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昨日之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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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高祖一年,定國號漢,定都長安,輕徭薄賦,休養生息,大赦天下。

我帶著不疑定居在新鄭故裏,這裏已經恢覆了一片祥和之氣。還沒到而立之年,卻已經歷了三個朝代,我時常感慨,這場漫長的戰爭結束的太不容易。

不疑性子寡淡,不愛說話,時常一個人靜靜地坐在窗前,擦拭著那半截光亮的長/槍。

在我最落魄的時候,龍陽君來找過我,將他所有的財產傾囊相贈。我用其中一部分錢買下了一塊地,蓋了一所學堂。

起初只是因為不疑不願意去當地儒家的學堂念書,所以我決定自己教他。後來,當地一些念不起書的孩子,經常在學堂門眼巴巴地看著,不疑就將他們領了回來。

窮人家的孩子乖巧懂事,來學堂裏會爭搶著掃除做飯。原本我就是隨便教教不疑,後來學生多了之後,我怕自己的半調子水平會誤人子弟,只好高價挖了當地儒家學堂的一個先生回來替我教書。

自那之後,我又落的個整日清閑,不是溫酒煮茶看夕陽,就是在後院擺弄花草對著空氣說話。

時間一直在往前走,日子不鹹不淡地過著,我也逐漸放下了很多事。

濰水之戰後,我一心求死,聽了陳平的話,當著張良和劉邦的面殺了太尉灌嬰。本應是臘祭後處斬,劉邦卻放了我。

我不知道張良到底做了什麽令他回心轉意,我只記得,他說,你想下地獄,也要看我同不同意。

地獄的風光,最後是沒看成。

張良把不疑交給我,繼續跟隨他的君主,安國定邦,封為留侯……從此,我們再也沒有見過面。

×××

新來的教書先生名叫林俞,知識淵博,性格溫和,長相雖然普通,但是孩子們都很喜歡他。

我無聊的時候,偶爾也會去聽他講課。今日他講的是《關雎》。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孩子們整齊清脆的讀書聲在春日的晨風中鋪散開來。

……再熟悉不過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我從來不是窈窕淑女。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這種感覺倒也有過。

年少時不明白這種感覺,我記得那是我十三歲那年夏天,西瓜很甜,晚風很涼,我坐在定嵐閣裏假裝好學。

我不愛念書,但在話本上看了這句話,突然就很想明白它的意思。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世上真的有這種感覺嗎?——當時是不懂。

我問遍了身邊所有人,沒人能給我答案。我愈發好奇,本著玩鬧的心去接近張良,卻被他骨子裏的倔強給吸引。

從此,千軍萬馬,也拉不回我那顆拼命向他倒貼的心。

我有時候也會夢到墨鴉,他還是俊美邪魅,意氣風發。

他陪我坐在孫老頭的鋪子裏吃糖糕,體貼地替我遞上一碗豆花:“阿真吶,你明白‘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感覺了嗎?”

我點頭,又道:“的確很苦。”

他笑道:“所以當初才不回答你的呀。”

“……”

“不要後悔,這個世上永遠沒有後悔藥。”他又告訴我。

×××

阿秀是學堂裏唯一的女孩子,這天她送給我一盒棋子。

我早就不玩棋了,自然是不想收。只是在看到那盒棋子時,我沈默了。

多年前,我學習騎射、劍法、輕功,緣於我爹是姬無夜,我無從選擇;我學習女紅、彈琴、讀書、對弈,緣於我喜歡張良,我以為我學會了那些,就能夠離他近一點。

如果我參悟易經而他還沒參悟,說不定他還會請教我,說不定會對我刮目相看……呵,這想法還真是天真到令人心酸。

現在想來,我真正想做的事到底是什麽呢?

我已經有了一生都用不完的財產,緣於我那個緣薄情意卻深厚的舅舅龍陽君。

很難想象,他那樣瀟灑不羈風都束縛不了的人,會選擇餘生都在魏安厘王的墓室中度過。

“你的愧疚還真是遲鈍。”替他關閉墓室時,我對他說。

他回答的坦然:“我不是愧疚,也不是遲鈍。”

“那你是因為什麽?”

“因為——”

我沒有聽清他的話,墓室的門已經合上了——終此一生,不會再見。

這一生,我經歷了太多的生、離、死、別。

雖然仍會惆悵,卻也不得不承認,我真的已經習慣了。

阿秀的棋子,是多年前我送給張良的那一盒。

……我絕對不會認錯。

我從來沒有對別人說過,甚至連張良自己都不知道,那盒玉石棋子,是我自己刻的。

每天晚上一個人窩在幔帳中,舉著把匕首盲刻。我怕被白鳳嘲笑所以不在白天弄,也怕牛吹在前頭到時候交不了工,會很丟臉。

那個時候,張良在小聖賢莊念書。我白日裏聽探子來報,他受到夫子表揚的消息,晚上激動地都睡不著,刻棋子也是非常認真。

盡管他拒絕收下,而且是拒絕了一次又一次……

“阿秀,哪來的哪去。”我合上棋盒,還給了她。

她欲言又止,終究還是離開了。

那天,我將林俞辭退了,沒有理由。

×××

夏日的時光總是最漫長的。

新鄭街上很熱鬧,我一邊咬著糖糕一邊往學堂裏走。

“你聽說了嗎?留侯大人回來新鄭了。”

一路上都在聽別人談論他、讚美他。

……這樣的,我也習慣了。

多年以前,人們也談論他、讚美他。

經過那麽多的磨難與風霜,他依然在別人口中保持著最完美的形象與氣節,難能可貴。

“留侯大人要重建將軍府?”

我的腳步頓了頓,隨即繼續往前走。

……他腦子一定是抽了。

漢初剛建立,他哪來的錢呢?

況且我家那將軍府,風水不好,那裏枉死的冤魂不計其數,重建了也改變不了它是一座墳場的事實。

……罷了,留侯大人的心思,我這等平民百姓瞎琢磨什麽呢?

“夫人請留步。”有人叫我,聲音很耳熟。

“什麽事?”

“留侯——”

“不認識。”

“留侯大人斃了。”

“……呵”我故作冷淡道,“那挖個洞埋了唄,跟我借鏟子啊?”

“阿真,你——”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嗤笑一聲:“你這樣咒自己真的好嗎?”

×××

從未想過,再見張良時,我的心情竟然如此平靜。

他請我喝茶,微笑著告訴我那是很名貴的天宮雲霧翠。

我也微笑地告訴他,我家檔次最低的就是天宮雲霧翠。

他請我吃糖糕,微笑著告訴我新開的糖糕鋪子味道很特別。

我也微笑著告訴他,那家新開的糖糕鋪子是我出錢投資的。

他帶我去看新鄭的瀲灩池中美不勝收的紅蓮,我微笑著告訴他,那是我祭奠亡母而種的。

他終於笑不出來了。

“天色不早了,張三,我送你回家吧。”

“……阿真,你——”

多年以前。

“天色不早了,張小美人,你送我回家吧。”

“……抱歉,子房與你不同路。”

“你多跑一點路會死啊!”

“……”

“阿真,這次換我來追你。”

夕陽西下,他的表情融化在那漫天的霞光之中。

我望著天空,聲音恍若嘆息:“……我們,放過彼此吧。”

昨日之緣,明朝逝水。

華亭鶴唳,豈可覆聞。

作者有話要說:  好久沒寫了,不知道寫的什麽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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