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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劈棺[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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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劈棺

元鳳三年,秦帝命盧魯元往版圖邊界最北記錄各族戶籍。因著天高皇帝遠,北地一向貧亂,各部之間矛盾不斷,盧魯元去了兩年,平定了諸部戰事後因地制宜確立了當地律法,於元鳳五年帶著不少歸順的小部落前往長安朝見。

秦新帝不過登基五年,卻野心勃勃,第一年稱了帝,自三年前桓玄篡位便更是盯緊了南方。苻堅這一世雖未如前世舉國之力攻打南朝,卻也不肯死心放下,退位前還奪取晉地四郡,因而並未對兒子的動作有何異議。

盧魯元帶著幾個部族首領覲見時候,苻棠撐在龍椅上打了個哈欠。盧魯元瞧見,只好先咳了一聲提醒皇帝註意儀態,見人端端正正坐好後才叫各位首領入殿擡首,列次為秦帝獻上投誠之詞與貢禮。

到最後一個中年男人時候,那名首領明顯有些局促,用鮮卑話直白道:“我並不會說漢話,曾經族落裏的先人最多也只會鮮卑話。”

盧魯元忙向皇帝解釋:“陛下,肅慎有幾支自古便與世隔絕隱居大鮮卑山,尚只知有漢,不知魏晉,古得圖首領也並未經漢學。”

因著秦多年崇尚漢學,苻棠也已有許久未在此場合聽見鮮卑話,亦用鮮卑語爽朗道:“那有什麽,朕也會鮮卑話。你且說,朕聽得懂。”

那位名叫古得圖的首領松了口氣,用鮮卑話向苻棠介紹自己的族落:“我部肅慎於漢時便駐居大鮮卑山中,鮮少出山,也與其他族落聯系甚少。上一任大巫去前叮囑我,一定要帶著部落的名字下山,向王朝歸進學習,萬不可使族落泯於塵世——”他擡頭看向秦帝,頓了話卻未接上,楞了一下。

苻棠疑惑,問道:“怎麽了?”

古得圖連忙低頭,認為自己失禮了:“……我總覺得與陛下似曾相識……”

他的言語直白簡單,苻棠也不多想,哈哈笑道:“朕活了三十二年還不曾去過大鮮卑山,卿只能是夢裏見過了——朕聽聞大鮮卑山有種羊鹿,不似普通鹿類,更像是羊,生的可愛叫聲雄偉,唯有北地生有,是真是假?”

古得圖想了想,答:“陛下所說,應是麅。確實是大鮮卑山獨有,此次朝見,我部也帶來了獸皮麅角來貢。”他叫族人端了進來:“我部族人鮮有金銀,打獵為生,多以野獸皮毛出名,只能為秦帶來這些。其他更多的——”他從懷裏掏出:“只有這副前任大巫留下的金耳珰,是幾十年前一對來自慕容鮮卑的夫妻誤入我部時贈予的。”

“慕容部的?拿來叫朕瞧瞧——”

苻棠打開盒子便擡起眉頭:“精致。”他小聲對身側的盧魯元道:“這副耳珰戴我娘耳朵上鐵定漂亮得不行。”

盧魯元八風不動,敷衍道:“您還記得您母後長什麽樣兒麽?”

苻棠封了諸人官職,分配人結了諸部入秦事務後攥著這對金耳珰去了椒房殿,剛踏進鳳凰殿便瞧見他爹在躺椅上小憩:“您怎麽在這兒?”

苻堅拿開蓋在自己面上的書冊,側臉看向自己兒子道:“我不一直在這兒?突然來做什麽?”

苻棠走過去伸開手:“盧魯元從北邊兒回來了,歸順的部族裏有人獻了對這玩意兒,比我以往見過的可都要精致,你塞我娘那盒子裏唄。”

苻堅頭發已經白完,記性也不大好了,沒看他,又將書蓋在臉上遮日頭:“盧魯元,這名字好熟悉……怎麽不送你媳婦?”

苻棠將金耳珰就大咧咧放苻堅一側的石桌上,大馬金刀坐下:“我姨母清河公主那個年齡沒長我幾歲的異父弟弟——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近來寵愛昭儀,可她樣貌壓不住這玩意兒,這副耳珰若是送了貴嬪,皇後又肯定不依,來尋我也要,那我怎麽辦?”

苻堅的聲音被書冊壓的悶,兩手交合放在腹部:“你那後宮烏泱泱,皇後也不頂事。倒不如給你納個坤澤契了收收心。”

苻棠自小最得寵,又聰明,在爹娘面前也沒個大小:“不要,我又不是沒有乾元子嗣。有你和我娘的前車之鑒在,我還是覺得中庸好,別給自己套犁栓韁了。”

苻堅又拿開書瞪他:“我同你娘如何?怎麽就成前車之鑒了?”

苻棠站起來拍了拍衣裳:“大哥今日回長安了,指不定這幾日便要進宮來看你。”

“苻瑤不是一直在長安?我晌午還召他進宮陪用夜食。”

苻棠看了自己爹一眼:“是苻丕!”便邁步向外去。苻堅剛要喊叫他帶走耳珰,卻見人已經踏出殿門。

他將書擱在石桌上,拿過耳珰來看。看著看著,便楞了住。

夜裏苻瑤帶著太子進宮直奔鳳凰殿,月色下苻堅坐在石桌邊上還是在看這副耳珰,面色平靜,不言不語。見兒孫坐下才喚人布了菜肴。

到底隔代親,小太子一見苻堅便嚷著往他身邊蹭:“皇爺爺抱——”

太子今年八歲,是個乾元,在兄弟裏排第五,幾乎是苻堅一手帶大,詩書也多是苻堅親教。苻棠把朝上的不錯,妻妾子女倒是管的一塌糊塗。

苻瑤見弟弟不在,問到:“瓜瓜呢?”

苻堅抱過孫子,動筷:“後宮裏六十來個女人,各個盼著他去陪同用飯,一個一個來也得排倆月才輪得到咱,不管他——世子呢?”

太子聽見,立馬答:“世子哥哥受傷了,說要不吃不喝在家等死。”

苻堅一聽,皺眉:“什麽傷?這麽嚴重?”

苻瑤頗為無奈:“……誰教太子這麽說話的?”他又喝了口粥才道:“情傷。前些日子他來向我提娶親一事,我想他十五了也該議親,便問他中意哪家。又尋著他說的人家去問,結果那家沒有女兒,只有個男兒。”

苻堅年紀大了,精神氣兒卻還不錯,夾了筷子炙羊肉,合著胡蔥裹在烙出來的面皮裏餵給太子:“他是想娶人家,但不願意人家坤澤同嫁給兄弟共享?所以鬧絕食了?”

苻瑤誠實道:“沒有坤澤,那男兒亦是中庸。王妃不同意。”他已經準備好了父親指責自己育兒不成,歪了下梁,卻不想苻堅眼也不眨,咽下口中食物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王妃出身經學之家實在過於內斂了,你別學她,世子想娶便娶了。”

苻瑤汗顏:“那中庸孩子也不願意嫁。”

“叫老二下旨,他能違抗不成?”

“……父王,這是強取。”

“強取又如何?”

苻瑤怪異地看了一眼父親,沒再說話。

太子吃著粥卻突然道:“為什麽不願意嫁世子哥哥呢?世子哥哥很好的,他不喜歡世子哥哥嗎?”

苻堅又給孫兒夾了一筷子他夠不著的牛肉:“感情是可以養的,誰家兒女成親前便愛的死去活來?”

用了夜食後苻瑤與太子陪著苻堅散步,苻瑤本就是幾個孩子裏相貌最像慕容沖的,因而苻堅這些年最常叫他進宮。苻堅似是想到了什麽,將下午的那對耳珰從袖中翻了出來遞給他:“戴上瞧瞧。”

苻瑤不明所以,聽話地停住腳,去了自個兒的耳飾,掛上了這對耳珰。東珠異色艷紅,給苻瑤素淡雅致的臉平添了幾分秾麗。

苻堅借月色瞧著他的模樣,似乎也漸漸回憶起來慕容沖的樣貌,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笑,眼角的紋痕隨著雙目微彎皺起在臉上,雖是老態橫生,卻是喜上眉梢的模樣。

“真像你娘回來了。”

苻瑤其實也記不大清母親的模樣了,只是一直有人說他長得像母親多一些,可這些年他攬鏡自窺也只得一個模模糊糊的印象,畢竟他今年已三十四,慕容沖走的那年,他還不足十四。

“這耳珰是母親的麽?”

“嗯。是我當年命多個巧匠連夜編制送你娘的十四歲生辰禮。生你的那年留在了肅慎,沒想到肅慎歸順卻將它帶了回來。”

苻瑤將它又取了下來交給父親,換回自己的耳飾,隨苻堅往前走著:“過些日子您的七十大壽想怎麽過?大哥他們都已回長安,瓊兒也回來了,她養母前些年沒了,便沒急著進宮。”

苻瓊與苻桃是乾坤胎,苻瓊封的王,幾年前便帶著所娶男坤去了冀州代州牧之職,苻桃封了公主倒沒遠嫁,本就在長安。

苻堅一只手負在背後,一只手拉著太子慢慢走著,思考沈吟半晌:“六十那年辦的挺大的,這次就小辦吧,都進宮一塊兒吃一頓。然後叫苻瓊苻桃隨我去鄴城幾日給她們親娘掃墓。”

苻瑤沒有意見,聽到最後一句時候卻忍不住道:“算了罷。她倆與母親不親,兒子隨您去便可。當年母親入葬時候才告知她們生母是誰,硬要她們去哭吊,兩個小姑娘木訥訥站到那兒不知所措的,也挺下不來臺。況且母親生前也未有關照過她們。”

苻堅卻堅持道:“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再怎麽樣她們也是你娘親生,你娘肯定也想見她們的。你不懂你娘。”

苻瑤的記憶裏慕容沖確實在誕下兩個女兒後對她們未有關照,幾乎是當兩個女兒不存在。他便一直認為母親並不喜愛這兩個妹妹。

可苻堅卻印象有一年的晌午處理了公務同慕容沖在宮中胡亂散步。那時候慕容沖身子便已經不好了,味覺聽覺退化得厲害,宮醫叫他每日多動動,不至失了人氣兒。鳳凰殿與宣室間有處花臂秋千,是當年慕容沖入秦宮後,苻堅仿著燕宮給他紮的,兩人行至不遠處卻瞧見茍氏李氏帶著兩個小姑娘在玩,笑聲又脆又亮。慕容沖停下便不往前了,站在原地看去很久。苻堅記得慕容沖沒有去見過兩個女兒便對他介紹:“是瓊兒和桃兒。你要去看看麽?”

當時慕容沖搖了搖頭,可兩個女人卻瞧見了他們,帶著女兒跑過來行禮。當時兩個姑娘還不知道慕容沖是誰,也就苻瓊反應快,害怕不叫養母被罰,看配飾高位猜到了是深居鳳凰殿的貴嬪,怯怯帶著妹妹叫了聲慕容夫人。

那日慕容沖難得平和地笑笑,便扭頭走了。夜裏卻突然問他:“我瞧起來,不好相處麽?”

苻堅當時沒想到那處,只誠實道:“你太漂亮了,跟別人都生的不一樣,又比女人淩冽。小時候還可愛一些,如今漂亮得有些咄咄逼人,看起來的話,一般人確實不敢搭你。”

慕容沖哦了一聲,摸摸自己的臉,沒再說些什麽。後來苻堅想了想,慕容沖也不至於討厭自己的親生骨肉。

苻瑤不好再駁父親的意思,便暗自想著要如何為兩個妹妹說道此事,以免兩個妹妹再暗暗恨上生而不養的母親。依慕容沖生前意思,他的屍身被葬在了鄴城,魂歸故裏。那時候父親似乎才明白為什麽母親不肯接受封後一事,原是不想與他死後共葬長安,同穴受禮。於是一怒之下強行追了後位與慕容沖。

後來又過了幾年,苻堅似乎也想開了——慕容沖又不是不喜愛他,興許是太想念鄴城草原的風了。他已經葬在他的長安一次,這一次選擇回家罷了。

苻堅看見苻瑤心思明顯飛了,便把太子塞他手中,“將太子送回皇後處,出宮吧。”

他一個人慢慢悠悠轉回鳳凰殿,這些年他在這裏住的多一些。到底和慕容沖做了兩世夫妻,習慣在了便很難改。慕容沖那個叫叱奴的侍女還留在鳳凰殿,如今已經年近六十了,見他進殿便開了存著他衣裳的木櫃。

苻堅將金耳珰給女人,“放鳳皇那個裝首飾的盒子裏吧。”原本慕容沖的衣物首飾是要下地陪葬的,可苻堅添了一堆新打的,說他愛用新物,硬生生將慕容沖的舊物全都留了下來。

慕容沖生的美,又愛美,積了四箱兩桌的首飾,苻堅不愛擺弄他的那些東西,見叱奴放了耳珰,便泡了腳要上榻睡覺。可不巧,本該回椒房殿的小太子卻跑了進來。

“你又來做什麽?不是隨皇伯父回宮了?”

小太子趴在床頭道:“皇爺爺。父皇今晚在椒房殿,聽皇伯父說你們要去鄴城,他說他也想去,叫我求求你把玉璽拿出來鎮國。”

苻堅一聽便曉得是苻棠又想偷閑,交代自個兒兒子騙他拿出來玉璽,不想兒子轉頭便把他賣了。

苻堅道:“不可,長安須得有皇帝坐鎮。”

太子又道:“可父皇說他如果去不了鄴城就會頭暈惡心兩眼昏花食欲不振死不瞑目的。”

苻堅扶額,想著自己和慕容沖這個二兒子到底是隨了誰,他與慕容沖可都算不上這拖沓,胡攪蠻纏的性子:“你一會兒就回去告訴你父皇,先後在天之靈不會讓他死不瞑目。”

小太子趴在床頭,跪在地毯上,聲音在苻堅耳側:“哦。那皇爺爺,我想去。”

苻堅聽見這話,不得不坐起身,看向這個孫兒思考,卻突然想起來二十年前似乎也就是這麽個情景,只是他坐在榻上,當時的太子苻棠這麽趴在床頭,中間多躺了個慕容沖。

那段日子慕容沖斷了的情腺徹底萎縮,視力也不大行了,宮裏卻要人勤換著花兒插,說看不大清了,聞聞香氣也好。正碰上初夏,他身子比冬日好了許多,苻棠說水院荷塘的荷花開了,要帶慕容沖去看。慕容沖躺在榻上翻過身背對兒子,說不去。可苻堅是想著出去透透氣也好,和著兒子強行把他抱了出去。

可到了荷塘,慕容沖卻不叫他上船,只讓他陪坐在塘邊等著兒子帶人在水裏瘋玩。他抱著慕容沖有一搭沒一搭閑聊了一下午,提著苻棠剪的薺荷回了鳳凰殿。他也記不起來那日下午慕容沖跟他說了什麽,只記得他懷裏摟著慕容沖坐在坪上,從塘頭往前看,黃澄澄的日頭落下時候把那邊天染的通紅。

後來他回去陪慕容沖又睡了會兒,夜裏苻棠和苻瑤也是這麽趴在床頭,等慕容沖睡醒一同用夜食,可慕容沖再沒能醒。

苻堅抽回思緒,不再想下去。給小太子指去燭臺架側:“去,將上頭的那冊書拿來。”

太子便起身,提著衣擺小跑過去,拿起上頭的書便要回來,毛燥蹭倒了最邊緣的燭臺,叱奴連忙去扶,所幸只砸在了小櫃上。

苻堅走過去看孫兒,卻聽見砸中的小櫃似乎被觸動了隱蔽的機關,從側方開了個木屜。

他覺得稀奇,幾十年了,竟還能發現慕容沖背著他藏東西的地方。便隨手掀了一頁給太子:“從這一頁開始往後三十頁,這幾日你背下來,我便準你去鄴城。”

這對乾元來說算不得什麽,小太子欣喜地抱著這冊詩經跑出鳳凰殿。苻堅也空閑下來去瞧慕容沖的秘密寶地。

不過令他大失所望的是,木屜裏沒幾樣東西。只有幾封寫給清河的書信,似是沒能寄出去。還有一只暗色繡蘭的香囊。

他拿出香囊聞了聞並無氣味,又捏了捏,才發覺裏頭未裝香料,卻裝著其他東西。

苻堅將香囊松開一瞧,竟是一撮淡色微卷的頭發。他突然想起來,這個香囊似是許多年前,兩人結發後慕容沖用來裝發結的香囊,後來建元十二年慕容沖割斷了發結,他便再也未見過這個囊。

可如今,為什麽裏頭又裝了慕容沖一撮完整的頭發?

——他不是不願和自己來世再做夫妻了麽?

——還是說,這麽些年,他也曾無數次動搖,希冀、隱秘地期盼著什麽,只待自己發現?

苻堅的雙手有些顫抖,將那撮頭發緊緊捏在手中,聲音也有些急促:“叱奴、叱奴——拿剪子來、快!”

苻堅絞了自己一撮頭發,抖著手將淡金色的頭發與自己的白發綁在一塊打了結,上了年紀後許久不曾過活躍的心臟砰砰跳得極快。他將發結塞到香囊裏,而後回到榻邊,將香囊掛在曾經慕容沖掛香囊的簾扣上,又沈靜許久。

叱奴見他回了榻,帶著宮人拉了屏風退出內殿。苻堅將枯老的手放在胸口,感受著心臟重獲新生一般的悸動。

他原以為他早就不在意了,騙過慕容沖,騙過自己,不再試探情愛的真假,蒙蔽一次又一次的猜忌,只道兩世足矣,往生萬般各自自在。

他這些年來自以為放下,卻依然責怪著慕容沖的狠心。可若是,突然有一日,老天告訴他,對方亦是如此一次又一次騙過自己,又否定自己,壓抑著愛意又無法控制,最終將所有的不甘隱匿在這一寸天地——

苻堅坐在榻邊,有液體打在握在大腿的手背上,冰涼涼、又濕漉漉的。

他垂眉看下去,發覺竟是一滴眼淚。

自重生以來,他還未流過眼淚,即便二十年前慕容沖身死,他也只覺對方終於自由,而自己這顆老的幹涸的眼珠,也早已流不出什麽。

如今他伸手,將淚水抹開抿幹在手背,微熱的眼眶濕潤如枯木逢春。

苻堅才覺這滴淚,似乎遲到了一世又二十年。

太子功課好,苻堅大壽當日便當著他的面將三十多首詩給背了。於是元鳳五年七月二十九,苻堅帶著兒女小孫,浩浩蕩蕩往鄴城去。

因著將要酷暑,一波人到了鄴城是歇在銅雀臺的避暑行宮。太子年紀小,第一次來鄴,什麽都好奇。上午歇了會兒,後半晌便拉著苻堅問東問西。

苻堅問他,有沒有什麽想去的地方。

太子想了想,道:“皇爺爺肯定很想念先後,我們先去墓陵探望他吧!然後——然後我想去看看燕宮。父皇說燕宮比秦宮還要華麗——”

苻堅叫人去備馬車,聽見這話笑了笑:“以前是,後來都被搬去秦宮,只剩副空殼子了。”

太子坐在那車上還是一直往外探,驚奇道:“鄴人同長安人不同,長安五胡混漢,大家面孔都不一樣,可鄴城好像只有鮮卑人同漢人。那這樣的話,治理起來與長安一樣麽?”

苻堅老神在在道:“自然不同。”

太子擡頭問:“那他們活的好嗎?我見長安人氣鼎盛,可父皇說只是因為這些年無有戰事長安貴族最多,繁促貨幣大量流通,所以滿街才看來繁榮。攤販走卒難掩土色那才是普天之下九成人的模樣。”

苻堅答:“他們這就是這九成人中的人。”

小太子垂眉學著他思考的模樣沈吟:“皇爺爺曾與我講禮運大同篇,宮人也都與我說父皇是明主。所以我問父皇他可不可以讓天下變的和大同篇中所言一般模樣。”

苻堅想,倘若太子問的是他,他說不定會告訴太子執政之艱難,理想之漫遠。教導太子心懷仁義,孔丘之大同世界總會到來。

可苻棠不會,他這點倒是隨慕容沖,一脈相傳的言語厲澀,寡情重欲。

果真他便聽太子繼續道:“可父皇說他不能,也不會去做。他說這一千年甚至往後再一千年,這樣的平等都不會存在。因為欲望不會在人性中消失。父皇問我如果那一天到來,我便要失去所有特權,不能穿最好的錦衣,吃最甜的糕點。要自己洗衣做飯,種田織布,我願不願意。”

“我說不太願意,於是父皇說不叫我再去琢磨這些書了。”說著,小太子就有些憤懣了:“父皇過分。”

苻堅卻想起來自己前世似乎也說過什麽“混六合以一家,有同形於赤子”的話,不過當時是因為他要提慕容氏,強封慕容沖與其叔兄,駁回弟弟諫言說的場面話。若真要他拋下皇位權力去實行,卻萬不可能。

便開口撫慰小大人模樣的孫兒:“你爹說的倒也不錯。你若真是有心,便此後多讀一些務政的書也是好的。”

而後又與太子講起來《孟子》。

慕容沖的陵園是獨建在燕宮近處的,爺孫倆到了碑前,太子趕前先給慕容沖磕了三個頭,苻堅叫人掃了掃碑前的花塵,蹲在碑前用手摩挲著他親自給寫的碑銘上頭的字。

太子看見他手下“冬日夏月,春秋長生”八字,忍不住想起前些天背到的詩:“角枕粲兮,錦衾爛兮。予美亡此,誰與獨旦。”

苻堅聽見他突然吟詩應景,笑和:“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於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太子便突然問他:“皇爺爺百年之後也要埋在這裏嗎?”

苻堅擡眉道:“是啊。”

“為什麽不是長安?”

苻堅卻問太子:“你知道這首詩那後兩句是什麽意思麽?”

太子答:“知道。是思念。”

而後看了一眼苻堅,便不再問什麽了。

兩人簡單看了看碑,苻堅便帶著太子往他夢寐的燕宮去。步行不過半個時辰便進了燕宮的側門,守宮人記得苻堅,連忙引人進去。猜測到幼童是小太子,便仔細與他講解燕宮的各處宮殿機巧。

走到宮東的一棵桐樹下,苻堅瞧見坪上的草長了老長,便揮退了守宮人,對太子道:“太子啊,會鬥蟋蟀不?”

太子搖搖頭:“不會。”

苻堅走去坪上扶著桐樹坐下:“來,我教你。”

太子卻大驚失色:“啊?可是母後說鬥蟋蟀不好。”

苻堅卻滿不在意:“不聽她的,你爹都會。不過他鬥不過我。”

太子一聽親爹祖父都會,便不忸怩了,走過去坐在苻堅身側,看見他折了幾根長草:“這怎麽鬥呀?要先抓蟋蟀嗎?”

苻堅搖搖頭,枯皺的手指卻捋動靈活:“不,用草編。”

太子見幾根長草沒一會兒在苻堅手裏頭變成了青綠的蟋蟀,驚喜不已:“皇爺爺教我!”

爺孫倆在草坪上鬥了半個下午,日頭都泛橘了,苻堅才又帶著孫兒繼續逛燕宮:“從前燕帝便住在這處。當時燕帝後宮宮女數萬,人人錦衣金釵,而你皇爺爺我,穿戴還是三年前的服冠,眼饞吶!”

“所以皇爺爺才把這個奢靡的燕帝打了一頓嗎!”太子出生那年慕容暐沒了,所以不大清楚一些秦燕舊事。

苻堅默默道:“這個燕帝……是你舅爺爺。”

小太子連忙捂嘴:“哦哦,對不起舅爺爺。”

苻堅見他模樣大笑,繼續往前走,太子看到一架花臂秋千,抓住苻堅:“這個!這個!鳳凰殿附近也有一個!”

苻堅笑道:“是啊,再往前走,便是先燕中山王的宮苑了。”

小太子沒在意,跑去蕩秋千,苻堅自顧自往前走著。他手裏拿著方才給孫兒編的蟋蟀,負手走到宮苑大門前,又繞到一側的紅墻去看,卻見多年無人打理的紅墻掉了些顏色,上頭爬滿了葛藤。

他貼近去細細察看,在一片葛葉下發現了一半小小的腳印,忍不住垂眉,笑意更深了些。

而後後退幾步,拿出來一只草蟋蟀,用力一擲,扔進了紅墻之內。

太子一個人蕩秋千沒意思,往苻堅身側去,見到他動作去問:“皇爺爺,你扔了什麽進去?”

苻堅看著紅墻不高不矮的墻頭,笑意掛在眼角眉梢,聲音不緊不慢:“一個邀請。”

兩人一日暢行,回到行宮天色已經烏黑,苻瑤是帶著世子出來散心的,世子見太子回來便拉著他去與苻瓊苻桃的子女一塊兒去剝荔枝吃。

苻堅看見大人的石桌上擺了幾壇酒,苻瑤與兩個妹妹笑著擺桌等他過去,一側正是花圃林致,往下看則是銅雀臺後秦國天下山河萬裏。

此刻,與人與酒與風與花,月色正好。

第二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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