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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故人相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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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故人相約

第九十九章  故人相約

“老同學,你如今在兩岸三地,成了不大不小一個名人了啊!”

小小的客廳裏,熊暉捧著茶杯,含笑說道。

梅思輕輕搖頭,笑容有些尷尬:“你不要挖苦我了。”

“誒,不是這樣說。”熊暉一擺手,“你那一篇回憶錄,寫得蠻好,不但港澳臺,國內也有了影響,上級很是關註,說你的‘角度不同’呢。”

“資產階級女權”,領導的原話,“‘資產階級女權’當然不是婦女解放的根本道路,但確實能夠看到我們不容易註意的角度,很新穎,讓國外的人對延安發生興趣。”

延安啊,紅色的光芒隨歲月逐漸退去,看一看如今世界的變化,中國自從三個巨人倒下,政策發生巨大改變,蘇聯的戈爾巴喬夫,正在推進體制改革,眼看社會主義陣營已經分崩離析,步步退卻,美歐資本主義則是越來越興盛,兩邊對比之下,怎不讓人失落?這種情況下,有人寫出這樣一本獨特的回憶錄,喚起外界的興趣,把目光重新投向延安,投向中國革命,不能不說是一件好事。

梅思苦笑一聲:“能夠有這樣一點點作用,倒是也好了,我寫這一本書,一是胸中有話,不吐不快,二也是賺一點版稅,你知道的,香港物價貴。”

熊暉點了點頭:“是比國內貴一些,物資豐富。”

資本主義的香港,物質上確實充足,走在九龍旺角,商店櫥窗讓人眼花繚亂,就連自己,有時候都會心動,倘若是政治信念不很堅定的人,來到香港,容易沈迷其中,真是個紙醉金迷的地方,還有紅燈區呢,這在國內哪裏見過?

又說:“要靠養老金在這裏生活,只怕有點難。”

梅思笑問:“你退休了沒有?”

革命老幹部,退休金比較高吧?

熊暉一笑:“本來是想要退下來的,不過組織上看到我還有一點經驗,便讓我發揮餘熱,再幹幾年。”

“你現在是做什麽工作?”

“在統戰部。”

梅思笑笑,不說什麽,客廳裏一時安靜下來。

熊暉隨意往桌面上一看:“呀,在寫稿子麽?你一向的速記,實在認不得,寫的什麽?”

梅思拿起那張紙:“是給報紙寫的雜文,說這美荷樓的住客變遷。”

美荷樓早已不同昔年,自從改建之後,許多舊住戶都沒有遷回來,再住進來的多是出社會不久的年輕人,又或者是老年人,孤身或者夫妻兩個,沒有兒女,這樣小房屋倒住得開,儼然便是青年人的宿舍,老年人的養老所。

熊暉視線一掃房間,一覽無餘,倘若梅思從前沒有離開延安,一直堅持下來,她如今在國內分配的房屋,總得有兩室一廳。

談了一陣香港見聞,又談昔日故舊:“教育長讓人痛心。”

熊暉面色瞬間黯然:“聽到消息,不敢相信,細想卻又不意外,她是那樣剛烈的性情啊,不能夠蒙受這樣的冤屈,前幾年總算平反,沒有一直帶著汙名。”

女子大學教育長張琴秋,一九六八年自殺,一九七九年恢覆名譽,算是唯一的慰藉。

梅思點點頭:“她的性格是這樣,我總以為,但凡能夠參加軍隊,走上烽火戰線的人,多少都帶有這樣的決絕。”

共和國的女性領導人,有一些頗為大名鼎鼎,但多數是在後方,做一些文職,又或者婦女工作,都是在傳統女性職責的領域,唯獨教育長,她是在軍事部門,作戰部隊,直接參與了戰爭,梅思對敬愛的教育長的過往,記得清清楚楚,紅四方面軍總政治部主任,西北局委員,文武全才,是女大許多學生崇敬仰慕的對象,雖然已經與延安越來越遠,張琴秋的死仍給梅思強烈的刺激。

熊暉望著她:“其實你也是很決絕的。”

梅思微微一楞,搖頭道:“我不過驚弓之鳥罷了,因為不夠堅韌,所以總是在逃離。”

熊暉慢慢地說:“然而你堅持下來了。”

從另一方面來講,卻也是明智,教育長太剛強,“過剛則折”,而自己的老同學雖然看似柔糜,卻存在到如今。

雖然仍有著堅定的信仰,幾十年風風雨雨,熊暉卻也變得圓融,就好像新女性舊女性,其實變來變去,昨日進步的新女性,可能忽然就成為落後的舊女性,而新女性也未必總是為人推重,而抗爭與逃避這兩條路,從眼前看來,也不是一定哪一條就更好一些,教育長可歌可泣,梅思則仿佛是茍活,可是她還活著。

又說起昔日同窗:“當年我離開桂林,露雲來送我,我們談了好多,那天還有沈芒。她們現在怎麽樣?還在南寧麽?”

熊暉動了動嘴唇,又閉上嘴,片刻之後才說:“露雲啊,她已經與沈芒分開了,如果你要回故鄉看看,可以去找她,她離休之後,還在南寧。”

“哦?”梅思有一些驚異,腦中倏忽掠過當年相見的場景,隱隱恍然:“竟然是這樣。”

不知不覺便到了午間,梅思早有準備,自然留飯,打開冰箱來,熊暉向裏面一望:“哦豁,好多蛋。”

冷藏室裏面滿滿一籃青皮蛋,個頭挺大,不太像是雞蛋。

梅思笑道:“鴨蛋雖然有一點腥,加黃酒炒來吃也還好,幸好你來了,多吃幾個,放久了都壞了。”

大瓷碗裏打散四只鴨蛋,開水汆燙了小菠菜,切碎和鴨蛋炒在一起,不多時蛋液凝固,盛在盤中,金黃碧綠。

又炒蝦仁,炒豆芽和白菜,番茄豆腐湯,齊齊整整端上桌面,熊暉一看,噗嗤笑出來:“中央招待餐的標準,四菜一湯。”

梅思笑道:“我已經預備好了,晚飯有羊肉,這些年我燒羊肉是一把好手。”

熊暉道:“我坐不到那樣久,兩點鐘就要走了,下午還有事。”

梅思很是遺憾:“你明天還來麽?”

熊暉笑著說:“只要你有時間。”

梅思連連點頭:“有時間的,大把時間,明天你來,我們談一天。”

第二天七月二十號,熊暉果然又來,依然是十點登門,這一天她在石硤尾這簡陋的小樓裏,待了整整一天,與梅思促膝談心,梅思從早上便燉一鍋羊肉,到午間已經爛熟,兩個人午飯吃羊肉,晚餐香酥鴨子。

一邊撕著鴨肉,梅思一邊問:“明天便要走了麽?”

熊暉點頭:“這一次時間短,不能待很久。”

梅思悵然道:“真舍不得你,我還有許多話,沒有同你說。”

熊暉笑道:“其實也容易,你回去國內,就住我家裏,有多少話說不得?如今國內政策開放了,歡迎海外同胞,要住多少天,就住多少天,只怕你掛念股票上的錢。”

梅思樂道:“能有多少錢?丟在那裏便罷了,若不是為了打發時間,我也不會天天去看,每天看報紙就夠了。”

香港這一陣股市平穩,梅思有心長投。

熊暉放一枚蛤蜊殼在碟子裏:“真沒想到你居然會去買股票,以為你會終身做速記。”

又或者別的什麽,只都是憑勞力賺錢。

梅思笑一笑:“我從前也是沒有料到的。”

又說:“明天我去送你。”

熊暉很快離開香港,送別了老同學,梅思回到家中,久久不能平靜,熊暉的提議打開了心頭一道閘門,思念如同洪水,洶湧奔流,她素來知道,多情善感是傷人的,對於女子尤其有害,以是離鄉多年,一向克制,若發現一點點思鄉的苗頭,便嚴厲壓制下去,然而這一回見了熊暉,那一向嚴格的約束便不能再繼續,陡然噴湧出來,幾乎淹沒了她。

說是“幾乎淹沒”,是因為梅思這一回終究沒有那樣決然,義無反顧立刻行動,她思量一番,先去找白明珠:“前些天有大陸來的舊交,說如今國家政策變動,歡迎我們回去看看呢。”

白明珠一雙眼倏忽機警:“延安的人麽?”

梅思點頭:“女大的同學。”

白明珠腰身在沙發裏猛地一挺,整個人如同個彈簧,只差立時跳起來:“真的麽?她們派人找你來了啊!這麽多年,終於想起你來了,是請你回去麽?我就說,本該的,畢竟也為共產黨辛苦這麽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很該接你回去養老,你一個人在這裏,如今還好,年紀再大些,可怎樣辦?我是看明白了,兒子女兒都靠不著,等我動不了了,還不知怎麽樣,要去安老院麽?看一看大夫人,在美國那樣好,她的兒子做商人,能賺錢,好日子的時候,她在那邊還住不得,幸好回來得早,有體面,倘若是這個時候再回來,不很好看的。”

梅思一時間頗覺滄桑,雖然白明珠是猜岔了,不過一番慨嘆,卻頗有興亡之感,在香港的廣西同鄉互通聲氣,桂系豪傑的情形傳遞很快,李秀文的獨生公子沒有效仿其父從軍從政,而是選擇了經商,本來都在讚嘆他明智,還是商業比較安全,他又有頭腦,事業有成,在美國是個成功的商人。

母親歸國的時候,公子的公司其實還好,畢竟沒有虧損,但後來明顯不行了,去年再撐不下去,他已經是六十幾歲的人,便關門大吉,假如大夫人是這個時候才回來,該有多落寞呢。

白明珠絮絮地依然說:“人家說‘商場如戰場’,果然不錯,本來好好的,忽然就不行了,誰想到日本人竟然起來了呢?把旁人擠下去,真虧了他苦撐這麽多年。我們現在雖然日子還好,只是‘天有不測風雲’,況且再怎樣也比不過大夫人,她尚且待不下去,何況是我們,若國家肯接受,我們回去也好。”

股票市場又好了,這一回鄒千裏是有了教訓,不肯再借錢炒股,賺了錢把欠債還上,便只用自家的錢交易,白明珠還時常提醒他:“不要把家裏的錢都押進去啊!”

鄒千裏不耐煩:“你當是賭場押寶麽?”

白明珠撇嘴:“我看也差不多。”

又有一件事,這幾年畢竟年紀大了,時不時這裏痛那裏病,要去醫院,香港的醫院與美國差不多,都是貴,這是說的私立醫院,至於公立醫院有沒有呢?那是有的,而且也便宜,一般人完全負擔得起,只是慢,做一個小手術,都要等半年,這還是短的,去年自己要做個闌尾炎手術,去瑪麗醫院預約——就是蕭紅住過的那家醫院——結果給排到了十七個月之後,自己的闌尾那一陣時常痛啊,本來好好的,突然間便會疼起來,一心巴不得趕快做手術割掉,從此移除一樁隱患,要等一年多,這十七個月不知會發生什麽,哪裏等得起?

於是便只好去私立醫院,開肚子割闌尾三天就出院,就這樣還花了一萬多塊,對比公立那幾乎買白菜一樣的價格,這錢花得肉痛,白明珠是捂著心臟回的家,兒女們倒是送了錢來貼補,然而自家終究大大的損耗,白明珠在家中休養,好一陣才恢覆,花錢和手術都讓她傷元氣。

因此便愈發時時想起大夫人李秀文:“回國真是好,政府照應周全,哪裏不舒服呢,馬上就有大夫到,香港要請醫生到家裏來,得花多少錢呢?現在報紙上動輒就說,香港經濟好,已經要追平歐美,我看香港人的荷包倒還罷了,這看病的錢真是要趕上歐美,只怕還超過了,難怪大夫人要回老家去。”

在美國,一副假牙五百美金啊,也難怪她在那邊住不得,趕快回國去了。

此時聽到延安老同學來找梅思,白明珠觸動心事,大大地發揮了一番:“這樣無憂無慮,‘心寬出少年’,自然康健,如今已經過了九十歲,前一陣小報還造謠,說已經沒了,引得大夫人出來說話,身體還硬實呢,這幫人,就是看不得人家好。”

末了眼瞅著梅思:“終究還是你有主張,當年投奔了那樣一個希望,如今便有退路,像是我們,要回去也找不到門路,哪有人引薦哦!”

梅思哭笑不得,慢慢喝著茶,等白明珠終於把這一大篇話說完了,情緒稍稍回落,這才說:“她也不過是說讓我回去看看,至於歸國度晚年,一時還很說不到那裏。”

白明珠並未洩氣:“自然不能那樣快便定下來啊,你先回桂林瞧瞧,那邊究竟怎樣了?若是果真好住呢,便仔細琢磨下,不成也沒什麽,我們如今在香港,也還能過得去,誰也不是天天生病呢。你這次回去了,可得各處多走走,拍些照片,帶回來大家看看,這麽多年,做夢都想桂林的山水,漓江啊,是那麽樣的清,獨秀峰啊,是那麽樣的綠……你若是懶得買相機,我家裏現成有一部,這幾年少有人用它,你帶了去拍照,膠卷我也買給你……”

聽她說到如此細節,梅思不由得失笑:“太太啊,還不知是否回去,幾時成行,哪裏就談得到相機膠卷?好像我明天就要起身一樣。”

白明珠也笑:“提前籌劃下,免得臨時忙亂。要說日本人造的東西,確實精巧,照相機,她們能做成這麽小一個,帶著輕便,當年德國人的萊卡,重死個人咯,偏偏我家先生舍不得它,從桂林一路帶來香港,裝在箱子裏沈甸甸。現在的這一個,對焦也簡單,我上手沒多久就學會了,你要是想學,我教你,雖說是容易,不練練也不行呢,我剛開始擺弄,照出來的人和房子都是重影……”

梅思捧著茶杯,咯咯不住地樂,仿佛果真就要成行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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