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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積重難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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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積重難返

林些到孟獻廷酒店的時候,那個人已經在樓下等他了。

天色已暗,孟獻廷開門上車,像一個長途跋涉的旅人終於等來了他的接駁車。

“不好意思,太堵了。”林些說,“餓嗎。”

孟獻廷囅然一笑:“我還好,你呢。”

“我也還好。”林些開上路,掃了眼導航,開到威爾遜山還要一個小時,他皺了皺眉,還是說,“要是餓的話,可以先買吃的。”

“我還可以,不是很餓,聽你的。”孟獻廷看著落在林些臉上的光影隨車窗外飛速移動的景致而變幻莫測,問,“你是不是還一直沒吃東西?”

“我也不是很餓。”林些又看了眼導航,說,“那就直接去天文臺吧。”

節省點時間,去完回來再買晚飯,孟獻廷可以帶回酒店慢慢享用。

林些深踩一腳油門,心裏有股扼制不住的煩躁勁兒咕咚咕咚往上湧。

他今晚所有計劃都被這座城市積重難返的擁堵打亂,幾個小時的生命無緣無故浪費在路上,簡直像是在懲罰他竟對今晚抱有一絲不該有的期待。他再度後悔當初不該答應那個人的邀約,更不該主動提議來什麽山上看夜景……

原本就應該早早敬而遠之的人,偏偏他心軟犯賤,想要無謂的討好示好。

他想,都是自己讀研時來這裏拍片子種下的惡果!

當時他們深夜拍完收工,開下山的時候,林些第一次在半山腰上看到這座天使之城的盛大夜景,他第一反應就是想,如果有機會能讓孟獻廷也來看看就好了,看看這不同於他們在國內看過的任何城市的夜景,也不同於紐約的夜景。

盡管彼時他們已分開四年之久,但他還是會在不經意的某個時刻想起他。

“感覺你不太開心。”坐在右邊的孟獻廷突然說。

“啊?”林些敷衍,“沒有啊。”

孟獻廷手肘支在門邊,右手摩挲著下巴,默默觀察著林些,問:“是不是堵太久,開累了?”

“還好。”

“要不我來開吧。”孟獻廷體貼地說,“我也可以開。”

“沒事。”林些打燈並線,“晚上山路不好開。”

“噢……”孟獻廷不勉強,但還是說,“累了就告訴我。”

林些沒再答話。

“噢對了,”孟獻廷直覺林些有心事,即興發揮,隨機胡扯,“昨晚你楊散學姐還跟我打聽你跟Jamie現在是什麽關系……”

“呃……”林些語塞,揉了揉太陽穴,保持緘默。

孟獻廷食指輕點在頰側,盯著林些,狀似很隨意地說:“然後我記起,你那天晚上跟我說……他還不是你男朋友,所以我如實跟楊散這麽說的。”

“啊?”林些瞠目結舌,詫異地問,“哪天晚上?!”

“就是你喝醉了,留宿在我房間那晚。”

“…………”

林些只覺自己所有腸子一起青了,悔的。

他破天荒地瞟了一眼旁邊好整以暇的孟獻廷,難以置信地問:“我那晚還說這個了?”

“嗯。”孟獻廷死皮賴臉,自然不會承認這是他百般逼問出來的。

“我還說別的了麽?”

“沒了,你說你們只是約了幾次會而已。”

“噢……”

見林些沈默不語,孟獻廷沒來由地緊張起來,追問道:“怎麽?他現在是了?”

“啊?”林些撥了下右轉向燈,按照導航的指示開下高速,準備打起精神來開接下來的山路,“是什麽。”

孟獻廷微微瞇起眼睛,緊盯著林些,問:“他現在是你男朋友了?”

“……”

“嗯?”孟獻廷不依不饒。

林些很輕地笑了一下,一方面對他的腦回路無語,一方面覺得都到這個地步了,也沒什麽好刻意隱瞞的,於是實話實說:“沒有,他昨晚說還是希望做回朋友。”

“噢。”孟獻廷楞了楞,“這樣啊……”

他大喜過望,強壓著可以提起來掛暖壺的嘴角,心道,果然是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可緊接著,他望著一旁愁眉不展的林些,心念飛轉,眼神迅速黯淡下來——

原來是因為那個Jamie啊。

孟獻廷沒再說什麽,雙眼無神地瞥向窗外。

城市燈光掩映在一路上奇形怪狀交疊的樹影裏,黑黢黢的山路歪七扭八地向深山老林中曲折蜿蜒,只有他們一輛車在盤山而上。

“孟獻廷。”林些突然叫他。

孟獻廷側過頭看向林些,林些緊緊攥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專註地開這段山路,他不敢去看孟獻廷,但他的餘光能感受到,孟獻廷的目光正膠著地粘附在自己身上,他深吸了一口氣。

“其實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

似乎醞釀了太久,沈吟了太多年,要開第一句口總是極為艱難。可一旦撕開這個口子,下面的話再說出口就容易了許多。

“我曾經……我曾經暗戀過你很多年。我自認,自己藏得很好。也從來,沒打算讓你知道……”林些自嘲地笑了笑,搖了搖頭,“因為我知道,你不是……”

“林些……”孟獻廷很想打斷他。

但林些沒有給他機會,他深知如若不一鼓作氣把這些話說完,他將永遠喪失直面孟獻廷的勇氣:“……但我真的沒有想到當年會以那樣的方式讓你知道……我其實,曾經無數次幻想過,會不會有朝一日,突然被你發現……我對你藏了多年的心思……”

“結果到頭來,給你看到的,是這副樣子。”林些艱澀地苦笑了一下,“是我能想到的,最不堪的樣子。”

七年前的那晚,他的一顆赤誠之心,一著不慎,蹚進愛欲橫流的汙泥裏,被清晨的陽光一曬,千瘡百孔,瘡痍縱生,淌著被欲念腐蝕的腥臊,一絲不掛地曝露在情潮敗蛻的河床上,以最醜陋的樣貌,以最殘破的姿態,到死,都散發著泥濘腐朽的味道。

山路崎嶇盤旋,孟獻廷默不作聲,靜靜聽著林些繼續說:“所以我很抱歉,真的很對不起……是我親手毀了你我之間這麽多年的友誼。”

“那一晚,是我越界了,對不起。”頓了頓,他說,“我從沒想過我對你的感情會有一天成為你的困擾,很顯然,我失敗了……”

“真的對不起。”

呼……

林些長舒一口氣。

終於說出來了。

千錯萬錯都是他的錯,是他耍了流氓,是他色膽包天。

他鬼迷心竅,他色令智昏。

七年前他沒來得及說出口的這句道歉,此刻終於得償所願,親口說給了他曾經愛過的人聽。

他不求他能夠原諒當年魯莽沖動、卑劣無恥的自己,他只希望他們都能從多年前那座意外坍塌的友情危房中解救出來——即便造成災難的罪魁禍首正是自己。

他會知道嗎?

他有多珍視就有多懊悔,他有多鐘愛就有多痛苦。

沒關系。

不知道也沒關系。

既然上天讓他有幸和孟獻廷再重逢這一遭,共處這些天,也許就是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讓他能夠和他鄭重道歉,珍重道別,彌補所有未盡的遺憾,給他們年少相知相伴和這幾天經歷的所有回憶,畫上一個不算倉皇的收尾。

孟獻廷久久沒有說話,視線看向窗外漸行漸遠的城市煙火。

林些感激他的沈默,他相信他們認識這麽久了,足夠讓一切盡在不言中了。他降下點車窗,夜晚山間習習的涼風吹進車裏,給原本沈悶封閉的空間增加了一絲清明。

車快開至山頂,林些拐上一個視野開闊的觀景平臺。

周圍黑壓壓的一片,停好車後,林些熄了火,車廂內暖黃色的頂燈忽而亮起,終於照亮了車內兩個人的臉龐。

林些轉頭看向旁邊依舊一言不發的孟獻廷,猜不出什麽情緒。

他忍不住開始自責,也許對方並不喜歡在這樣一個風平浪靜的美好夜晚,舊事重提,這可能會讓對方深感不自在,所以現在他才會一臉嚴肅,不置一詞。

但林些轉念一想,又非常能理解他,如果當時被冒犯的人是自己——還是被一個會讓自己惡心的人冒犯,哪怕關系再好,他可能也恨不得永遠藏著掖著,當無事發生過,閉口不談一輩子,只盼這件事徹底爛在肚子裏——畢竟這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何況,自重逢以來,他們二人恰恰就是這樣做的——對那一夜荒唐,都默契地絕口不提。

林些苦澀地笑了一下,又說了一遍:“對不起。”

對不起,也許他確實不該提,但他真的很想說給他聽——可能還是自己太自私了吧。

孟獻廷銳利的眸光直直朝他射來。

林些不為所動,淡淡笑了一下,說:“到了。看夜景吧。”

看一下,就可以走了,走了就可以徹底告別了。

“林些。”

林些剛要拉開車門就被孟獻廷叫住,他循聲看向他。

孟獻廷直視著林些的眼睛,緩聲道:“其實這些話,我本來想之後說給你聽的,但今天……”

車頂燈倏忽熄滅。

林些一下看不清孟獻廷的臉,只能看到他影影綽綽的輪廓,和他的微信頭像有點像。

孟獻廷的聲音在黑暗中傳來:“其實該道歉的人是我。”

林些倏地睜大眼睛。

“我當時,不該一走了之的……”

林些用力眨了幾下眼,不敢開燈,但又想在黑暗中看清裹在濃重夜裏的孟獻廷。

“對不起,林些。”只聽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繼續說,“那天早上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是我不夠勇敢。”

“我才是那個毀了咱們這麽多年感情的人。”

“如果我當時不選擇逃避,而是留下來,把話說清,跟你一起面對……”

孟獻廷澀聲道:“無論如何,我們都不會走到今天這步,生生隔了七年再見,成了這副模樣。”

林些張了張口,試圖想說點什麽,卻發現他的喉嚨像是哽住了。

“那天在酒店睡醒以後,我滿屋子找你……”孟獻廷也像是自嘲地笑了笑,“結果發現你不在。”

“然後我就一直在想,七年前的那個早晨,那一天,那段時間,你是怎麽度過的……”

“我……對不起,我那時……”

他像是難以啟齒,又像是自言自語:“當直男太久了……一時很難接受……”

“我知道,”林些說,“我都懂。”

孟獻廷陷在深重的陰影裏,有如一團濃郁到化不開的烏雲愁霧。

林些適應了車內晦暗的光線,柔軟地笑了一下,說:“謝謝你。”

“嗯?”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林些松懈下來,靜靜仰靠在頭枕上,透過前擋風玻璃遙望著遠處無盡的夜空,釋然地笑笑,開解道,“我能理解,換做是誰,都會這樣的。”

“什麽意思。”

“什麽什麽意思?”林些困惑,偏頭看他。

孟獻廷鷹隼般的雙眸在黑夜中直勾勾抓住林些,沈聲問:“什麽叫‘換做是誰’。”

林些的手指不自覺摩挲著上衣下擺,不知這有什麽難以理解的,但本著話都說到此了、今晚敞開心扉的主旨,還是決定應該有什麽說什麽,於是他慢吞吞斟酌著措辭,解釋道:“就是,換做哪個直男,第二天一早醒來,發現床上躺的,嗯……不是他以為的,一起過了一夜的女生,而是一個男的,都會被嚇跑的……”

“林些。”孟獻廷輕聲喚他。

“嗯?”

“我覺得你對我可能有什麽誤解。”

“什麽……”

孟獻廷深邃的眼眸跨越七年光陰深深地凝視著林些,一字一頓在他耳邊說:“我從始至終都知道那個人是你。”

正因為知道是你,才無法克制自己。

正因為知道是你,所以才心生畏懼。

我從未忘記,我一直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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