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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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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歸來

第一百章  歸來

梅思早已不是一個沖動的人,熊暉是在一九八六年七月邀請她,她籌謀到第二年的五月,才終於登船去往廣州,在廣州沒有多做停留,第二天便搭乘火車去南寧,先去找陳露雲。

循著地址,梅思換了幾次巴士,終於找到一棟已經顯得陳舊的樓,是老幹部樓,陳露雲就住在三樓,梅思望著斑駁的門牌,“302”,擡手拍了幾下門,不多時裏面就有人應聲:“是黃菲嗎?你等等,我來了!”

然後是匆忙的腳步聲,不多時門便打開了,一張微胖的臉出現,梅思仔細辨認:“露雲,你還是當年的眉眼。”

陳露雲也在她臉上用力盯了兩眼,笑著請她進門:“快進來快進來,黃菲,你也還沒變啊,一眼就認得出來。”

梅思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陳露雲忙著倒茶切水果:“去年熊暉那一天打電話來,說找到了你,我就盼著你能回來,時隔這麽多年,哪想到還能有聯系?幸虧了你那一本書,知道你還在香港,自從當年你一去,這些年時時想起你,不知你在那邊怎麽樣。如今看起來很好……”

把果盤端到梅思面前,陳露雲又上下打量她幾眼,樂道:“歸國華僑了!”

梅思差一點把剛喝到嘴裏的茶噴出來:“露雲,你如今也這樣促狹!”

陳露雲哈哈地笑:“難道不是麽?你看看你這一身,也算是‘衣錦還鄉’了。”

旗袍皮鞋,頭上的珍珠發簪,腕上的手表,這在如今的國內,相當時髦,尤其是旗袍,經歷了數十年紅色洗禮,雖然改開十年了,但走在街頭,看到有人穿旗袍,還是很顯突兀,一看就是從外面回來的,可以說黃菲這一身,濃濃的資本主義與封建主義的重疊氣息。

待客該有的東西都擺在桌上,陳露雲便在梅思身旁坐下來,樂呵呵地說:“昨天一接到你的電話,我就在想,你總算是來了,真虧了你能沈得住氣,自從熊暉去找你,到現在一年了,你才肯動一動,我本來還以為你去年就會回來,哪知這麽久,我都以為你不來了,再不盼望的時候,你卻一通電話過來。”

梅思笑道:“總要準備一下。”

陳露雲微微一撇嘴:“又不是要見公婆,有什麽可準備的?”

梅思笑著望向四周:“房子很大。”

陳露雲道:“三室的,如今我一個人住,你也曉得吧,我離了婚,沈芒回東北老家去了,我在南寧住慣了,也不想回上海,畢竟兒女們都在這裏,就留在南寧。”

她如此坦蕩,梅思反而不好立刻就問,望著陽臺道:“花草照料得很好。”

陳露雲滿不在乎地說:“是麽?我現在就指著它們打發時間了,熊暉是退而不休,我可做不到,這麽多年實在很累了,就想清閑清閑。聽熊暉說,你如今‘鉆研金融’了?”

梅思差點給自己的口水嗆到:“你們一個個拿我開玩笑,我為了生活,才買股票。”

作為一個極度崇尚競爭的地方,香港沒有退休制度,每個人都是耗盡青春的血汗,存儲老年的口糧,在這樣的缺乏保障之中,每個人望向未來,都感到“惘惘的威脅”,少不得便要你追我趕,如同身後有看不到的鬼魅,只有盡力奔跑,才能躲避危險。

陳露雲心中有話,嘴裏沒說,倘若你當年不走,到如今起碼廳局級,哪裏需要籌劃養老的費用?聽熊暉說,在香港住小小的一室一廳,如果經受住考驗,現在怎麽會這樣局促?資歷擺在那裏,哪怕只有一個人,也要住兩室三室,一個臥房一個書房,第三間是給保姆的,雖然未必到配保健醫的級別,老幹部生了病,找醫生方便,你這些年住香港,那地方倒是紙醉金迷,可有多少是你的?

陳露雲心思轉動,最後說出的卻是:“國內也要開股市,到那時要聽你好好說說。”

又問:“行李在哪裏?”

“在旅館。”

陳露雲忙道:“快搬過來,到了這裏,哪能讓你住旅館?”

“只怕打擾你。”

陳露雲哈哈笑:“你這些年別的我不知道,倒是把資本主義的繁文縟節學了個十成十,看看你這個客氣,我一個人住,你又不是天長日久住這裏,雖然是老同學,兩個人忽然間要住一起,也不容易,總得互相適應,你在這裏不過十天半月,有什麽打擾?三間房兩個人,難道還怕住不開?”

梅思噗嗤一笑:“我去退了房間,把東西搬過來。”

多年不見,起初難免生疏,梅思之前還有些顧慮,只怕陳露雲還如同當年一樣,每個細胞都是“黨性原則”,那還真有點難說話,不過說了一陣話,梅思發現,或許是這些年經歷了許多風波,陳露雲變得爽朗,在原則性方面不那麽拘泥了,雖然還算不上多麽豁達,但變通了許多,於是兩個人談話便很放松,從午後談到傍晚,一起進廚房燒飯,便煮飯邊談,吃過了飯看電視,一邊看一邊談:

“如今國內開放很多了,能看美國片。”

“改革開放嘛,當年我們就看<追捕>了。要說外國人的片子,也有她們的一套,<神探亨特>挺好看。唉,你在香港,要去美國日本都容易吧?有沒有想過去那邊看看?”

梅思哈哈地笑:“護照容易,錢難辦,不過家裏倒是有美國日本的東西。”

一直到躺在床上,還在說話:“可得多住一陣,多少年不回來了呢。”

“大約總要一兩個月,少不得麻煩你,要去的地方也不少,過兩天先回桂林,再去江陵,然後回延安看看。唉,老同學,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一聽她這句話,黑暗之中,陳露雲的眼睛倏地就亮起來,如同兩個燈泡,肩膀一聳,差一點便要撐著床板坐起來:“要做什麽,你盡管說,哪怕我辦不到,再托一托別的同學。”

畢竟也是正廳級呢,雖然已經離休,在旁人看,少不得“人走茶涼”,不過在南寧總有幾分薄面,縱然自己做不到,熊暉高明霖她們都還在任上,找她們就好了,輾轉相托,總能有幾分指望,海外歸來的人,一般來講少有要錢,多數是要找人。

梅思仿佛有些為難:“要麻煩你幫我找一個人,叫做鐘坤,從前是國軍的軍官。”

陳露雲毫不猶豫:“明天把名字籍貫寫給我,我讓人去找。”

又細問緣故:“你怎樣認識的他?有些什麽過往?”

梅思揀重要的說了。

陳露雲聽完,咯咯地樂:“倒是亂世中一段奇緣,你怎麽到這時候才說?要是白天說了,我當時就打電話找人,你可也真是,整藏了一天,到這時候吹枕頭風呢。”

梅思笑得胸口疼:“這就是貴妃與明皇。露雲,你與從前不一樣了。”

“哦?從前怎樣,現在又怎樣?”

“當年我離開桂林,那時你很嚴肅的,現在放松了許多。”

昏黑之中,陳露雲默然片刻,語聲低落下去:“只可惜我現在才明白了。”

梅思聽她的話頭,仿佛要訴說心事,斟酌一下,終於問:“露雲,你和沈芒,到底是怎麽回事?”

陳露雲嘆息一聲:“我萬萬沒有想到,到了這個年紀,居然離婚,簡直晴天霹靂,太痛苦了,之後我仔細想想,這件事主要怪我,是我沒有處理好兩個人的關系,我把婚姻也當做了革命工作,事實上,組織終究不能夠解決一切,走到這一步,是我咎由自取,獲罪於天,無所禱也。”

梅思頭腦一動,“天字出頭”。

在陳露雲這裏住了兩天,五月十一號禮拜一,梅思便乘火車去桂林,中午上車,第二天下午到了桂林,在這裏,便需要住旅館。

三十年後重臨桂林,梅思熱血上湧,在旅館休息一天,第二天便找了旅行社,游漓江,又委托僑辦尋找吳美霞,然後便搭乘客車去平樂。

縣城雖已改變,街道依稀相似,循著記憶中的路徑來到宅前,昔日的黃家大院,向來緊閉的大門此時敞開著,只是紅漆都剝落了,院內場景清楚可見,從前是草坪的地方,現在是菜地,種滿了茄子黃瓜小白菜。

梅思擡起腳,恍恍惚惚走進去,水井旁邊,有兩個三四十歲女人在洗衣服,看到陌生人進來,一個婦女睜大了眼睛仔細打量:“你是誰?找哪家?”

梅思道:“我從前住在這裏。”

“哦,老鄰居啊,哪年搬出去的?我從小就住這,二十幾年了,怎麽沒見到過你?”

另一個女人顯然腦筋更快一些:“啊喲,你是黃家的人麽?當年這是你家的房子麽?你從外國回來了?”

雖然已經幾十年過去,本地的掌故依然流傳,這一片大屋,依稀聽聞,從前是姓黃的大地主所有,看來是他家的後人回來了,不過也這麽大年紀了啊。

梅思簡單地說:“我從香港來,黃老爺是我母親的丈夫。”

那女子放下手裏正在搓洗的衣服,站了起來,笑道:“原來是黃家的大小姐,快請進,我帶你看看這些房子。”

梅思笑著問:“有勞了,您貴姓?”

“真客氣,我姓程,你叫我程嫂就好。來來來這邊是正房,從前都是太太小姐們住的吧?房子真好,又結實,又明亮,但凡能住這裏的,都是好成分……趙阿姨,開門,有客人來了!原來黃家的大小姐,從香港回來的!”

門嘎吱一聲開了,一個六十幾歲女人的臉露出來,望了望,沖著梅思一樂:“快請進!”

梅思隨著程嫂踏進門內,四面環顧,昔日母親的房間,早已經變了樣子,門前是臟水桶,掃把拖布立在墻角,掉了漆的木質臉盆架,上面放著搪瓷洗面盆,椅子上亂丟著衣服,還有一沓過了期的《廣西工人報》,封面破損的《上海電影》,散亂地堆在一起。

再往裏面走,雕花大床無影無蹤,是簡單的雙人木板床,床頭倒扣一本攤開了的《白馬金刀》,也不知經過多少人的手,彩繪的人物封皮上一塊黃黃的汙漬,床尾一個小小的立櫃,床頭一個小桌上,擺了一臺無線電,正在嗚哩哇啦播著歌曲。

梅思只覺得兩條腿仿佛不是自己的,如同機器人,自動擡腳邁步,在這屋子裏走了一圈,還是不必拍照了。

把自己與哥哥的房間都看過,往三姨太的院子走,程嫂樂呵呵地說:“還得說是老爺太太的房子,就是不一樣,她們說剛搬進去的時候,墻上粉白粉白的,窗欞雕的花活靈活現,那一股氣味哦,雖然灰塵大了些,可就是覺得噴香噴香,我家從前也很想搬進去,只是不夠格,就住邊上的廂房,聽說當初住傭人的……”

雖在恍惚之中,梅思仍捕捉到了那一點:“從前想要搬進來,莫非現在不想了麽?”

程嫂笑道:“啊呀黃大小姐,我說這一句話,你不要不高興,你們家的房子在從前,那當然是頂呱呱,只是這麽多年過去,難免破舊些……”

梅思擡手撫摸破損的窗欞,三姨太很愛精致,她的房屋庭院,當年很經過一番收拾。

“況且時代變了麽,過去哪怕是大宅子,也沒有下水道,廁所不能自動沖水,如今咱們平樂,也起樓房呢,自來水啦,排水管啦,沖水馬桶啦,電線也不是這麽亂拉的,都走在墻壁裏,看著可清爽呢……”

梅思望向房屋四面,許桂珠的地方,自己從前極少踏足,避之唯恐不及,每次不得不過來,總是逃難一般匆匆跑掉了,如今總算得以從容看一看,卻也早已不是記憶中的模樣。

從許桂珠院子出來,進入後花園,荷花池裏的水早已幹涸,裏面枯枝敗葉,葡萄架也無影無蹤,變了白菜地,所幸墻角放了幾只爛花盆,裏面種著菊花,仿佛是沒有人澆水,又或者缺少陽光,葉片發黃,蔫頭耷拉腦,卻終究殘存一點風雅氣息。

昔日高大堅固的青磚圍墻,也已經傾頹了,磚塊脫落,露出豁口,時間如同草原民族,破襲了長城。

梅思怔怔地望著園子,昔日是當做樂園的,夏日天氣晴好,家裏來了客人,前面一片哄鬧,自己便鉆進這裏看書,濃濃的槐樹蔭遮蔽了小小的人影,任憑寧媽媽四處跑著叫:“三小姐!三小姐!老爺太太要你過去見客!”

自己把身體愈發往樹蔭中縮去,只掩了嘴偷偷笑,誰也找不見自己,如同逃離了塵世一般,之後問起,便只推“睡著了”。

呆立了幾分鐘,梅思打開皮包,取出一只小巧的相機,舉在面前對了焦,按下快門,哢哢照了幾張相。

再轉過頭來,程嫂目不轉睛正盯著自己手裏:“啊喲照相機啊,這麽小的一個,還亮閃閃的,是海鷗的麽?”

收音機裏說過的,“海鷗相機,世界先進水平”,是上海做的,上海那個地方,慣常出好東西,真想去大上海逛逛,平樂這麽個小地方,憋得人要發黴了。

梅思道:“是佳能的。我也很想買一部海鷗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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