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海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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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良說他要追我,信誓旦旦,言辭懇切,那——由著他吧。

大路朝南,又不是我開的,我也不能阻止他跟著我。

我在前面悠哉悠哉地走,他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

我甚至到現在依然記的清楚,十三歲時,我說要追他,讓他送我回家,順便在路上培養感情,卻被他無情拒絕。

我執意跟在他的身後,大步流星地踩著他的影子,重覆踏碎了無數古道夕陽。

他在前面生氣皺眉,我在後面嘻皮笑臉。

……曾以為,那樣跟著,就是一生。

“好了,我到家了,你也應該回家了。”我轉過身,挑眉看著他。

他倒是笑得坦然:“阿真不請我去裏面坐坐?”

“呃……我家太豪華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還是堅持樸素,高風亮節吧,留侯大人。”

省省吧,窮鬼劉邦一年才給你發多少錢,出門還坐牛車!

“我倒是很想見識一下阿真的家。”

“……”你敢說每天晚上窗外站著的不是你?

正當我和張良僵持不下時,不疑走了出來。不疑二話不說,拉著我走進了院子,嘩啦一下關門,將張良關在了門外。

我無言,只看著他繼續坐在窗前,擦拭那把磨得發亮的半截長/槍。

×××

清晨,我是被窗外的簫聲給吵醒的。

“……!!”忍住怒火不罵人,我痛苦地從被子裏爬出來。

我看到不疑冷著一張臉,躡手躡腳地端了一大盆水走到了院子裏。然後隔過高高的圍墻,他將水全潑到了那邊。

簫聲戛然而止,世界就此清凈。

我伸了個懶腰,繼續爬回被子睡回籠覺。

下午的時候,我躺在院子裏看天上的流雲,耳邊是孩子們整齊清脆的讀書聲。

春日裏的陽光曬的人四肢癱軟,渾身酥爽,忽然臉上落下了一片陰影。

我瞇起眼睛,淡淡道:“留侯大人,擅闖民宅可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喲~”

他點頭,微微笑道:“很抱歉,但是,我養的小鳥掉進了阿真家的院子裏。”

角落裏,還真的有一只小白鳥,養的很肥,正在悠閑地散步。

“那鳥跟白鳳的白鳳凰是一個品種吧。”尾巴很相似,嘴巴的顏色也一樣。

張良點頭:“是白鳳凰的幼崽。”

“它多大了還能生?”

“老來得子。”張良反問道,“難道不是件可喜可賀的事嗎?”

我瞥了小鳥一眼:“老了就該節制點。”

張良:“……”

×××

今年的春年來的很早,竹筍趕在桃花開時就全部冒了上來。

於是每天三餐,竹筍炒肉,竹筍肉片湯,竹筍燉蛋,竹筍羹……

三天下來,不疑已經改用蜂蜜拌飯吃了。

蜂蜜拌飯,那得多惡心,看著都影響我的食欲。

我看著廚房裏的五十筐竹筍,有點犯難。因為太有錢了,多大都不知道這輩子能不能花完,所以在竹筍上市的第一天,我就將北市的竹筍全部高價買回了。

不疑吐槽我是窮鬼發財了就瞎買,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有錢……他是不知道我從小就是這副德行嗎?

小時候想要什麽的也全部買回,因為那時候,我家的錢也是多到怎麽花都花不完吶╮(╯▽╰)╭

張良在這日下午又來訪了,還帶來了禮物。

“阿真,我給你帶來了春天的禮物。”

……腦抽了吧,春天的禮物?這話是和誰學的?

“張小美人,我給你帶來了春天的禮物?”

“……”

“春天的禮物就是春天裏最鮮美最百搭的竹筍,怎樣怎樣,是不是激動到要以身相許?”

“……子房不吃竹筍。”

“這便是你春天的禮物?”我看著他帶來的包裹裏的十根竹筍,撫額。

“阿真最喜歡應季食物,春天裏最值得令人期待的便是它。”

……他果然一點都不懂。

於是我淡定地領著他去了我家的廚房,在看到那裏擺放著的威武氣派的五十筐竹筍時,張良沈默了很久。

×××

下雨天。

我撐著傘從青石巷子往家走。

地上濺起了一層白蒙蒙的雨霧,好似籠著一層輕紗。

家門口,有人在爭吵。

“你這人怎麽這麽不要臉,還留侯!少往我家跑,我爹死了,我娘也會好好守寡,你死心吧。”

我的傘輕輕地落在了地上,雨絲落在了我的臉上。

沁入肌膚,有點涼。

張良渾身都淋得濕透,在雨中慘白了一張臉。

“娘,不要臉的又來了,快點把他罵走。”不疑叫我。

我走過去,微微一笑,扇了他一巴掌。

……即使你是他的兒子,也不能如此待他。

這個世上,我不允許,任何人對他不善。

不疑微楞,反應過來之後整個人都氣得顫抖了:“你——”

他只說了一個字便跑遠了,張良有些擔憂地看著他的背影。

我聳聳肩:“小孩子跑兩圈脾氣就沒了,他身上又沒錢,肚子餓了肯定會回來的。”

“……嗯。”張良輕輕點頭,臉色慘白,隨即整個人飄搖地向後倒去。

在那一刻,我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張小美人,你一定不會有事的!”

“我……姬真,喜歡張良子房。”

“就算是老爹,我也不會讓他動張小美人。”

“盡管他不要我,我還是要做他的英雄。”

“……你一直發燒,我又分不出藥草,只好先試一試,我尋思著你的命比我的命值錢,哪怕拼到一點,我也是賺了。”

“沒關系,我都決定了,要是我死了,下輩子就投胎成《周易》。”

“因為《周易》是儒家經典著作,你是儒生,肯定會經常看的,而且《周易》比較難懂,你看的次數一定也會很多。”

“那樣,你的眼裏,就有我了。你的心裏,也會有我了。”

……回憶與現實不斷交織,我坐在床榻邊,看著昏睡不醒的張良。

他已經從清瘦變成了嶙峋,臉上沒有一點血色。他的身體在楚漢之爭後期便不太好,在雨中淋成那樣,自然會傷寒高燒。

大夫來瞧了開了藥方,加了蜂蜜的藥湯也全部灌了進去,還是不見好。

我輕聲嘆息,將手心放在他燒得滾燙的額頭。

“即使是現在,我依然擔心你。”

“說好了以後不相往來,卻總是食言。”

“以前是我犯了你,現在是你犯了我,以後,我們互不相犯吧……好吧,你別皺眉,我知道你不會同意。”

“……可我總歸是嫁了人的。”

我在屋內的臘梅焚香中漸漸睡去。

夢裏,我看到韓宮夜宴上,年幼的我狼吞虎咽地吃著,一旁站著的不是墨鴉而是張良。

“阿真吶,你慢點吃,還有很多……”

你慢點吃,還有很多……

×××

故人來訪,只身一人。

“是這樣的,我找到了這個——”章邯平靜淡泊的臉上也出現了一絲動容,他遞給我一個錦囊,“我差點忘記了。”

他說,是受一位故人所托。

錦囊上赫然寫著“休書”二字。

我皺起了眉頭,心裏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我拆開錦囊,裏面是一支木簡。

上面刻著四句話。

【阿真卿卿】

【張良愛你】

【和我一樣】

【原諒他吧】

阿真卿卿,張良愛你,和我一樣……原諒他吧。

他是個楚國人,武將出身,自己國家的文字都寫不好,還學寫韓國的文字,是怕我看不懂嗎?

“笨蛋小且且,你把‘原諒’的‘諒’字寫錯了,沒文化真可怕……”

眼前又浮現出他最後向我告別的場景。

豪情壯志,信誓旦旦。

“我才不會輸呢,我是楚國的龍且——”

他長/槍一橫沖鋒陷陣,戰死沙場不負西楚。

“龍將軍生前曾交給我,說萬一他有什麽不測——”章邯頓了頓,緩緩道,“想必是造化弄人。”

我將木簡放回錦囊,對章邯道:“……辛苦你了,章將軍。”

回到客廳時,張良正在煮茶。

不疑對他的敵意慢慢的淡了很多,常常無視他的存在,但是遇到學術方面的問題,倒也樂意向他請教。

“阿真,那是——”張良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我看到原本墻上掛著的那一首《關雎》已經被換掉了……恩,大概是不疑換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窗外,三月初,桃花開在春風裏。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完,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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