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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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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

新學期的時間像一條地下暗河,流逝時屏蔽了人的感官。

林微驀得回神,才發現學期已經過去了四分之一。

這是段令她焦頭爛額的日子,好容易在上學期六級上岸,就又跌入計算機二級的深譚。理工科對於林微這種標準的文科生體質來說,就像抱著柳葉的螞蟻,在茫茫大海中沈浮。

然後就是接踵而至的舞蹈比賽。

領略了一晚上古典舞力量美的林微,在第二天一大早拖著滿身肌□□力的欠條,徑直爬上五樓,和計算機二級作階段性的最後鬥爭。

身心俱疲,是林微僅剩的感想。

還有在備考階段暫時拖欠的小組作業,洗澡換下來的衣服。林微正要關機的神經系統又被註入了一劑強心針。

結完所有“尾款”,林微整個人癱在椅子上,一下趴到下午六點。

“微微,吃飯了嗎?”看到姜程消息的時候,林微才感覺神智和這個世界的連接稍稍恢覆。

“沒有呢,”她抽出一只墊在腦袋下的手,手背上印上了衛衣松緊袖口的紋路。“我還不想動。”拇指在發送鍵上停留了半晌,還是把後面的字刪掉了。

“要一起吃晚飯嗎?”那頭的姜程看著略略停留的“對方正在輸入......”眸光微閃。

“嗯......”這次聊天框上方的“對方正在輸入......”停留的時間更長了,省略號延伸出無限的未知。

“好。”總歸是想不到拒絕的理由。

“微微,你怎麽了嗎?”姜程敏銳的察覺到了林微的疲憊。

“沒事呀,”還是不習慣接受別人的關心,林微一直認為,所謂的安慰和關心就是在自己自顧不暇的時候,還要應和照顧別人的情緒,只是在極少數的時候,她也承認來自外界的善意的確能夠稀釋那些想要擺脫的情緒。

聊天框安靜著,輸入框裏終究沒有多出來的話。

“微微......”少年修長的手指將輸入框中的字輸了又刪。他感覺到她似乎很疲憊,恐怕連接受他關心的力氣也沒有了。

林微把手機放回手機支架上,繼續墊著兩只手盯著屏幕。

她第一次感受到這個結構覆雜的現代物品給她生活帶來的一絲不同。心像是被懸掛了起來,在風中搖晃著。牽腸掛肚——原來是這樣的感覺嗎?

這是她自己都不曾知曉的,他帶給她的羈絆。

又過了十幾分鐘,支架上的手機輕輕震動起來。

“微微,方便出門嗎?”少年的聲音裏有微微的氣聲。

“可以的學長。”林微直起背,伸了伸酸麻的腿,確認它們恢覆了一點動力。

天空飄了點雨絲,室外的空氣遠比屋內涼爽,而那道清風霽月的身影就立在女生宿舍不遠處,一棵剛抽芽的樹下。

一身黑色衛衣外套的姜程拎著一份小吃,塑料袋上凝了一層水汽。

“學長?”林微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姜程,向他走去。

關鍵時刻,雙腿的酸痛感一瞬間湧上,好巧不巧,正是林微踏下臺階的一步。

意料之外的不害怕,驚慌只存在了一瞬,就迎面撲進了少年結實的胸膛裏。

“微微,等我過來就好了。”姜程小心的幫她穩住身形。

“謝謝學長。”林微扶住他的手臂,“我沒事的,就是昨天晚上排練,缺乏鍛煉,一下用力過猛了。”這實在是稀松平常。

“好好休息吧。”姜程把手裏用塑料袋包裹的小吃穩穩放進她手裏。

“謝謝學長。”她沒有留意到他眼中晦暗不明的光,像天空的烏雲,掩住了眼底覆雜情緒的翻湧。在她的目光與他相接的一瞬,那光陡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少年鍍上無限溫柔的神色。

“微微,我先回去了。”姜程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嘴角的笑染了春風的溫度。

“學長等下。”她忽然叫住了他,姜程回身,只看見她急匆匆消失的身影。

天空的烏雲積得更濃了,攢住了數不清的,沒有落下的雨。

離開的身影很快返回,手裏多了一把霧霾藍色的傘,是蘇州北站,他接她時見過的那把,同樣的顏色,卻好似暗沈了許多。

姜程沈默著接下傘,笑著對她揮手,少女離去的一瞬,他的笑容有了負重。

下次,再告訴她吧。

下次吧......

春雨來得不急,卻也是不得不撐傘的程度。

擡頭,對上路燈的光,雨點清晰可見,風暖意中帶著絲絲清涼,像是從煙雨入畫的江南小鎮來。

姜程撐開手裏的傘,霧霾藍色霎時鋪開在頭頂。

雨點聲隨著他的腳步逐漸清晰,一聲一聲短促幹脆,像鋼琴上的跳音,一下一下打在傘面上,嗒嗒嗒嗒,仿佛心律也與之同頻。

她究竟會有怎樣的回應呢?

姜程眼眸低垂,睫羽落下細密的陰影,籠在眼周,眼中的神情看不真切了。

“姜大音樂家,回來啦——”半靠在椅子上的顧宇利落的轉身,問候裏帶著故意拖長的尾音,“下著雨還出去啊,不是我說,你真該去表白墻上投稿,問問東門有沒有空宿舍,幹脆住東門算了,你這天天一來一回的,整的跟鵲橋相會似的。”顧宇餘光一瞥,看到姜程手中陌生的傘,已經知曉了他此行的目的。

“哎,我說,你們現在一個在東門一個在西門,那你們考研之後,是不是會一個在東邊一個在西邊啊。”顧宇把椅子向姜程的方向拖近了些,手肘支在膝上,向前探身道。

此言一出,周圍的空氣頓時冷了下來,姜程沈默著,神情像是淬了冰。

“哎呀怪我怪我,失言失言,大不了你們考研去一個地方嘛,再說了現在交通這麽發達,還怕見不著面?”顧宇察覺到不對勁,急忙捂住嘴巴,而後找補。

姜程周身的氣息更冷了,沈默將他吞噬。

“她一畢業就要工作的,不能考研。”良久,姜程開口,喉嚨微微發澀。

“啊?那,你們......”顧宇想到了什麽,卻及時噤聲,這個愛情小學生這會正難受著,可不能說什麽“上岸第一劍先斬意中人”的話刺激他。

“微微,應該會不開心吧,可是......”可是我沒有承諾她未來的底氣和資本。

姜程身體松懈,靠在椅子靠背上,垂頭,盯著指尖。

顧宇明白他的擔心,只是,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此刻,他遇到了戀愛軍師生涯裏最大的挑戰。

未來究竟是怎樣的呢?誰也說不準,幾乎沒有幾個人能對未知做出肯定的答覆,就算給了,估計也不會被相信吧。但是未來清清楚楚的,像大漠裏的風,帶著酸性的雨,能輕而易舉的腐蝕現在的所有,包括被自以為的,用力的篆刻下的誓言。

這樣的未來,怎麽會有勇氣去信任呢?

那一句我喜歡你,又憑什麽會抵擋時事變遷的洪流呢?

“啊!林林,我最喜歡的學姐不在古典舞俱樂部裏了,啊啊啊!”女生宿舍裏,於嘉婉鬼哭狼嚎的抱住林微,纖細的手臂爆發出強大的力量。

“啊?婉婉,你......”腹部的氣息被阻隔,林微又感受到了強烈的窒息感。

寢室逃脫,開始。

“怎麽了怎麽了婉婉,不然,你先松手?”這個時候,林微根本沒有聽她說什麽的意思,下意識的詢問只來自於求生的本能。

“林林,我跟你說,我當初去俱樂部就是為了學姐,現在她要考研了,退出俱樂部了,嗚嗚嗚——”於嘉婉宣洩著情緒,並沒有要松手的意思。

“哎?林林,”於嘉婉好像想起了什麽有趣的事,暫時松開了手,“現在是下學期了,你的學長,是不是也該考研了呀?”

“嗯?”林微心底驀地一滯,有關考研的記憶仿佛才出現般湧入腦海。

每到學年的下學期,A大社團都會經歷一場場換屆,大三的學長學姐會從社團裏退出,空出的重要職位,則會由經過一年歷練的大一萌新(大二的同學)接任。

林微上一學年的下半學期也跑了不少的換屆大會,倒不是因為和上一任社長部長感情有多深,只是因為參與這種活動可以白撿學時,何樂而不為呢?

可是現在,仿佛一切都變了,這些只與大學生學時掛鉤的記憶,一下子貼上了別樣的標簽。

仿佛是預言般的提醒。

原來一切早有預知啊。林微沒來由的心慌起來,就像大一上學期末,計算機老師發布了作業,直到要交了才看到的感覺。

想要補救,卻不知道如何動筆。

A大雖然屬於一本系列,但終究只是普通本科,這樣的學歷對於藝術系的同學來說尤其不友好。事實上,所有的專業,除了林微所在的定向師範培養專業,都在緊鑼密鼓的為考研做準備。從踏入大學校門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做好了進入下一個備考階段的準備。

看來是自己安逸了太久,對未來“充耳不聞”了啊。

人不就是這樣,本能樣的“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林微眼睫顫了顫,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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