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音樂之緣

關燈
音樂之緣

姜程的房間不大,放置一架鋼琴後只勉強算得上寬敞。房間的家具是和客廳同一色系的橡木白,醇厚典雅。書桌正對窗戶,與窗同寬,窗子有一方窄窄的窗臺,托住一只白底的花盆,中央冒出一小株多肉。米色亞麻布料紋路的窗簾搭在窗邊,有風的時候,一定也樂意隨風而動。窗戶的左側是與書桌一體的書架,書架順著墻體,拐出一個弧,弧的盡頭就是那架蓋著墨綠色琴布的黑色漆面鋼琴。

“學長,這是?”林微的視線落在了鋼琴與書架間隔中立著的包上,矩形的外觀,黑底,跟它身旁的鋼琴對比,更顯得瘦小。

姜程單手拎出包,打開,一把躺在墨綠色特制凹槽內的小提琴睡意朦朧。

“學長還會小提琴?”林微眸中群星閃爍。

“微微忘了跨年夜的伴奏嗎?”姜程取出小提琴,用松香擦拭琴弓。

“啊,那個,我以為是!”林微激動的捂住嘴巴。

“要再來一次麽?”姜程把琴搭上左肩,右手持弓,弓弦的氣息已然交錯。

“好。”林微開心的坐到琴邊。

熟悉的音符自指尖流出,合著小提琴的悠揚,不同音色的交纏,演繹著黑白樂段。

此刻,音樂中有他們彼此,他們的彼此也是音樂。

“學長,你的小提琴拉得很好哎,聽說小提琴是樂器王後,很難學的。”林微看向姜程,目光不無欽佩。

“音樂是相通的,爸爸原來是樂團的鋼伴(鋼琴伴奏),小時候我經常去看他們排練,楊叔叔是爸爸的好友,也是樂團的小提琴手,教過我一些,算是我的小提琴啟蒙老師了。”姜程把琴從肩上撤下,單手抓住琴頸和琴弓。

“我可以試試嗎?”林微目不轉睛的打量著姜程手中的琴。

“當然,”姜程把琴遞給她,林微學著姜程的樣子把琴架在肩膀上。

“左手這樣握住琴頸,然後肩托這個凹陷下去的地方放在肩上,大概放在左肩的中間部位,這個可以根據個人的習慣和身形來調整。”姜程耐心講解著,一步步幫助林微調整左手持琴姿勢。“然後,琴有弦的這一面要微微面向自己,大概和肩膀成45度角,這個也不需要很準確,可以根據個人調節,現在轉頭向琴頸,鼻頭要正對琴頸。”姜程左臂輔助林微托琴,“好了微微,現在我們要把所有的力量放在頭部,低頭把下巴放在腮托上,註意不要聳肩,然後左手松開,看左臂能不能自由移動。”

林微松開了左手,琴身顫了顫,最終還是穩在一個平面內。林微長疏了一口氣,懸著的心落地,加註在頭部的力量也在一瞬間分離。

“哦!”反應過來的林微和姜程一起手忙腳亂的去接小提琴,腳下卻被琴凳狠狠絆住,身體向前傾倒。她閉上眼睛,等待災難來臨。

“嗯?”意料之中的巨響只發生了一聲。林微下意識轉身,看向聲音的方向,是緊隨姜媽身後關閉的房間門。低頭,審視自己的處境,那場“意外”最後的結局,是姜程左手抓住琴,右手攬在林微腰間,穩穩阻止了最壞的結果。

可是更壞的結果,似乎已經出現了呢。

“學長,我們,現在......”林微現在已經無暇顧及其他,大腦呈現泵機狀態。

彼此對視之後,姜程用最後一絲理智確認林微站穩之後,才放任本能,觸電般的收回手。

電流並沒有消失,而是順著血液擴散至全身,而後鉆進每一個神經元。

空氣中彌漫著不同尋常的暧昧,一手握琴的少年紅了耳尖,心有餘悸的少女紅了面頰,白鳥的翅膀印上了玫瑰的顏色,玫瑰的花瓣溺在白鳥氣息的溫熱中,加深了顏色。

“微微,要,說出來嗎?”少年的聲音很輕,尾音消散的極快,仿佛從未說出過。從第一個字出口之後,姜程就開始後悔,他的女孩為了他已經勇敢了這麽多,他怎麽能再為難她。

快速消散的尾音,少年的內疚是催化劑。

在長久的沈默中,少年低下頭,不敢期待回應。

“總會,知道的吧。”知道花期的玫瑰,願意燃盡生命,去換一場最極致的愛情,因為得到過,就已經不遺憾。

“微微,你說什麽?”少年的聲音一點點綻開驚詫。

“我說,他們總會知道的吧。”即使生命會消逝,這樣肆意的開一場又怎樣呢?

“但是,可能......”尾音游離,“我,還沒準備好。”氣息落定。

少女深深把頭埋下,低得不能再低,最後一瞬,那飄忽不定的理智突然出現,一下把她拉回現實,她在愛情裏短暫的理性迷失的勇氣一下子對焦,清晰了,卻再也不敢面對了。

“微微,沒事的,我會等你,”姜程承認有片刻的失落劃過,但他永遠願意尊重他的女孩,微微不願意,那就是不可以。

“你先坐一會,我來處理。”姜程耐心安撫著她的情緒,起身向門外走去。

哢噠,房間門被輕輕關上了,不大的空間裏,只剩極致的寂靜,心跳聲被無限放大,林微的耳邊響起巨大的嗡鳴。她是有點耳鳴的,這種聲音通常在安靜中顯現,不去註意就沒有影響。可是現在,她實在沒有辦法說服自己忽視它了,除了這個,也的確沒有什麽可註意的了。

林微楞了半響,還是起身,輕手輕腳的來到門邊,附耳上去,門外的交談聲透過木制的門板,傳導進來。

姜程和姜媽用的是蘇州話,軟軟的,像是歌謠。

婉轉,輕柔......林微的腦海中飄過一串形容詞,唯一的缺點是,她聽不懂。

林微嘆了口氣,果然,中華文化博大精深,她再也不抱怨英語聽力難了。

最終只能小心翼翼的根據對話語氣,分辨內容。

“你喜歡小林?”客廳沙發上,姜媽一副“我都明白”的表情說。

“嗯,沒有,我們是普通同學。”姜程食指第二關節輕輕刮了下鼻梁,眼神飄向別處。

“程程,在媽媽面前就不要說謊了,說吧,你喜歡人家小姑娘多久了?”姜媽故作嚴肅,眼尾卻掛著笑意。

“也,也就一年多。”姜程的話跳過思維,脫口而出。

“嗯?這麽久了,小林知道不?”姜媽一臉“我就知道”的神情。

“她,她不知道。”姜程的掌心在不斷升高的溫度中沁出一片潮濕。也不算是說謊吧。

“哎呀,你是男孩子,要主動一點。”姜媽坐近了些,認真傳授經驗,“你不主動,她可就被主動的人搶走嘍。”

“不知道,她是不是喜歡我。”姜程陳述著暗戀浮現前的情緒。

“那也要去試一試啊,如果一直不說,豈不是很遺憾?”姜媽觀察著姜程的表情。

“我,不知道,要怎麽做。”

他的確不知道怎麽做,在無數個與她擦肩的瞬間,無數個想起她的時刻,無數個封存著與她相遇記憶的時候。

只是後來,好像一切都順理成章,就這樣發生了。

“總之至少要表明自己的心意啊。”姜媽心中已有結論,那一層紙誰也沒有捅破。

林微的心焦灼著,恨不能原地發明一個方言同聲傳譯器。

他們談話的語氣似是平和,姜媽的聲音裏含著開心的情緒。

應該,沒事了吧,林微稍稍松了一口氣。

匆匆道了別,這次姜媽沒有在挽留,笑著目送她出門,再讓姜程送她回去。

踏出樓道的最後一個階梯,林微渾身的細胞一下子松懈,她整個人像浮出水面的魚,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姜程和她並肩,走回民宿。

一路無言。

一路上,林微不時悄悄擡眼,餘光瞥向姜程那一邊,唇角蠕動了幾次,卻都是欲言又止。

“微微,”終於,在一個不知名的岔路口,姜程停下了腳步,“想問什麽就問吧。”

“嗯,”被識破了心事,慌亂是不可避免的,林微的視線緊盯著腳尖,腳下的小水窪裏映出她藏著踟躕的眼睛,“我想知道,你,跟阿姨是怎麽解釋的啊。”話到終點,聲音漸弱。

“她問我,是不是喜歡你。”姜程彎曲食指,輕刮了下鼻子,“我承認了,然後,她開始教我一些追求女孩子的經驗。”

“哦,是這樣啊。”少女小聲呢喃著,“那,有什麽方法呀?”林微忽地擡頭,湊近姜程問。

“嗯?”緊繃的氛圍瓦解,姜程沒有想到她會這樣問,繞過了所有他預想的答案。

林微的眼睛裏盈滿了閃動著的笑意。

“沒什麽,就是說,說,男孩子要主動。”情急之下,姜程開始結巴。

“哦~,”林微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阿姨說的對,確實要主動一點。”這話同時說給她自己。

“學長,”天又飄起了小雪,“我喜歡你,很喜歡的那種喜歡。”少女的眼睛在笑容中彎成月牙,轉身跑開,完全忘了自己不知道路的事。

姜程在原地楞了片刻,一片雪花點在他的睫羽上,細密的睫羽微微顫動,像蝴蝶輕輕扇動翅膀。

雪花化開,成了一小點冰晶,依附在白鳥的羽毛間。

白鳥張開的翅膀內感受到了由內而外的暖氣,不是它自身的溫度,而是翅膀下玫瑰逐漸融化的心,那樣突然的釋放的暖意,直沖心房。

白鳥翅膀外的雪花融化的更多了。

這是他們在一起看過的第三場雪,古詩文裏說,“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如此看來,他們之間有了三場雪累下的緣分。

那是不是就不會分開。

是不會分開的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