對我們兩個不知從何而來,是何身份,只是說了兩句奇怪話的女子,慶豐樓不僅沒有將我們趕出去,反而還以武夷巖茶作為待客之道,此舉就已經能看出慶豐樓的底蘊與尊重,如此看來,並不簡單。”

她特地沒說清,到底是慶豐樓這酒樓不簡單,還是白清周這個人不簡單,只可惜後者好像沒聽出來她的話中意,微微苦笑。

他拿起桌上的茶盞,搖了搖,武夷巖茶外形緊細,色澤黃綠,浸水之後,茶葉緩緩舒開,香氣沁人心脾。

“只可惜,我白家世世代代與這慶豐樓同生共存,經歷風雨,如今,卻要斷送在我白清周手中了。”

“此言差矣。”

一聲輕響,茶杯放置桌面,美人微微仰頭,明明臉上白皙的猶如沒有一絲血色,卻還是美得奪目,美得耀眼。

蘭時適時打斷了他。

“白老板,有興趣和我做個交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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