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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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報酬?

“你叫我什麽?”

裴丁頭一歪,來了興致,他回過頭蹲下,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灰米團子:“如今這情況,你應該比我更像小鬼吧,還能給我什麽報酬?”

見眼前的人成功被她吸引到,白術為數不多的機靈此刻盡數調動起來,三兩個呼吸後,她說:“我可以給你,一塊石頭。”

裴丁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臟兮兮的小團子,一雙靈氣的大眼睛裏滿是震驚:“你怎麽知道我在找石頭?”

這還不簡單,白術見自己猜得沒錯,長舒一口氣,她一屁股坐了下來,錘了錘酸麻的小腿:“你雖然穿的一身黑衣,但行走間能看到淺淺銀線痕跡,如果沒猜錯的話,應該是蘇州府流行的刺繡樣式。”

“而且聽你口音應該不是本地人,山高路遠的專門跑來上陽縣,估計就是為了采雲州府的墨玉石吧,喏,你手上還拿著鑿子呢。”她伸了伸嘴巴,示意裴丁註意手上物件。

沒想到這小團子竟然比想象中的還要機靈,裴丁願者上鉤:“那你肯定懂得哪塊石頭品質好,快告訴我,我好交差。”

“這可不行。”白術扭頭,傲嬌的模樣看得他直好笑,“為什麽?”

“萬一,我告訴你了,你轉眼不認人,把我和小姐姑爺丟在這荒郊野嶺可怎麽辦,我現在又餓又累,你一走,我可是註定是要成為山中野獸的腹中食。”

小丫頭說話一套一套的,沒見過什麽世面的純真裴丁還真被她給繞了進去。

俗話說得好,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裴丁當即說道:“你放心好了,我裴丁可不是什麽見利忘義之人,你這小友我交定了,這就帶你們出去。”

這樣一來,白術不過三言兩語,就套得他應允幫忙,同時還知道了對方的名字。她喜滋滋地跟著好心人的指示,找來幾塊木板和藤蔓拼成一張簡易的板子,一步一個腳印地將蘭時和徐長贏給挪了出去。

只是沒想到,原本在她面前吹得頭頭是道的裴丁,一轉眼卻像個被長輩抓到晚歸的小兒,這小腦袋瓜子都快要垂到地上了。

“嘿嘿,公子,救人歸救人,我可沒耽誤正事兒,您看,這石頭多好看啊。”

裴丁攤開手,上面儼然躺了一塊大概手掌大小的石頭,正正是白術臨走前隨手從地上撿起來的,石頭生得奇形怪狀,表面還附著了一層淤泥,看上去就跟禦花園裏用來鋪路的碎料沒多大差別。

甲乙丙丁,就屬年紀最小的裴丁最不著調,若不是看在他生性活潑,比起甲乙冷冰冰的臭臉,丙不著調的思維,看上去要更加怪鬼機靈,裴錦高低得哐哐——給他兩拳!

見裴錦就快要被裴丁氣得頭頂生煙,侍女秩兒連忙安撫道:“公子,看著兩人跟您差不多大,應該是因故逃難的兄妹?更何況這女子眼睛上還綁有白布,怕是有眼疾,夜晚路黑,失足墮崖,如果再得不到及時救治的話,可能…”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就當作是為了老爺祈福,救救他們吧。”秩兒口中的老爺,指的是裴錦的父親,當今大兗朝的聖人裴立弘。

裴錦無奈地看向木板上躺著的兩人,微微嘆氣,“行吧行吧,秩兒你來安排,頂多送他們到客棧,我還趕時間回去呢。”她不耐煩地擺擺手,轉身便去看其他人挖回來的石頭。

“還有你!”

未料,裴錦突然轉身,纖長的手指直直地懟到裴丁秀氣的鼻子,她瞟了一眼那灰撲撲的女娃娃,沒忍心把火力發散在她身上,“既然他們幾個是你帶回來的,那麽他們是生是死,就全部由你負責吧!”

要不是顧及還有外人在場,裴錦指定已經扭住裴丁那瘦削的耳朵。

兇巴巴地放下狠話,裴錦便吩咐著甲乙丙將挖來石頭都搬到車上,順便一把薅走裴丁手上的那塊,半點石頭渣子也不放過,騎上裴丁的馬兒就朝京城進發,獨留苦唧唧的裴丁一人在原地懊惱。

“得了,公子的秉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不會見死不救的,快幫忙擡上去,天亮了還得去找郎中治傷呢。”

秩兒上前拍了拍裴丁耷拉的肩膀,小聲安慰道,一旁被裴錦的氣勢嚇到不敢出聲的白術也偷偷走了過來,無言靜默,灰撲撲的大眼睛可憐兮兮,就怕下一秒被眾人丟下。

唉,接下來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見狀,裴丁也只好趕緊推著白術上馬車,再把還在昏迷的兩人搬上車去。

由於多了幾個拖油瓶,一輛馬車顯然不能滿足需求,裴錦有理由終於不用再縮在狹窄的馬車裏了。

“駕!駕!籲——”

真是痛快,經典書籍誠不欺我,人果然還是要肆意自由,整天像父皇後宮裏那些女人那樣端架子,惹是非,不是她裴錦的風格!

馬車走走停停,直到快日暮西斜,裴錦一行人才在臨時官道附近找到一家客棧。

此時離京城還有不到二百裏路,秩兒和裴丁等人已經在客棧內安置下來,連帶著那兩個至今還在昏迷的“兄妹”,至於裴錦則是在裴甲的陪同下繞著官道跑了好幾圈,才停下。

她將馬匹交給裴丙,急沖沖地就推開房門,大喊:“我回來啦。”

話音剛落,裴錦還沒來得及喚秩兒,給她渴到冒煙兒的嗓子倒杯水,就跟一雙如狼一般深邃的眼睛對上。只見一個身著青衫,額角有血的男子正直直地守在床邊,床上躺著一個灰撲撲的女子,正是裴丁救回來的倆人。

“誒,你醒了啊,沒想到這偏鄉僻野的,土郎中挺能耐的嘛。”

裴錦被嚇了一怔,繼而又大搖大擺地走進去,有裴甲裴乙在,她還真沒在怕的。

徐長贏是憑著他強大的意志醒來的,並不是什麽郎中把他給治醒的。就在半柱香前,他抽痛地睜開眼,全身上下的筋骨就像是被打碎重造一般,處處都透著疼痛。

醒來就看到蘭時躺在身邊,他快速爬起身,半跪在床榻邊,伸出纖長的手指,放在秀氣的鼻子下,似有若無的氣息,提示著他:幸好,小時還活著。

覆眼的白布此刻已經臟汙到不能入眼,泥土鮮血混合,徐長贏忍著疼,將白布摘下。

不能再戴了,會對眼睛不好。

周圍沒有人,不在山裏,醒來後他便暗暗打量著周圍的擺設,最後下了定論——是客棧,“你們是誰?這裏又是什麽地方?”

“你別緊張,我們不是壞人,這裏是金門客棧,我們是在上陽縣一處山崖下撿到你和你妹妹的。”

妹妹?

“你們可真是福大命大,也不知道是從多高的地方摔下來,幸好下面是條河,還有枯樹阻攔,不然還真沒有命能撐到裴丁救你們。”

秩兒拿著壺熱水,和白術一起從門外進來,剛好聽見他在問,便順口答了。她先給已經在八仙桌上累得一喘一喘的裴錦倒茶,接著又濕了一塊手帕,準備給床上的女子擦擦臉。“我來吧。”暫時不明對方的身份,徐長贏也沒有急著反駁他與蘭時的關系,他道了聲謝謝,而後忍著身上的疼痛,他堅持要親自為蘭時擦拭。

“姑爺!你醒啦”走慢一步的白術剛進門,便像見著親人般,撒腿就往徐長贏方向跑去,沒幾步路,眼淚落下,又開始嗚咽了。

“辛苦你了,白術。”墜崖前,蘭時就跟他說過,前一天派了白術去鎮上找他,只可惜陰差陽錯,但最終也算是歪打正著。

見她好端端地站在面前,沒有被錢守仁抓住,還跟不知道是哪路的人將他們從上陽縣裏帶了出來,心存感激。

徐長贏耐心地為床上人兒擦著臉,裴錦也撐著下巴看得仔細,扭頭遍對著旁邊那個已經洗漱幹凈的小白團子問了起來:“誒,小團子,你怎麽叫他姑爺呢,他不是你家小姐的哥哥嗎?”

白術一開始還沒註意到裴錦叫的是自己,還是一旁的秩兒戳了戳,她才反應過來。

對上一臉清秀打扮的裴公子哥兒,除了自家姑爺,白術還從未見過如此俊俏的男子,她微紅了臉,答道:“就是姑爺啊,姑爺和小姐從小就有娃娃親,老爺也同意我這麽叫的。”

“噗——娃,娃娃親!他們兩個不是兄妹?!”

裴錦仰頭,一口溫茶噴了出來,秩兒閃得及時,茶水一滴不漏地全撒在了躲在後方,全當看戲的裴丁臉上。

裴丁:…

“…抱歉抱歉,是我先入為主,多有冒犯多有冒犯。”裴錦十分豪放地用衣袖抹了把嘴巴,看得秩兒一陣汗顏:公主,別穿了男裝就真把自己成男子了啊。

“無妨,在下徐長贏,雲州府鐘靈上陽人,她是我的未婚妻蘭時,我們此行是…因受歹人所迫,慌於奔命,多謝公子出手相救。”

徐長贏隱去信息,只挑了明面上的說,擡手揖禮。

“在下裴錦,乃京城人士,此行是為了給摯友選禮,這才千裏迢迢到上陽采石。”

你瞞我也瞞,彼此彼此,誰也不騙誰。裴錦明白,他們素不相識,能搭把手救上一回已是不易,至於各種緣由,不說便不問,她不是什麽打破沙鍋問到底的人。

徐長贏一聽裴錦是京城人士,心思立刻活泛起來:“裴兄,你我萍水相逢,得此大助已是感激…但我夫人自小體弱,聽聞京中多有醫術高明之人,經此一役怕有內傷不顯,能否再求裴兄一次,帶我們入京求醫?”

入京不是問題,只不過裴錦還是循例問了一下:“小事,徐兄在京城是否還有親友?如果順路,我倒是能讓我的侍從們再送你過去。”

徐長贏沈默不語,他回頭看了眼仍在昏迷的蘭時。寂靜的氛圍,此時無聲勝有聲,就算他不說,在場的人也都明了,三人的處境怕是比想象中的還有困難許多啊。

時間轉瞬既逝,當年倉皇出逃上陽的三人,在繁榮昌盛的汴梁城裏定居,已半年有餘。

昏迷的蘭時醒過來時,俠義相助的裴錦等人已經離去,沒過多久,徐長贏便用盡所有積蓄,以及裴錦當初特地留下的十兩盤纏,盤下了汴梁城城西角清水巷的一座一進一出的小宅子。

為了照顧她,徐長贏連一個月前的春闈試都沒有參加,全心全意都在蘭時身上,好在小人兒也給勁,極苦的藥如同無味涼水一樣灌著,文弱的身子成功撐過寒冬。

徐長贏曾對天許諾,三年內必定將十兩銀子如數奉還,一身清骨錚錚,可裴錦卻沒放在心上,仗著他們還不熟悉京城,隨口縐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地址給他後便走了。

還是徐長贏存夠錢,照著記憶裏的印象尋他們時,才發現地址有誤,不過這些暫時都是後話了。

如今所住的徐家小宅,它的前主人據說是一位被人無故毒啞的老婦人,除了她,家裏沒有其他人。

三年前寒冬初始,大雪整整下了三個月,直到春意覆蘇,老婦人才被打更人發現其病死家中,好好的一個宅子從此也就成了一座兇宅,直到蘭徐二人以極低於市價買下,這才重新有人住了進來。

剛搬進來不到一旬,善心的隔壁鄰居胡大娘就來提醒過蘭時,向她介紹了一番這宅子前世今生的命運,好讓他們不要再住了。

可小小的蘭時聽後,只是微微嘆了口氣,淺淺一笑,並沒有胡大娘想象中應有的抗拒反應:“她是啞巴,我是瞎子,我們既已體驗過這世間最為可憐可悲之事,又怎會怕那鬼神之說,就當是可憫之人之間,相互依靠的庇佑吧。”

心善的胡大娘見狀,也就不再勸她,暗地裏還和清水巷其他住民提了嘴,將來徐家兩小夫妻若是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地方,能搭把手的,盡量都幫點,出門在外,兩個年輕人也不容易。

春意幽幽,萬物覆蘇,被大雪封閉了好久的人們,終於趁著化雪之際,開始出門活動起來。

一個小身影靜悄悄地推開房門,正打算趁著早市尚未開始之際,偷偷地溜出門去,好運的,或許還能第一個買到橋頭孟伯那甜膩膩的糖葫蘆串。

“小姐!你又想丟下我一個人看家了!”

“噓噓噓!小點聲兒,你還嫌我被夫君叨叨的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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