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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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一陣馬蹄聲從身後傳來,白術連忙扶著蘭時往路邊靠了靠,朱雀街頭,人聲鼎沸,金碧輝煌的馬車現在已經不會再令她們感到驚訝,畢竟在這天子腳下,有錢人比比皆是。

“小姐,你為什麽要和那白老板做交易啊,就憑家裏那巴掌大的地嗎?”

當然不是。

白術口中“巴掌大”的地,是徐長贏將清水巷小宅子買下來後,在進門左手邊,用幾塊花磚隔出來花圃,是為了平日裏給蘭時解解悶,種點花花草草,或者想吃的果蔬之類的,還挺大的,並沒有白術說的那麽小。

“你小腦袋瓜子,平日裏除了裝好吃的好玩的,還裝了些什麽?慶豐樓的食材供應,自然不能由家裏那小小花圃來承包,但我們可以換個角度,給慶豐樓提供食譜啊。”

蘭時從小就有個“靈舌”,任何菜品任何佳肴,只要她嘗上一口,就知道什麽食材多了幾兩,什麽調料少了幾分。

在京城待的這半年多裏,她幾乎日日窩在家中,在蘭文竹的基礎上,將食方全部都重新調整了一番,可謂是千金上面再鍍金。

為了將爹爹半生辛苦鉆研的食譜發揚光大,讓更多人吃到各式各樣的美食,而不是簡簡單單的停留在滿足口腹之欲上,選擇一家有底蘊又靠譜的酒樓或客棧,方為上策。

白清周的慶豐樓就是蘭時看中的載體。

經過她的一番解釋,白術終於明白自家小姐要做些什麽,可是還沒走幾步,她又問了:“那為什麽,小姐不選醉香樓呢?現在城內最火的酒樓就是他家,人流大,價格便宜,肯定會有更多的人去吃的。”

蘭時搖搖頭,不選醉香樓,自然是有多番考量的。

第一,醉香樓的地理位置比不上慶豐樓優越,地處街尾,如今是因為正在打價格戰,人流自然會比平常要多,但不能持續。

其二,底蘊不夠深厚,正如糖餅小哥所說,醉香樓是近兩年才發家起來的酒樓,跟三代耕耘的白家不能相比,人們喜歡新鮮事物不假,但若慶豐樓能在自身基礎上錦上添花,食客們自然也會選擇回流。

最後,則是剛剛白清周所說的,醉香樓行為處事並不老實,總想著追著熱點,什麽火賣什麽,沒有沈下心來靜心打造屬於自己的招牌菜,那食客自然也是如過眼雲煙,來得,也去得。

越遠離朱雀街,所到之處人煙就越為稀少,白術邊扶著蘭時,往清水巷走著,邊從袋子裏拿出還沒吃完的糖炒栗子,開始剝著,蘭時一顆,她一顆,蘭時一顆,她一顆。

見白術久久未說話,便知道她還沒轉過彎來,腦袋還暈乎著,蘭時便撿著簡單的跟她解釋:“夫君現已入太學,幸虧那錢守仁沒有到官府去報失我們墜崖已逝的消息,不然來了京城,想進太學,還得費一番功夫。”

時也,運也,命也。

虧心事做多了自然心虛,找不到屍體,單憑寥寥幾語,蘭時也斷定那錢守仁不敢貿然報官。他自己大概也沒想到,他們不僅沒死,還跑到了繁華的汴梁城,安家落戶下來。

最主要的還是多虧了徐長贏已考取雲州府解元,只要官府的人稍微一查,就知道他的真實身份與事實真相。京城與雲州相隔甚遠,任憑那錢守仁和趙卓手伸得再長,天子腳下也由不得他們胡來。

“太學雖不同那國子監,平民百姓優學者皆可入學,但去年的入學束修就已經花費了不少,其中幾貫錢是向鄰居胡大娘借的。幸好今年起,朝庭重文,免去了所有的束修不止,還給學子們發放貼補,提供食宿,已是幫了我們大忙。”

家裏財政支出,一直都是由蘭時把控,當初逃跑時,從雲州帶出來的銀兩,盤下小宅子之後,已經用的七七八八,畢竟再怎麽節省,三口人的衣食住行,都是大頭。

今天出來尋找合適的目標酒樓,能買上兩個糖人和一袋糖炒栗子,外加一個套話用的糖餅,已經是非常奢靡了。

白術聽後,圓圓的小腦袋瓜子也默默垂了下去,她收回還想再剝一顆的小手,束緊紙袋。

嗯,不吃了,剩下的要留回家,等姑爺散學後再吃。

繞過前面的拐角,小小的徐府門口顯露了出來,與巷子裏其他人家無異,都是同樣的紅門灰磚,門上掛著個薄薄的牌匾,表明,這裏已有一戶人家入住。

門前還擺放著幾盆幽香的粉白蘭花,是徐長贏半年前從集市裏面淘來的,推開門,跨過矮矮的門檻,映入眼簾的是一道修長的身影。

青白儒衫的少年直挺挺的站在院子裏的圓桌旁,聽見開門聲微微側頭,露出一個溫潤又謙和的笑來,好似天邊星君下凡,只為在人間停留一瞬。

“夫人,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夫君。”

蘭時摘下悶熱的帷帽,素白的布綾微微汗濕,與烏黑的發絲一同粘附在皮膚上,甚是不爽,徐長贏走到她面前,阻止那就要撤下那礙事的白布的小手,“別摘,進屋再取。”

蘭時面紅耳熱,說不清是因天氣使然,抑或是男子親昵舉動,她結巴地回著:“好,好的,先進屋。”

說來害臊,大概已有半年,聽著和長贏哥哥之間有關“夫君”“夫人”的稱呼,她還是會羞得手無足措,天熱的時候還好,臉紅了有天氣擋著,可寒冬時,臉紅卻不能老是以凍傷作為借口。

蘭時和徐長贏的夫妻關系,其實是假的,種種原因,迫使他們不得不對外先以夫妻相稱。

當初他們幾個外地人,初來汴梁,就算有身符[1],想要一口氣買下這間小宅也不是件容易事。

這汴梁買房,最為簡單的方法就是——以夫妻契書下定,兩人做了好長時間的心理準備,這才決定假契書到官府去。

官府的人看在他們要買的是那清水巷出了名的兇宅,擔心過了這村就沒這店,再也遇不到這麽傻的倆傻子,不僅好聲好氣地招呼著二人,就連那房屋買賣的手續都簡化了不少。

“我,我不會占你便宜的,小時,這契書我給你念一遍,如果你不滿意的話,我再,我再起過。”

蘭時靜靜地坐在小院的圓桌前,看著眼前修長的人影,正磕磕巴巴地對著自己念所謂的“假夫妻契”,差點沒忍住,下一秒就要噗嗤一聲笑出來。

“第一,若妻不喜,夫不得入正房安寢,擇東院小屋安睡。”

“第二,若妻不喜,夫不得以口頭之言侵犯其自然權利,有且不限於姓名權、肖像權、財產權、婚姻自主權等。”

“第三,若妻不喜,妻有權立即終止此假夫妻契,獲婚姻自由。”

“第四…”

徐長贏還想繼續念下去,就被一側的蘭時笑著打斷了。

“停停停,長贏哥哥,你什麽時候寫得這麽長一串約法三章啊?還有那什麽姓名權、肖像權、婚姻自主權又是些什麽東西,我怎麽從來都沒聽說過?”

“其實…我才剛剛念到三分之一…後面這些都是我在書肆,看一些外邦游記識來的。”

看著手裏薄薄一張紙,卻被他用極小的字體寫了密密麻麻滿滿一大張契書,原本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2]的徐長贏悄然紅了臉頰。

“小時,委屈你,為了買下這個宅子,還要和我假扮成婚。”一切敲定,從官府拿完宅契回來之後,徐長贏獨自在東廂房醞釀很久,最終還是在書桌前提筆,洋洋灑灑寫下這“假夫妻契”,一式兩份,為的就是不想讓蘭時委屈,從任何角度都是。

“我真的沒事,長贏哥哥,不是你說的嗎,隔壁胡大娘都已經快要把她鄉下舅姥爺家的四叔嬸的小侄孫女兒介紹給你了,我這也是為了我自己,不然孤男寡女同住一屋,就算這汴梁風氣再為開放,終究會招人話柄。”

蘭時盈盈地擡起頭,晚風拂面,沒有陽光,她得以在家休得一會兒,不用再戴著那阻隔光線的布綾,一雙瀲灩美目虛焦地看著面前模糊的團影,她還有一句話沒說。

見蘭時十分坦然地看著自己,倒顯得他有些過了。

徐長贏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抿了抿嘴,借著月色朦朧,偷偷地提了提嘴角,又很快按下去,然後突然俯下身,兩張天造地設的臉四目相對,很清楚的就能看到瑩白的小臉露出吃驚,“既然小時都這麽說了,那我也不再扭捏下去,快,叫我一聲。”

蘭時:?

她的視野猛地一白,溫熱的呼吸像是能直接打到她的臉上,“叫,叫什麽?”

“夫君啊。”

夫,夫君!

蘭時頓時向後一撤,纖細的腰身如若無骨,當即懸空,“長,長贏哥哥?”

徐長贏搖搖頭,伸手輕輕點了點蘭時秀氣的鼻子,“錯了,要叫夫君,可不能讓人發現我們是假夫妻關系,落人話柄,你說對吧?”

回旋鏢終究是會打回到自己身上。

蘭時一噎,白皙的臉上又泛起了陣陣紅暈,他說的沒錯,若是讓人察覺端倪,可是欺詐官府之罪。

她緩緩坐直,收好了契書,然後又像是在逃避著什麽,偏頭不去看那身影。

時間一針一針地流逝,像是過了千年百年,又像是只過了短短幾瞬,蘭時紅潤的小嘴微啟,細聲隨著晚風送入徐長贏的耳朵。

“夫…夫君。”

“誒,夫人!”

要是當時她沒被白術給打攪,應聲轉過頭去,就算是一團模糊的影子,不出意外也能從中感受到“影子”的萬分歡喜。

嗯,就像現在這般地打斷。

“小姐?小姐!”

蘭時瞬間從回憶裏抽離,磕磕巴巴地尋找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啊,怎麽了?”

“這話應該我問你才是吧,姑爺給你帶了你最喜歡吃的奶酥豆糕,叫了你好幾聲,都沒反應。”

原來是這樣,蘭時轉過頭,憑著虛虛的燭光,看到徐長贏就靜靜地坐在自己左手邊,桌面上還放著一袋已經被打開的油紙,裏面滿滿當當,放著八塊豆糕。

“是棗春閣的豆糕!夫君怎麽突然間去買來了?一定等了很久吧。”棗香閣可是城內最老牌滋味的糕點鋪子,要是遇上運氣不好,去十次九次空,連酥渣子都嘗不著。

“想著你很久沒吃了,便去了一趟,今天散學[3]早,同窗約去曲流觴賞畫聽曲,我嫌無聊給拒了,去到的時候豆糕還剩很多,於是買了一袋。”

徐長贏見蘭時又露出了如同小時候得到小食般的滿足笑容,就算讓他再排上個一個時辰,也是值得。

潔白修長的手指拿起一塊奶乎乎的豆糕,遞了過去,他特地選的甜口紅豆味。

蘭時迅速接了過來,順手還給一旁嗷嗷待哺的白術拿了一塊,兩個女孩當即咬了一口,瞬間幸福感充盈,瞇上眼睛。

仔細看,那半披著發的女子嘴角還偷偷沾上了奶酥渣,不知道的還以為留作是今晚的夜宵呢。

徐長贏無奈的看著,眼底笑意沈浮,他擡起手,十分自然地撚去。

嘴角傳來陌生的觸覺,蘭時這才睜開眼睛,問道:“夫君,以後不用這麽早回來的,同窗之約,是該好好會會,加深友情,下次等你有空的時候,也可以順道帶我去那曲流觴玩玩啊。”

“你確定?”

清冷的男聲似笑非笑,像是打趣一般低語著,蘭時奇怪,反問回去:“為何這樣問,難不成那地方我去不成?”

“嗯…你確實去不成,因為這曲流觴…”

“乃是汴梁最有名的青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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