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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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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2)

A大的春在一片漫長的雨季中來臨。

這次A城的天氣做到了言出必行,天氣預報上的一連串雲朵加雨的圖像,化作了真真切切的雨砸落在泥土裏。

潮濕順著空氣分子鉆入每一個毛孔,被褥堆在小小的宿舍床板上,仿佛生出了許多無形的黴菌。林微盡力把被子疊成豆腐狀,以此獲得一點心理安慰,否則她真怕哪天一覺醒來被子褶皺裏會鉆出蘑菇。

春,原來也可以是籠罩著潮悶的。

通過不懈的觀察,林微發現,最近舞蹈專業的同學似乎沒有前一陣子刻苦了,這倒是解決了她下雨沒有壓腿空間的問題。

“啪——”林微擡手拉下舞蹈室的電閘,黑暗在一片濕熱中排山倒海而來。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初中物理熱學解釋,一般雨後,空氣中漂浮許多小水珠,阻礙人體汗液蒸發,所以會覺得悶熱。林微準備撐起的傘收回,擡頭,路燈的光透過無數水分子顆粒折射,肢解成肉眼不可見的光纖。完整的軀殼中包裹著支離破碎的骨骼。

“微微?”走廊盡頭的聲控燈亮起,姜程的身形在慘白的燈光中顯現,清晰了一瞬,又變成剪影。

林微下意識轉身,腳下卻像生了根,牢牢定在原地。

身後腳步聲漸近,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用力,傘柄上留下霧化的指印。

“學長,好巧。”林微低頭,手指搭上保溫杯,又迅速拿開。

人在慌的時候,總是假裝很忙。

“微微......”

“哦/學長/我剛練完琴/又去蹭了二層的舞蹈房/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學長再見。”一口氣說完,林微覺得自己有種不打自招的感覺。

“我送你吧。”姜程的聲音沈沈的,像是存貯了一整片雲層的水汽。

林微想要回絕,擡頭對上他的眼眸,再也說不出話。

天邊隱有雷聲,烏雲將夜色染得更濃。

雨很快又要落下了。

不可抵擋的,要落下了。

“嗯。”林微低低的回應。玫瑰站在潮濕的土壤中,等待著一場雨來。

姜程和林微並肩走在弧形延伸過圖書館門前的林蔭道上,烏桕樹的枝葉很密,卻總也掩不住路燈冷白的光。烏桕樹總是不分季節的落葉,灰色的路面上鋪了一層又一層,最先落下的埋進泥濘裏。

林微擡腳,輕輕甩去粘連在鞋底的樹葉。

燈光落下陰影,掩埋了少年眼底的情緒。

路,到了盡頭。

“學長,先回去吧,要下雨了。”風掀起海棠花瓣,飄來濕冷的香氣。

“微微......我要考研了。”其中一片掛在她的發間。

“嗯,那很好呀。”仿佛是預設的自動回覆,她的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

“要,考去哪裏呀?”狂風穿過林葉,搖落積蓄在葉上的雨珠,落下一場大雨。

“四川音樂學院。”少年眼眸低垂,睫羽掩下的目光緊張註意著她的反應。

“祝學長早日上岸呀。”“你希望我去嗎?”

強顏歡笑的話語與情緒交織的問詢撞在一起。

燈下,光和雨碎了一地。

烏桕樹垂下陰影,掩住少女眼中飛速變換的神情。

泛起的點點淚光,光影交錯中成了錯愕。

“當然呀,希望學長像自己的名字一樣,早日上岸,前程似錦。”

“可是微微......”

“預祝學長早日上岸前程似錦。”沒有說完的話強行畫下完美的句點。

她懷揣著“掩飾得很好”的自以為跑開,上齒緊緊咬住下唇。發間的海棠花瓣跌落泥中,不辨身影。

眼淚快要決堤了啊。

要祝福他啊,怎麽能用眼淚呢?

唉,還是哭了呢,真丟人啊,不過還好,差點就沒忍住呢,在他面前。

“轟!”天空炸開一道雷,雨隨之傾瀉而下。

白鳥佇立雨中,雨水滑過每一根羽毛縫隙。

少年立於雨中,定定的望著她離開的方向。

左手握著一把傘,傘尖向下,附和著手臂無力垂下的方向。

忘了撐開。

“姜程?”顧宇的聲音透過雨幕傳來,“還真是你,”顧宇說著把傘下的空間分了一半給已經濕了一半的姜程,“這麽大的雨,你沒帶傘?”

姜程恍若未聞。

“哦,你帶傘了,帶傘了你還不打?”顧宇有些心虛,暗念,還好,他剛剛在心裏吐槽的話姜程不知道。

“謝謝。”發梢搖搖欲墜的水珠落下,滑過姜程的面龐。

“你怎麽了?”顧宇發現了姜程的不對勁。

“......”

“哎呀算了,下這麽大雨,趕緊先回去再說。”顧宇半推搡著姜程向寢室樓走去。

男生宿舍。

顧宇收了傘,甩了甩傘上的雨,將傘隨手丟在寢室門前。

伸手開了燈,才發現姜程的上身濕透了大半,米色的衛衣貼在身上,發梢水滴不斷滴落,睫羽濡濕。

顧宇扯過一條毛巾丟給他。

“我說,姜大音樂家,你要是不想感冒的話,就先收起你的失魂落魄,換一身幹衣服,把頭發擦了,我們等會再黯然神傷行不?”

說完,顧宇也不管姜程答應不答應強行把他推進浴室,順便從架子上隨手拿過幾件姜程的衣服連同洗漱用品一起扔了進去,幹脆利落的關上門。

“姜程,快點,不收拾好不準出來啊。”然後拖了張椅子過來做了“守門人”。

裏面安靜了一會,終於響起了水流的嘩嘩聲。顧宇稍稍松了口氣。

一天天的,談了戀愛就不讓人省心。

哎,不對,當初他們倆這戀愛好像就是他撮合的。

遭老罪嘍!

顧宇坐在浴室門口,皺眉扶額。

浴室的水聲停歇,一身深色休閑裝的姜程擦著頭發走出。

“說吧,又怎麽了。”顧宇把椅子拖回去,雙手環胸,盯著沈默不語的姜程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

“我跟她說了......”姜程沒有看他,低頭擦著頭發,聲音悶悶的。

“然後呢?”

“她不開心了。”她是要哭了吧,可還是倔強的不讓他看出來,她應該是希望自己隱藏的很好的。

“然後呢?”

“她回去了。”

“然後你就站在那淋雨?”

“......”

窗外的雨聲更清晰了,一道閃電劈下,將黑夜映成白晝。

空氣靜默了幾秒。

“得,我大致知道什麽情況了,”顧宇戀愛軍師的職業素養還在,“不就是你要考研了,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你上岸之後去讀全日制,你倆怎麽說都得異地兩年,別說你倆了,異地放誰身上不得脫幾層皮,再說了,你長著這麽一張臉,怎麽讓人家放心?”

姜程沒有回答,只是擡手,一下一下的擦著同一綹頭發。

他認清了那抹情緒,是心疼,她明明是那樣不開心的,卻只把眼淚留給自己。

怪不得,她看起來總是沒有煩惱的。

曾經,他還沒有靠近她的時候,無數次的見過她在無人的走廊裏輕聲吟唱著不知名的歌曲,腳步輕快;因為剛彈下來一首曲子,笑著對鋼琴拍手;走下臺階最後幾階時,習慣一步一跳;二樓的平臺沒有除草之前,和夾縫裏的小花打招呼......

他每每被那笑容打動,只覺得她是會一直快樂。

現在看來,溫柔是她的外殼,保護著一顆不知怎樣堅韌又脆弱的心。沒有人是不喜歡笑的,她不懂得怎樣被別人喜歡,所以懂得至少不被討厭。

可是,他不希望她是這樣。他希望,她心裏第一位的永遠是她自己。

“停停停,姜程,再薅要禿了。”顧宇及時發現並制止了姜程手裏的機械運動。“你把頭發都薅下來小學妹也不能開心啊,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想辦法。”顧宇摸了摸下巴。

姜程手裏的毛巾被顧宇抽走,只好呆坐在原地。

“你看啊,”顧宇向前探了探身子,“據我分析,小學妹現在是不舍得跟你異地,然後又不想阻礙你,所以,偉大的姜大音樂家,你覺得,解決問題的關鍵是什麽?”顧宇總是時時能活躍氛圍。

“她不相信我。”姜程終於開口說話,眼裏有了一絲波瀾

“哎,不錯不錯,孺子可教,所以你現在要讓她相信你。”顧宇一拍大腿道。

“我跟你說,你先這樣.......再那樣......”姜程皺著眉頭聽顧宇在自己耳邊叨咕了一堆,眸中的神情不斷變換,有驚訝,有懷疑,不過眉頭終是舒展。

“明白了?那剩下的就交給我。”顧宇拍拍胸脯保證,“現在,我們需要一個關鍵人物,你有沒有她聯系方式?推給我。”

“沒。”

“啊?不會吧,姜程。”

“因為怕微微不開心。”

“好好好。”顧宇又被狗糧擊中一次,他現在已經開始重新思考當初撮合他倆是不是一個錯誤。他怎麽也沒想到平時一學期除了必要交流,跟別人說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的姜程,也能把戀愛談成不顧別人死活的樣子。“行,我自己去加,這要加錢。”

“嗯,好。”姜程一副想要什麽你直說的樣子。

“唉,你就不能配合我一下。”顧宇在姜程認真的表情裏討了沒趣。

“不能。”姜程幹脆的回答,嘴角還帶著似有若無的笑意,不過顧宇沒看到。

“也好,這才是我們六親不認的姜大音樂家,我還能確定你沒有被別人假冒。”顧宇自我安慰著,大腦飛速構思著姜程的情感挽救計劃。

音樂學院舞蹈教室。

舞蹈教室的窗戶很高,校園路燈的光被生生截下一段,隨意丟棄在少女腳邊。

光沒能照亮什麽,卻襯得黑夜更黑。

少女的身影與黑暗重合,只留下腦後的粉色緞帶蝴蝶結抓夾泛著些微的光澤。

落荒而逃之後,終於沒有踏進寢室,因為,大家都還沒有睡,是會被發現的。

望見大雨滂沱,想起他會不會沒傘,追了過去,卻已不見他。

周圍喧鬧的雨聲屏蔽了她的聽覺,她撐著傘站在雨中,迷茫席卷而來。

說實話,林微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到來到這的,可能是心越過大腦為自己選擇的庇護所吧。

臉上的淚痕不斷風幹,重現,蒸餾出的鹽分腐蝕著面頰,手指拂過火辣辣的疼。

她其實是疑惑的,曾經有過許多比現在更應該哭的時刻,她都沒流一滴眼淚,這一次,眼角的灼熱卻總也抹不盡。

被黑暗包裹的感覺很安全,世界被虛化模糊,所有不想面對的都可以暫時視而不見。

窗外的雨聲清晰了起來,迎著光,窗上掛著的雨滴滑過,似墜入地平線的流星。

“吱呀——”舞蹈教室的門發出一聲輕響,沈浸在自己心緒裏的林微只當是有風經過。然而接下來的腳步聲卻告訴她,事情並不簡單。

“啪——”電閘拉開的聲音,舞蹈室所有的燈同時亮起,在她沒來得及逃離的時候。

林微不得不擡頭了,視線裏撞入一個熟悉的面孔。

“韓躍學長好。”雖然尷尬,但還是禮貌的打了招呼,”學長來練舞啊,學長再見。”說罷,林微低頭匆匆向門口跑去。

“哭了?”清清冷冷的調子在她身後響起。

“啊,沒有,就是剛剛眼裏進灰了,就想著催淚一下,給它哭出來。”少女垂頭,試圖用額前的碎發遮住眼睛。

“因為什麽?”韓躍的語氣摻雜了幾分關心。

“啊,真的沒事,謝謝學長關心,我先回去了。”伸手去開教室的門。

“真的沒事嗎?”林微的面前出現一只拿著紙巾的手,下意識擡頭,對上韓躍含著關切的眼睛。韓躍示意她看鏡子。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充滿整面墻的落地鏡裏,少女紅腫的眼睛不知何時又溢出淚水。

林微任命般接過紙巾,她知道,已經沒有隱瞞的必要了。

“所以,你擔心‘上岸第一劍,先斬意中人’?”韓躍的話有些直白。

“也不是,我不會阻止學長去追求更好的前程,學長那樣優秀的人,以後會遇到許多和他一樣優秀的人,又憑什麽為了這樣普通的我堅持呢?我相信學長的人品,可是......”林微的頭又低低的垂下。

“你不相信你自己,是嗎?”韓躍的分析一針見血。

“我,應該相信嗎?”林微猶疑著看向韓躍。

平心而論,面前的女孩長相雖不算出眾,卻也是五官端正,並且整個人包裹在一種典雅的氣質中,所以即使是從最膚淺的層面分析,她也絕對是值得被愛的一員。更何況,被愛從來不需要條件,也沒有值不值得。

韓躍第一次認真打量了這個女孩。

“你知道什麽是喜歡嗎?”韓躍突然問。

“嗯?喜歡?”林微認真思考了一會,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說說看?”韓躍微微側身向她,單手支在膝上。

“學長曾經問過我,為什麽指甲劈了還是堅持練琴,我想那是因為喜歡。”

喜歡可以是一種具象的堅持,是一種不計代價的付出,也可以是一種義無反顧的選擇。

它有著太多太多的註解,可是從沒有人能給出確切的定義。

“那,學妹覺得,為什麽朋友生日的時候要送出禮物呢?甚至要精挑細選,勞神費力,這樣做的意義是什麽?”韓躍問出了看似毫不相幹的問題。

“因為......”交往中再平常不過的行為,誰也沒有刻意深究它的邏輯。思緒的溪流緩緩註入幹涸的溝壑。

“因為,婉婉會開心,”水流註滿了溝渠,她忽地擡頭,遮在眼前的發絲散開。

“因為看到婉婉開心,我也會開心。”枯萎的水草覆蘇,抽出鮮綠的莖葉,來自四月的櫻花飄落,在水渦中打著旋,一路奔向春天。

那一天,我好像明白了愛是什麽。

愛是第一時間的掛念,

是分享都覺得快樂,

是所有有關於對方的事

哪怕是付出,也是快樂。

——林微

櫻花不在乎它是否開在春天的末尾,

山茶花不在乎它開到最盛時整朵雕零,

玉蘭花不在乎跌落後迅速枯萎,

......

所有的花都不在意路過的行人,

她們只是那樣開著,只要春天來了,她們就一直開著。

所謂付出,在名為愛的底色中化作一支玫瑰,並不只有接受它的人才能享受它的芬芳。

紮根於愛的版圖中,一切就都成為了雙向奔赴。

一個人的惶恐,是不被發現的兩個人的快樂。

因為是你,所以所有的事情都是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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