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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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救救我
心跳, 在身體還未成形就存在的東西，剛出生的嬰兒會在驚啼後聽著母親的心跳安然入眠。
一下一下，有力的搏動, 生命與情感傳輸, 而後電機的嗡鳴在耳邊盤旋, 藍色的新血取代曾經。
撲通撲通，鮮活的聲音離他很近，波提歐再次接觸一顆心臟, 很簡單的節奏，暖熱的液體漫過他的手指。
仿佛落入深海, 他聞到什麽燒焦的味道, 嬰兒的哭聲越過原野，面前輕盈的呼吸漸低遠去, 她握住他的手臂。
“……救救我。”
救救我, 她在懇求, 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跳一下一下, 於是冰冷的槍口對準它, 他扣動了扳機。
她向後倒去，而他身後本就飛速竄行的荊棘瞬間更快，喉嚨被束縛纏緊，周圍一切模糊起來，空洞的思維飄往過去。
……在那個無人入眠的夜晚。
“哼，別說三種加密方式堆疊, 就算是十三種又怎樣？”
隨意撩過長發, 黑塔人偶不屑一顧。
“這種小兒科還想難倒本天才？密鑰和對照表解出來了，拿去翻譯吧。”
雖然出了點小插曲, 但夜襲星艦的行動整體還算順利，簡明微、萬敵和星期日、波提歐小組各有收獲。
從市場開拓部帶回來的文件大多數經過特殊加密，幸好有托帕、砂金和黑塔在，排除後界定，答案是算法的獎勵。
“感謝黑塔女士，”丹恒已經開始翻譯那半份文件了，星期日和波提歐把拍攝的其他照片給黑塔看，“那……這些？”
欲走的腳步一頓，黑塔迅速瀏覽一遍，連聲音都上揚幾分，“這麽多，用的加密方式還不一樣，市場開拓部究竟在裏面藏了什麽？！”
為降低暴露的可能，幾人出發的時間本就是深夜，再活動一番回來已接近淩晨三四點，星和三月七都熬不住被趕去睡覺了。
黑塔保持耗電待機完全是看在簡明微的份上，但誰能想到這麻煩還一重一重的沒完沒了了。
“反正不是什麽好東西，”把萬敵送回翁法羅斯，簡明微聳肩，“但真正有價值的可能也不多。”
“……不是不好，而是有些喪心病狂了，”眉頭隨目之所見越皺越深，丹恒不敢置信地翻頁，“他們想炸毀礦脈！”
“那片正在開發的礦脈？”彈起的籌碼差點沒接住，砂金猛地擡頭，“市場開拓部瘋了？那裏那麽多工人？！”
丹恒把轉譯的文檔發給眾人，“因為原文件不全，所以有些信息會斷層殘缺，但也能看出他們的大概意圖了。”
簡明微翻閱完那些內容，“……前期工作基本完成，預計兩天內執行，具體點位……缺失……”
“寶了個貝的，要是知道這鬼東西講的是這些玩意兒，我說什麽都得把那文件整個搶回來！”
說著說著懊惱地拍腿，波提歐站起身準備走，“我現在就殺回去再搶一遍！”
“我先通知礦場的人撤離。”托帕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忙起來。
“停一下，波波，”簡明微攔住他，“事發突然，你留在這裏配合戰略投資部疏散人群吧。”
為避免引起恐慌自亂陣腳，肯定不能對下礦的工人說實情，萬一有人不解或不願撤離，這時候本地牛仔波提歐的話作用更大。
“不過確認坐標也很重要，”她拉起星期日的手，“哥哥，現在星艦那邊肯定還亂著，我們趁機回去探探情況。”
“等等，把迷迷帶上，”星打著哈欠頑強出現，“說不定有點幫助。”
……
“怎麽發現，我總帶著你做這種事情？”
互相掩護都變得熟練，簡明微沒忍住調侃。
“親愛的家主大人，分明你之前都是聚光燈下的角色。”
她的稱呼總是搞怪多變，而且每個都能找到理由——比如即使不在橡木家系偶爾仍會喊的“家主大人。”
被環著腰時她伸出手臂攬住他的脖頸，星期日聽見簡明微振振有詞，“一家之主怎麽不算家主呢，你總不能讓我和羅賓內外兼顧吧？”
“並非陽光下的才是正義之事，”從莫名的回憶中抽離，他握緊她的手，“阿爾岡-阿帕歇的星空會記住一切。”
星辰是懸掛高空的眼睛，無聲註視著一切，在這本應熟睡的時刻，偌大飛船卻被忙碌的員工填滿。
冷色的照明設備將艦板照得分毫畢現，交錯的彈痕清晰，來來往往的人員腳步交錯，甚至會踢踩到躺在地上的柔軟身體。
她還未僵硬，黑色的長發披散開，尚新的制服沾著灰塵腳印和幹涸血跡，失去氣息的頭顱被踢歪，露出一張慘白的臉色來。
“……是她。”核心艙室外遇見的那個小姑娘。
星期日：“……她死了。”明明他和波提歐離開時，她還沒事。
“……市場開拓部沒有放過她。”揚唇上前一步，簡明微擋住監控位置，和不遠處持槍巡視的兩人聊起來。
同諧的範圍迷幻作用有限，星期日借遮掩彎腰，從書頁撕下紙條，一枚現折的十字架塞進小姑娘的口袋。
“襲擊星艦的惡徒……只知道有個通緝犯，其他身份未明……組長發了好大脾氣……”
交談中順便打探情報，簡明微頗有同感地點頭，“還不知道這種高壓要持續多久，希望能盡快解決……”
這次核心艙室被荷槍實彈的警衛圍住，很難接近，兩人折返三次都沒混到附近。
“先去其他地方看看。”時針快要走過五，簡明微讓系統搜尋飛船看起來級別比較高的會議室或員工住所。
“迷迷，迷迷！”長有粉色絨毛的可愛憶靈出現，在簡明微把穿著精良的公司員工放倒前提取了他的記憶。
潛入管道扯斷線路的荊棘縮回來，星期日側耳傾聽門外的動靜，“不確定還有哪些區域受到影響，但飛船應該有備用電源。”
黑暗一片，只能說幸好聽覺不受限制，簡明微摸索著開啟追憶殘像，會議室出現影影綽綽的虛像。
不在翁法羅斯，迷迷的能力有所減弱，聽不清完整的句子，只有些許詞語斷續出現——
“……牛仔……那個孩子……他的父母……”
“波提歐！”迅速聯想到市場開拓部與波提歐的恩怨，簡明微震驚回頭，“他們要對格蕾、尼克還有艾娃下手？！”
來阿爾岡-阿帕歇的人越來越多，為避免打擾格蕾和尼克，又因星穹列車的車廂出現，他們便把住所挪到了戰略投資部建的倉庫那邊。
平時沒什麽，但這會兒大家主要註意力集中在礦區和牧場，誰知市場開拓部連年邁的老人和弱小的嬰孩都不放過！
“雖然有自動機兵在，但……”游戲中波提歐的背景故事浮現腦海，簡明微有些焦急，“得個人回去通知一聲，哥哥你……”
“明微，”門外路過的腳步聲響起又遠去，星期日按住簡明微的肩膀與她對視，“……你回阿爾岡-阿帕歇吧。”
即使有系統在，他也不敢讓她獨自留在市場開拓部的飛船上，那些公司的人……
“好，”知道不是爭辯的時候，相信星期日的能力，簡明微抱過後松開他，“你自己也要小心。”
……
離開星艦重回陸地，天空已經微微泛藍，草原從遙遠變得清晰，簡明微拔步朝牧場方向狂奔。
“砂金，艾娃應該和格蕾、尼克在一起，你現在離他們遠嗎？能不能——等等，我好像看見了。”
遠處有嬰孩的啼哭聲隱隱傳來，她收起手機，面色冷凝地持槍逼近，身形極快地繞到其中一人背後。
胳膊勒緊喉嚨，簡明微把槍口指向抱孩子的另一人，“把孩子交出來，別做小動作，否則我不確定誰會更先手抖。”
“別管我，帶孩子先，呃……”窒息讓放話的員工不受控翻白眼，而對面雙腿戰戰的人也想對他翻白眼了——
他這是想管他嗎？分明是被堵住去路跑不了啊！可惡，如果不是威脅那牛仔需要抓活的……
懶得等他們互瞪廢話，簡明微直接扣動扳機朝對面人的胳膊開了一槍，刺痛感令他瞬間松手，懷中的嬰兒落空墜地。
踹開旁邊員工的同時縱身前撲，她接住孩子冷笑，“牧場平時主要兩條路通行，你們跑的這是畜生道。”
廣袤的草場對外人來說確實難辨認方向，簡明微只關心一件事，“抱孩子的老人呢？他們怎麽樣了？！”
兩人對視卻緘默不語，簡明微深呼吸控制情緒，好在收到電話便往回趕的砂金很快發來消息。
“簡，剩下的市場開拓部員工已經被控制住了，格蕾和尼克身體沒大礙，只是精神受到了刺激——嗯？艾娃在你那裏，我馬上告訴他們。”
輕拍哄著懷裏的嬰孩，聽見那邊帶泣音的顫聲，簡明微忙讓砂金攔住孩子老淚縱橫的祖父母。
“你們好好休息，砂金，你可以來接一下孩子嗎？”她得回去找星期日。
“沒問題，”安排下屬守住牧場，砂金立刻動身，“你發個定位，我馬上到。”
“……明微，”小統龍負責著和星期日的聯系，“星期日說他找到和坐標有關的線索了，但不是原文件，範圍太廣。”
“沒關系，足夠了，你讓他盡快回來，”得到應許的回答，稍稍放心的簡明微讓系統翻譯坐標，“這些位置……”
*
翻騰的荊棘潛伏在身後陰影中行進，星期日並未選擇完全遮掩自己的行蹤，而是有意識制造恐慌。
不同區域莫名的斷電黑暗，走在前方驟然消失的同事，隊伍中多出的一人，墻面張牙舞爪的投影……
混亂比幸福更快傳遞，已經不需要破譯密碼，荊棘抽過去，看守的警衛倒下的同時電子門鎖破碎。
“咦，原來這麽開門的嗎，怪不得你要獨自行動呢。”
從被變形扯開的大門飄進去，迷迷看了眼還在滋滋冒電火花的電子屏，粉紫色的長耳朵抖了抖。
“人家懂了，這是怕那個姑娘看見你暴力的一面，對吧？”
“只是怕她擔心而已。”如此一來信息獲取就方便很多，只需要及時逃離就行，雖然脫身的困難提高很多。
答應簡明微盡快回去，星期日迅速觀察實驗室，金瞳和拜托迷迷的語氣同樣溫和。
“……麻煩你了。”
“沒關系，交給人家吧！”流程已經很熟悉了，迷迷覆現這片區域的記憶。
“……儀器……監測……”
又是聽不懂的內容，但這次他們多提到一個什麽儀器，星期日垂眸看向面前的操作臺。
——不知與何處連接的大屏，波段和數據覆雜，輕微的電流和機器運轉的聲音交織，一下一下的滴滴聲沈靜。
“迷迷！不要發呆，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迷迷的催促在耳邊響起，星期日回神，操作臺上的儀器很多，有些還很大，他只得隨手挑一個能拿的帶走。
——小小的屏幕上，綠色折線隨滴滴聲波動起伏，一下一下，有力地向前推進。
已在幾個小時的探索中摸清路線，星期日甩開後面的追兵準備跳下這層樓梯，但手腕被毛茸茸的大尾巴一勾，迷迷拉他往另一邊走。
“記憶，氣息，濃郁。”
原本順暢的話又變成詞語往外蹦，看出迷迷真的急切，星期日忙跟著它七轉八轉地來到一片陌生區域。
如法炮制破開艙門，只是這次的警報和閃爍紅光格外急促，但星期日已經無暇顧及那麽多了，他眼前只有被覆現的記憶殘像。
——那是一個男人的身影，他正在和面前的下屬說著什麽，搖晃的酒杯折射出惑人的光。
“……就從這位紅發的小姐開始吧……人死了就死了……把這顆星球推入絕境……”
心跳的節奏錯亂，沒時間細想，星期日轉身朝外跑去，屏住呼吸，漫天揮動的荊棘如同邪神觸手，他不顧一切沖向牧場。
似乎感受到誰的情緒，口袋中小小儀器的滴滴聲也變得紊亂起來，滴滴、滴滴、滴——
太吵了，把它握進掌心，零件刺入皮膚帶來滾燙尖銳的刺痛。
屏幕上各種線條瘋狂波動，它們糾纏、融合、錯開、陡崖般攀升再墜落，最後持平成一條綠色的細線。
平穩，不再波動，急促短暫的一聲滴後，一條水平線無限延長，它安靜起來。
“明微……”
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星期日不敢去想任何可能，面前嬰兒的啼哭和砂金成了他的救星。
“簡小姐？根據你傳的範圍，她好像用什麽犯罪地圖學的理論圈了幾個點位，然後去支援托帕了。”
手臂差點被扒開，砂金忙換個姿勢抱緊懷中嬰兒。
“放心，拆彈這方面簡小姐是專業的，最危險的中心地帶已經被清理了，波提歐也趕去幫她了——”
滴，滴，滴，屏幕上的線條重新起伏，它們波動著試圖回歸正軌，努力的程度堪稱扭曲，但終究生長起來。
“你有他們的坐標嗎？我得去找她。”將金瞳中的水意逼進淬藍，星期日看向砂金。
好在砂金也給了他想要的答案，“可以啊，簡小姐有在同步定位。”
*
拆彈尤其需要專註和手穩，還有掌握各種爆破裝置的內部構造，且有系統的掃描輔助，簡明微可謂得心應手。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有些炸彈，放置的目的就是引爆，特別是有些人喪心病狂到自己人都不放過。
答應過星期日要小心，簡明微並沒有魯莽行事，埋在礦道的炸彈可以等更多專業人員，她只是清理地面的危險物質。
……按下這個按鈕就代表派出的那位組員會死，可是，看了眼異常警惕的紅發女子，他握緊胸口的衣物。
那裏有一封未來得及回的信，是他未婚妻寫給他的，她在老家等著他回去，老舊的小屋需要鋪滿喜慶的紅色。
“簡小姐，”一身制服的公司成員為她遞去工具箱，“這是托帕總監派我送來的東西。”
“哦行，”蹲身回頭，簡明微的目光卻凝住了，“……你是哪個組的成員，我怎麽感覺，看起來有點陌生？”
公司的執勤員都穿制服戴著執法記錄儀，頭上的護具也遮蓋面部，但眼前人身上似乎帶著種奇怪的情緒。
——說不出的感覺，茫然、認命、決絕……
沒有忽略簡明微的懷疑，雖然今天消耗過大，但系統還是分成一縷意識應聲掃描對方。
標準的人類骨骼、建模的面容正常而普通、心跳略快、手中的箱子……
“明微快跑！”小統龍尖叫，“那是一箱炸——”
它的話沒能說完，因為對方已經抱著那裝滿爆破物質的箱字朝簡明微撲了過來。
“他寶貝的神金啊！”
靈活轉身避開，簡明微頭也不回就跑，但眼前突然多了幾個紅點，緊跟著她的額頭移動。
——那東西她很熟悉，狙擊槍的瞄準鏡。
甚至考慮到不同人的心臟位置差異，沒有選擇可能不致死的胸口。
子彈旋轉著在眼前放大，背後傳來劇烈的爆炸聲，恍惚中幾乎感覺不到疼痛，衣物燒灼沾到皮膚上，簡明微想，原來套盾真的護不住衣物。
處於爆炸中心的人連屍骨都找不到，即使有公司的設備防護，遠處埋伏的狙擊手也被蕩開的沖擊波震得口鼻出血。
“……她死了嗎？”
抹了把帶血的臉，執勤組長按了下胸口的信穩定心神，地面俯趴著的女子長發散開，毫無動作和聲息。
低頭看向監測設備，上面顯示的各項生命體征迅速降低，滴，滴，滴，心電圖波動成一根筆直的綠線。
主管要求必須確認清楚，遠程的信標連接可能有誤差，執勤組長持槍靠近簡明微，長長的槍口撥開染血的紅發。
面容慘白，口鼻的砂土下蓄了灘鮮紅，裏面有些許模糊的小碎塊——
他知道，那是被爆炸波震碎的內臟，它們隨血液混入她的氣管，再被嗆咳吐出，血沫翻攪綻放成花。
“……原來，這就是你們打的主意。”
緊閉的雙眸睜開，執勤組長來不及震驚面前人的詐屍，因為他的脖頸上多了雙手，掐緊、擰斷。
清脆的哢嚓聲響起，簡明微松開手指，頸椎斷裂的人轟然倒地，瞳孔渙散放大，他聽見幽幽的嘆氣。
“你們敢在我身上偷偷植入信標，哦，還搞什麽監測設備，就沒想過我身上那部分力量是豐饒嗎？”
手中握著的小小儀器被拿走，他無力阻止，垂落胸口的手指染紅了那封信，他想起來了——
那是他未婚妻的來信，他不是來不及回，而是不知道怎麽回，關於她含淚勸他的話語，勸他放棄公司的職位回到老家。
可……可這是星際和平公司，是市場開拓部，是他經過無數重面試打敗無數淘汰者才得以進入的崗位啊！
只要，只要再做一個任務，再前進一點……他會帶著足夠榮耀和金錢回去的，回老家，那裏有溫柔等待著他的家人。
……
嵌入身體的子彈被生長的肉芽推擠排出，身前是倒下的沒有聲息的人，簡明微的手指一直在顫抖。
這裏的爆炸聲傳得很遠，聞訊趕來牛仔語言優美動作激烈，一槍一個小可愛地怒罵奔跑，黃沙中一抹黑白。
“明微，太驚險了，你痛不痛嗚嗚嗚……”
察覺異常後將計就計，雖然提前套了盾，但本以為只是抓捕威脅之類的事情，誰知道市場開拓部會抱著一箱炸彈沖過來！
那些血可是真吐的，小統龍用身上的軟毛給簡明微擦臉，眼淚大滴大滴地掉。
“幸好要拆彈穿了防爆服，還有藥師的力量……我再也不說祂比阿哈差了，好歹遇事真有用……”
機械的軀體冰冷，急促停下時仿佛能聽到胸膛電機被壓迫的嗡鳴，簡明微看見波提歐顫抖著伸手扶過來。
“他嗚嗚伯的，姐們……這傷那什麽天才能治嗎……我這就帶你回去……”
溫熱滑膩的血液漫過他的手指，無盡的紅色流淌而下，在冰涼的鋼鐵中流成小河。
“……我可能，沒法跟你一起回去了。”
偏頭吐掉口中鮮血，簡明微給面前的牛仔展示手心的儀器，滴、滴、滴，各項數據在掙紮恢覆起伏。
——其實，不用看那波動的折線，單是從地上映照的影子就能發現不對勁了。
又一根細嫩的枝條從血肉破出，她能感覺到皮膚下的陣陣瘙癢，根系紮入骨骼，神經有鋸齒般的疼痛。
人類的皮下組織礙事又累贅，只能是它們的養料，銀杏的脈絡在血管穿梭，享受著即將成為不死身軀的溫床。
“這個儀器並非主機，也就是說，”吐不完的血液便咽下去，簡明微輕笑，“我的身體數據正實時傳遞給某些人。”
奧斯瓦爾多·施耐德？或者更多的人？他們等待著審判這顆星球的“豐饒民”，她是活體證據。
被藥師盯上那刻，簡明微就知道可能面臨這種情況，但她沒想過自己會成為罪證連累更多的人。
眼前視線逐漸模糊，黃綠色的光芒籠罩，無數雙詭艷的手臂繞上來，木角垂落的飄帶宛如優雅的幕布。
——揭開這幕戲劇，忘記所有痛楚，倒向身後柔軟的懷抱，吞下祂飼餵的血肉，同祂歡慶這美妙的長生！
“我不能……”不能失去理智，不能忘記他們。
拔掉刺破手臂的枝條，簡明微看向波提歐，眸中混沌無光，“我不想……”
……不想死？不想活著？
但她這次受的傷太重，豐饒填補替換的部分太多，其他力量已經無法阻止祂了。
“救救我。”
那是一只銀色的左輪手槍，牛仔的最愛，而作為巡海游俠的波提歐，閉著眼睛都知道怎麽扣動扳機。
“……到時候，把我交給家族，盡快，羅賓會知道怎麽做的。”
她活著可以作為證據，死了同樣可以。
公然發動襲擊對家族成員動手，只要夠快讓市場開拓部來不及銷毀行跡，奧斯瓦爾多逃不掉的。
“相信我，我不會真的出事，你知道的，這世界對我是場游戲……”
撲通撲通，一下一下，心臟在努力恢覆跳動，它本能地想要活下去。
波提歐無法分辨簡明微話語的真假，如果連身體都失去，她還有什麽呢？
“還有……幫我看住星期日，別讓他做傻事……”
遺憾來不及道別，也慶幸來不及道別。
陷入狂亂、軀殼不見人形，她可不想看見他的眼中多出個豐饒孽物。
“……救救我。”殺了我。
如何毀滅豐饒？
巡獵的子彈與時間箭頭錯向而行，如同獵犬永遠追逐著悖逆時間的不死之物，也如同曾經的玩笑，它真正抵上她的心臟。
“我……”
周圍是爆炸後血肉被燒焦的氣味，嬰兒的啼哭由遠及近，有荊棘破空疾速穿行，波提歐第一次感覺握不穩手槍。
偶爾，他也會想起自己還有心跳的時候，一下一下，沈重的敲打在靈魂中回蕩，那裏有比心臟更重要的東西——
柔軟，溫熱，名為理智或情感的東西，那裏包含著故鄉和家人的美夢，他知道，簡明微同樣將它們小心珍藏。
——所以如今，他要用冰冷的槍口剝奪好友的心跳，這仿佛是一場荒誕的玩笑。
【宇宙中到處都是玩笑。】
於是簡明微倒下時在笑，抿住唇角微勾，失去光澤的瞳孔倒映出天空的藍，有一只白鳥振翅飛過。
世上沒有免費的禮物，對於星神亦是如此，所以，她從來不信仰任何命途，也不會接受誰的瞥視。
只是……
鹹濕的淚水連珠滴落到臉上，金瞳中的淬藍被浸透，他抖得抱不住她，從俯身到跪，他試圖托起她的脖頸。
“明微，你騙我……”
哽咽傳遞不出情緒，手裏緊握的監測器掉落，它和簡明微拿到的那只同樣滾進塵土，帶著幹涸的血跡。
“滴、滴——”
兩個小小的屏幕上，波動的折線同頻共振，是心跳，急促短暫的一聲滴後，長長的起伏歸於平穩，不再前進。
“是我沒有及時趕回來，你生我氣了嗎？”
地平線後的太陽躍出，明媚的紅發如朝霞躺在臂彎，指尖溫柔穿梭，一如往常，星期日小心地替她梳理長發。
可她的發結著血痂，很難再一順到底。
周身荊棘折斷般垂落，懷裏的人了無聲息，星期日用臉去蹭她的臉，將耳朵貼近她的唇邊，懇求地收緊手臂。
“明微，你騙騙我……”
可她的唇抿得很緊，不肯再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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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 在身體還未成形就存在的東西，剛出生的嬰兒會在驚啼後聽著母親的心跳安然入眠。
一下一下，有力的搏動, 生命與情感傳輸, 而後電機的嗡鳴在耳邊盤旋, 藍色的新血取代曾經。
撲通撲通，鮮活的聲音離他很近，波提歐再次接觸一顆心臟, 很簡單的節奏，暖熱的液體漫過他的手指。
仿佛落入深海, 他聞到什麽燒焦的味道, 嬰兒的哭聲越過原野，面前輕盈的呼吸漸低遠去, 她握住他的手臂。
“……救救我。”
救救我, 她在懇求, 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跳一下一下, 於是冰冷的槍口對準它, 他扣動了扳機。
她向後倒去，而他身後本就飛速竄行的荊棘瞬間更快，喉嚨被束縛纏緊，周圍一切模糊起來，空洞的思維飄往過去。
……在那個無人入眠的夜晚。
“哼，別說三種加密方式堆疊, 就算是十三種又怎樣？”
隨意撩過長發, 黑塔人偶不屑一顧。
“這種小兒科還想難倒本天才？密鑰和對照表解出來了，拿去翻譯吧。”
雖然出了點小插曲, 但夜襲星艦的行動整體還算順利，簡明微、萬敵和星期日、波提歐小組各有收獲。
從市場開拓部帶回來的文件大多數經過特殊加密，幸好有托帕、砂金和黑塔在，排除後界定，答案是算法的獎勵。
“感謝黑塔女士，”丹恒已經開始翻譯那半份文件了，星期日和波提歐把拍攝的其他照片給黑塔看，“那……這些？”
欲走的腳步一頓，黑塔迅速瀏覽一遍，連聲音都上揚幾分，“這麽多，用的加密方式還不一樣，市場開拓部究竟在裏面藏了什麽？！”
為降低暴露的可能，幾人出發的時間本就是深夜，再活動一番回來已接近淩晨三四點，星和三月七都熬不住被趕去睡覺了。
黑塔保持耗電待機完全是看在簡明微的份上，但誰能想到這麻煩還一重一重的沒完沒了了。
“反正不是什麽好東西，”把萬敵送回翁法羅斯，簡明微聳肩，“但真正有價值的可能也不多。”
“……不是不好，而是有些喪心病狂了，”眉頭隨目之所見越皺越深，丹恒不敢置信地翻頁，“他們想炸毀礦脈！”
“那片正在開發的礦脈？”彈起的籌碼差點沒接住，砂金猛地擡頭，“市場開拓部瘋了？那裏那麽多工人？！”
丹恒把轉譯的文檔發給眾人，“因為原文件不全，所以有些信息會斷層殘缺，但也能看出他們的大概意圖了。”
簡明微翻閱完那些內容，“……前期工作基本完成，預計兩天內執行，具體點位……缺失……”
“寶了個貝的，要是知道這鬼東西講的是這些玩意兒，我說什麽都得把那文件整個搶回來！”
說著說著懊惱地拍腿，波提歐站起身準備走，“我現在就殺回去再搶一遍！”
“我先通知礦場的人撤離。”托帕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忙起來。
“停一下，波波，”簡明微攔住他，“事發突然，你留在這裏配合戰略投資部疏散人群吧。”
為避免引起恐慌自亂陣腳，肯定不能對下礦的工人說實情，萬一有人不解或不願撤離，這時候本地牛仔波提歐的話作用更大。
“不過確認坐標也很重要，”她拉起星期日的手，“哥哥，現在星艦那邊肯定還亂著，我們趁機回去探探情況。”
“等等，把迷迷帶上，”星打著哈欠頑強出現，“說不定有點幫助。”
……
“怎麽發現，我總帶著你做這種事情？”
互相掩護都變得熟練，簡明微沒忍住調侃。
“親愛的家主大人，分明你之前都是聚光燈下的角色。”
她的稱呼總是搞怪多變，而且每個都能找到理由——比如即使不在橡木家系偶爾仍會喊的“家主大人。”
被環著腰時她伸出手臂攬住他的脖頸，星期日聽見簡明微振振有詞，“一家之主怎麽不算家主呢，你總不能讓我和羅賓內外兼顧吧？”
“並非陽光下的才是正義之事，”從莫名的回憶中抽離，他握緊她的手，“阿爾岡-阿帕歇的星空會記住一切。”
星辰是懸掛高空的眼睛，無聲註視著一切，在這本應熟睡的時刻，偌大飛船卻被忙碌的員工填滿。
冷色的照明設備將艦板照得分毫畢現，交錯的彈痕清晰，來來往往的人員腳步交錯，甚至會踢踩到躺在地上的柔軟身體。
她還未僵硬，黑色的長發披散開，尚新的制服沾著灰塵腳印和幹涸血跡，失去氣息的頭顱被踢歪，露出一張慘白的臉色來。
“……是她。”核心艙室外遇見的那個小姑娘。
星期日：“……她死了。”明明他和波提歐離開時，她還沒事。
“……市場開拓部沒有放過她。”揚唇上前一步，簡明微擋住監控位置，和不遠處持槍巡視的兩人聊起來。
同諧的範圍迷幻作用有限，星期日借遮掩彎腰，從書頁撕下紙條，一枚現折的十字架塞進小姑娘的口袋。
“襲擊星艦的惡徒……只知道有個通緝犯，其他身份未明……組長發了好大脾氣……”
交談中順便打探情報，簡明微頗有同感地點頭，“還不知道這種高壓要持續多久，希望能盡快解決……”
這次核心艙室被荷槍實彈的警衛圍住，很難接近，兩人折返三次都沒混到附近。
“先去其他地方看看。”時針快要走過五，簡明微讓系統搜尋飛船看起來級別比較高的會議室或員工住所。
“迷迷，迷迷！”長有粉色絨毛的可愛憶靈出現，在簡明微把穿著精良的公司員工放倒前提取了他的記憶。
潛入管道扯斷線路的荊棘縮回來，星期日側耳傾聽門外的動靜，“不確定還有哪些區域受到影響，但飛船應該有備用電源。”
黑暗一片，只能說幸好聽覺不受限制，簡明微摸索著開啟追憶殘像，會議室出現影影綽綽的虛像。
不在翁法羅斯，迷迷的能力有所減弱，聽不清完整的句子，只有些許詞語斷續出現——
“……牛仔……那個孩子……他的父母……”
“波提歐！”迅速聯想到市場開拓部與波提歐的恩怨，簡明微震驚回頭，“他們要對格蕾、尼克還有艾娃下手？！”
來阿爾岡-阿帕歇的人越來越多，為避免打擾格蕾和尼克，又因星穹列車的車廂出現，他們便把住所挪到了戰略投資部建的倉庫那邊。
平時沒什麽，但這會兒大家主要註意力集中在礦區和牧場，誰知市場開拓部連年邁的老人和弱小的嬰孩都不放過！
“雖然有自動機兵在，但……”游戲中波提歐的背景故事浮現腦海，簡明微有些焦急，“得個人回去通知一聲，哥哥你……”
“明微，”門外路過的腳步聲響起又遠去，星期日按住簡明微的肩膀與她對視，“……你回阿爾岡-阿帕歇吧。”
即使有系統在，他也不敢讓她獨自留在市場開拓部的飛船上，那些公司的人……
“好，”知道不是爭辯的時候，相信星期日的能力，簡明微抱過後松開他，“你自己也要小心。”
……
離開星艦重回陸地，天空已經微微泛藍，草原從遙遠變得清晰，簡明微拔步朝牧場方向狂奔。
“砂金，艾娃應該和格蕾、尼克在一起，你現在離他們遠嗎？能不能——等等，我好像看見了。”
遠處有嬰孩的啼哭聲隱隱傳來，她收起手機，面色冷凝地持槍逼近，身形極快地繞到其中一人背後。
胳膊勒緊喉嚨，簡明微把槍口指向抱孩子的另一人，“把孩子交出來，別做小動作，否則我不確定誰會更先手抖。”
“別管我，帶孩子先，呃……”窒息讓放話的員工不受控翻白眼，而對面雙腿戰戰的人也想對他翻白眼了——
他這是想管他嗎？分明是被堵住去路跑不了啊！可惡，如果不是威脅那牛仔需要抓活的……
懶得等他們互瞪廢話，簡明微直接扣動扳機朝對面人的胳膊開了一槍，刺痛感令他瞬間松手，懷中的嬰兒落空墜地。
踹開旁邊員工的同時縱身前撲，她接住孩子冷笑，“牧場平時主要兩條路通行，你們跑的這是畜生道。”
廣袤的草場對外人來說確實難辨認方向，簡明微只關心一件事，“抱孩子的老人呢？他們怎麽樣了？！”
兩人對視卻緘默不語，簡明微深呼吸控制情緒，好在收到電話便往回趕的砂金很快發來消息。
“簡，剩下的市場開拓部員工已經被控制住了，格蕾和尼克身體沒大礙，只是精神受到了刺激——嗯？艾娃在你那裏，我馬上告訴他們。”
輕拍哄著懷裏的嬰孩，聽見那邊帶泣音的顫聲，簡明微忙讓砂金攔住孩子老淚縱橫的祖父母。
“你們好好休息，砂金，你可以來接一下孩子嗎？”她得回去找星期日。
“沒問題，”安排下屬守住牧場，砂金立刻動身，“你發個定位，我馬上到。”
“……明微，”小統龍負責著和星期日的聯系，“星期日說他找到和坐標有關的線索了，但不是原文件，範圍太廣。”
“沒關系，足夠了，你讓他盡快回來，”得到應許的回答，稍稍放心的簡明微讓系統翻譯坐標，“這些位置……”
*
翻騰的荊棘潛伏在身後陰影中行進，星期日並未選擇完全遮掩自己的行蹤，而是有意識制造恐慌。
不同區域莫名的斷電黑暗，走在前方驟然消失的同事，隊伍中多出的一人，墻面張牙舞爪的投影……
混亂比幸福更快傳遞，已經不需要破譯密碼，荊棘抽過去，看守的警衛倒下的同時電子門鎖破碎。
“咦，原來這麽開門的嗎，怪不得你要獨自行動呢。”
從被變形扯開的大門飄進去，迷迷看了眼還在滋滋冒電火花的電子屏，粉紫色的長耳朵抖了抖。
“人家懂了，這是怕那個姑娘看見你暴力的一面，對吧？”
“只是怕她擔心而已。”如此一來信息獲取就方便很多，只需要及時逃離就行，雖然脫身的困難提高很多。
答應簡明微盡快回去，星期日迅速觀察實驗室，金瞳和拜托迷迷的語氣同樣溫和。
“……麻煩你了。”
“沒關系，交給人家吧！”流程已經很熟悉了，迷迷覆現這片區域的記憶。
“……儀器……監測……”
又是聽不懂的內容，但這次他們多提到一個什麽儀器，星期日垂眸看向面前的操作臺。
——不知與何處連接的大屏，波段和數據覆雜，輕微的電流和機器運轉的聲音交織，一下一下的滴滴聲沈靜。
“迷迷！不要發呆，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迷迷的催促在耳邊響起，星期日回神，操作臺上的儀器很多，有些還很大，他只得隨手挑一個能拿的帶走。
——小小的屏幕上，綠色折線隨滴滴聲波動起伏，一下一下，有力地向前推進。
已在幾個小時的探索中摸清路線，星期日甩開後面的追兵準備跳下這層樓梯，但手腕被毛茸茸的大尾巴一勾，迷迷拉他往另一邊走。
“記憶，氣息，濃郁。”
原本順暢的話又變成詞語往外蹦，看出迷迷真的急切，星期日忙跟著它七轉八轉地來到一片陌生區域。
如法炮制破開艙門，只是這次的警報和閃爍紅光格外急促，但星期日已經無暇顧及那麽多了，他眼前只有被覆現的記憶殘像。
——那是一個男人的身影，他正在和面前的下屬說著什麽，搖晃的酒杯折射出惑人的光。
“……就從這位紅發的小姐開始吧……人死了就死了……把這顆星球推入絕境……”
心跳的節奏錯亂，沒時間細想，星期日轉身朝外跑去，屏住呼吸，漫天揮動的荊棘如同邪神觸手，他不顧一切沖向牧場。
似乎感受到誰的情緒，口袋中小小儀器的滴滴聲也變得紊亂起來，滴滴、滴滴、滴——
太吵了，把它握進掌心，零件刺入皮膚帶來滾燙尖銳的刺痛。
屏幕上各種線條瘋狂波動，它們糾纏、融合、錯開、陡崖般攀升再墜落，最後持平成一條綠色的細線。
平穩，不再波動，急促短暫的一聲滴後，一條水平線無限延長，它安靜起來。
“明微……”
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星期日不敢去想任何可能，面前嬰兒的啼哭和砂金成了他的救星。
“簡小姐？根據你傳的範圍，她好像用什麽犯罪地圖學的理論圈了幾個點位，然後去支援托帕了。”
手臂差點被扒開，砂金忙換個姿勢抱緊懷中嬰兒。
“放心，拆彈這方面簡小姐是專業的，最危險的中心地帶已經被清理了，波提歐也趕去幫她了——”
滴，滴，滴，屏幕上的線條重新起伏，它們波動著試圖回歸正軌，努力的程度堪稱扭曲，但終究生長起來。
“你有他們的坐標嗎？我得去找她。”將金瞳中的水意逼進淬藍，星期日看向砂金。
好在砂金也給了他想要的答案，“可以啊，簡小姐有在同步定位。”
*
拆彈尤其需要專註和手穩，還有掌握各種爆破裝置的內部構造，且有系統的掃描輔助，簡明微可謂得心應手。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有些炸彈，放置的目的就是引爆，特別是有些人喪心病狂到自己人都不放過。
答應過星期日要小心，簡明微並沒有魯莽行事，埋在礦道的炸彈可以等更多專業人員，她只是清理地面的危險物質。
……按下這個按鈕就代表派出的那位組員會死，可是，看了眼異常警惕的紅發女子，他握緊胸口的衣物。
那裏有一封未來得及回的信，是他未婚妻寫給他的，她在老家等著他回去，老舊的小屋需要鋪滿喜慶的紅色。
“簡小姐，”一身制服的公司成員為她遞去工具箱，“這是托帕總監派我送來的東西。”
“哦行，”蹲身回頭，簡明微的目光卻凝住了，“……你是哪個組的成員，我怎麽感覺，看起來有點陌生？”
公司的執勤員都穿制服戴著執法記錄儀，頭上的護具也遮蓋面部，但眼前人身上似乎帶著種奇怪的情緒。
——說不出的感覺，茫然、認命、決絕……
沒有忽略簡明微的懷疑，雖然今天消耗過大，但系統還是分成一縷意識應聲掃描對方。
標準的人類骨骼、建模的面容正常而普通、心跳略快、手中的箱子……
“明微快跑！”小統龍尖叫，“那是一箱炸——”
它的話沒能說完，因為對方已經抱著那裝滿爆破物質的箱字朝簡明微撲了過來。
“他寶貝的神金啊！”
靈活轉身避開，簡明微頭也不回就跑，但眼前突然多了幾個紅點，緊跟著她的額頭移動。
——那東西她很熟悉，狙擊槍的瞄準鏡。
甚至考慮到不同人的心臟位置差異，沒有選擇可能不致死的胸口。
子彈旋轉著在眼前放大，背後傳來劇烈的爆炸聲，恍惚中幾乎感覺不到疼痛，衣物燒灼沾到皮膚上，簡明微想，原來套盾真的護不住衣物。
處於爆炸中心的人連屍骨都找不到，即使有公司的設備防護，遠處埋伏的狙擊手也被蕩開的沖擊波震得口鼻出血。
“……她死了嗎？”
抹了把帶血的臉，執勤組長按了下胸口的信穩定心神，地面俯趴著的女子長發散開，毫無動作和聲息。
低頭看向監測設備，上面顯示的各項生命體征迅速降低，滴，滴，滴，心電圖波動成一根筆直的綠線。
主管要求必須確認清楚，遠程的信標連接可能有誤差，執勤組長持槍靠近簡明微，長長的槍口撥開染血的紅發。
面容慘白，口鼻的砂土下蓄了灘鮮紅，裏面有些許模糊的小碎塊——
他知道，那是被爆炸波震碎的內臟，它們隨血液混入她的氣管，再被嗆咳吐出，血沫翻攪綻放成花。
“……原來，這就是你們打的主意。”
緊閉的雙眸睜開，執勤組長來不及震驚面前人的詐屍，因為他的脖頸上多了雙手，掐緊、擰斷。
清脆的哢嚓聲響起，簡明微松開手指，頸椎斷裂的人轟然倒地，瞳孔渙散放大，他聽見幽幽的嘆氣。
“你們敢在我身上偷偷植入信標，哦，還搞什麽監測設備，就沒想過我身上那部分力量是豐饒嗎？”
手中握著的小小儀器被拿走，他無力阻止，垂落胸口的手指染紅了那封信，他想起來了——
那是他未婚妻的來信，他不是來不及回，而是不知道怎麽回，關於她含淚勸他的話語，勸他放棄公司的職位回到老家。
可……可這是星際和平公司，是市場開拓部，是他經過無數重面試打敗無數淘汰者才得以進入的崗位啊！
只要，只要再做一個任務，再前進一點……他會帶著足夠榮耀和金錢回去的，回老家，那裏有溫柔等待著他的家人。
……
嵌入身體的子彈被生長的肉芽推擠排出，身前是倒下的沒有聲息的人，簡明微的手指一直在顫抖。
這裏的爆炸聲傳得很遠，聞訊趕來牛仔語言優美動作激烈，一槍一個小可愛地怒罵奔跑，黃沙中一抹黑白。
“明微，太驚險了，你痛不痛嗚嗚嗚……”
察覺異常後將計就計，雖然提前套了盾，但本以為只是抓捕威脅之類的事情，誰知道市場開拓部會抱著一箱炸彈沖過來！
那些血可是真吐的，小統龍用身上的軟毛給簡明微擦臉，眼淚大滴大滴地掉。
“幸好要拆彈穿了防爆服，還有藥師的力量……我再也不說祂比阿哈差了，好歹遇事真有用……”
機械的軀體冰冷，急促停下時仿佛能聽到胸膛電機被壓迫的嗡鳴，簡明微看見波提歐顫抖著伸手扶過來。
“他嗚嗚伯的，姐們……這傷那什麽天才能治嗎……我這就帶你回去……”
溫熱滑膩的血液漫過他的手指，無盡的紅色流淌而下，在冰涼的鋼鐵中流成小河。
“……我可能，沒法跟你一起回去了。”
偏頭吐掉口中鮮血，簡明微給面前的牛仔展示手心的儀器，滴、滴、滴，各項數據在掙紮恢覆起伏。
——其實，不用看那波動的折線，單是從地上映照的影子就能發現不對勁了。
又一根細嫩的枝條從血肉破出，她能感覺到皮膚下的陣陣瘙癢，根系紮入骨骼，神經有鋸齒般的疼痛。
人類的皮下組織礙事又累贅，只能是它們的養料，銀杏的脈絡在血管穿梭，享受著即將成為不死身軀的溫床。
“這個儀器並非主機，也就是說，”吐不完的血液便咽下去，簡明微輕笑，“我的身體數據正實時傳遞給某些人。”
奧斯瓦爾多·施耐德？或者更多的人？他們等待著審判這顆星球的“豐饒民”，她是活體證據。
被藥師盯上那刻，簡明微就知道可能面臨這種情況，但她沒想過自己會成為罪證連累更多的人。
眼前視線逐漸模糊，黃綠色的光芒籠罩，無數雙詭艷的手臂繞上來，木角垂落的飄帶宛如優雅的幕布。
——揭開這幕戲劇，忘記所有痛楚，倒向身後柔軟的懷抱，吞下祂飼餵的血肉，同祂歡慶這美妙的長生！
“我不能……”不能失去理智，不能忘記他們。
拔掉刺破手臂的枝條，簡明微看向波提歐，眸中混沌無光，“我不想……”
……不想死？不想活著？
但她這次受的傷太重，豐饒填補替換的部分太多，其他力量已經無法阻止祂了。
“救救我。”
那是一只銀色的左輪手槍，牛仔的最愛，而作為巡海游俠的波提歐，閉著眼睛都知道怎麽扣動扳機。
“……到時候，把我交給家族，盡快，羅賓會知道怎麽做的。”
她活著可以作為證據，死了同樣可以。
公然發動襲擊對家族成員動手，只要夠快讓市場開拓部來不及銷毀行跡，奧斯瓦爾多逃不掉的。
“相信我，我不會真的出事，你知道的，這世界對我是場游戲……”
撲通撲通，一下一下，心臟在努力恢覆跳動，它本能地想要活下去。
波提歐無法分辨簡明微話語的真假，如果連身體都失去，她還有什麽呢？
“還有……幫我看住星期日，別讓他做傻事……”
遺憾來不及道別，也慶幸來不及道別。
陷入狂亂、軀殼不見人形，她可不想看見他的眼中多出個豐饒孽物。
“……救救我。”殺了我。
如何毀滅豐饒？
巡獵的子彈與時間箭頭錯向而行，如同獵犬永遠追逐著悖逆時間的不死之物，也如同曾經的玩笑，它真正抵上她的心臟。
“我……”
周圍是爆炸後血肉被燒焦的氣味，嬰兒的啼哭由遠及近，有荊棘破空疾速穿行，波提歐第一次感覺握不穩手槍。
偶爾，他也會想起自己還有心跳的時候，一下一下，沈重的敲打在靈魂中回蕩，那裏有比心臟更重要的東西——
柔軟，溫熱，名為理智或情感的東西，那裏包含著故鄉和家人的美夢，他知道，簡明微同樣將它們小心珍藏。
——所以如今，他要用冰冷的槍口剝奪好友的心跳，這仿佛是一場荒誕的玩笑。
【宇宙中到處都是玩笑。】
於是簡明微倒下時在笑，抿住唇角微勾，失去光澤的瞳孔倒映出天空的藍，有一只白鳥振翅飛過。
世上沒有免費的禮物，對於星神亦是如此，所以，她從來不信仰任何命途，也不會接受誰的瞥視。
只是……
鹹濕的淚水連珠滴落到臉上，金瞳中的淬藍被浸透，他抖得抱不住她，從俯身到跪，他試圖托起她的脖頸。
“明微，你騙我……”
哽咽傳遞不出情緒，手裏緊握的監測器掉落，它和簡明微拿到的那只同樣滾進塵土，帶著幹涸的血跡。
“滴、滴——”
兩個小小的屏幕上，波動的折線同頻共振，是心跳，急促短暫的一聲滴後，長長的起伏歸於平穩，不再前進。
“是我沒有及時趕回來，你生我氣了嗎？”
地平線後的太陽躍出，明媚的紅發如朝霞躺在臂彎，指尖溫柔穿梭，一如往常，星期日小心地替她梳理長發。
可她的發結著血痂，很難再一順到底。
周身荊棘折斷般垂落，懷裏的人了無聲息，星期日用臉去蹭她的臉，將耳朵貼近她的唇邊，懇求地收緊手臂。
“明微，你騙騙我……”
可她的唇抿得很緊，不肯再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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