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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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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慕容沖扭頭,看到清河穿著他侍女的衣裳,提一柄軟劍指著地面,“阿姊,你做什麽?”

“容後解釋。你要不要你這兩個兒子?”

慕容沖蹙眉:“自然要。”

“那就帶上,立馬同我走。”清河見慕容沖不動,便譏道:“怎麽?難不成還想拖到苻堅醒過來叫人拿下我?”

慕容沖自然沒這麽想,連忙搖搖頭,心裏有些難受:“阿姊。你還是要反?”

清河怕兩個半大孩子醒來哭叫,輕手輕腳過去抱起一個,拿給慕容沖一個:“知道就趕緊同我走。行宮的人已經換了大半,今晚必須把苻堅拿下。”

慕容沖抱著苻瑤心臟砰砰跳,叫姐姐強行拉著往行宮外走,聽到這句話撐開她:“不行。你們不能殺他——”慕容沖慌了心神,面色發白,顯然已經有些思考困難:“你殺了他,那我怎麽辦?”

清河沒理他,一把抓回他拖出行宮,直至四周無人確保安全才收回手,揉了揉手腕,緊接著一巴掌扇在慕容沖的左臉上:“醒了嗎?”

“什麽叫你怎麽辦?你是離了乾元活不了嗎?!慕容氏覆國是一族之願!誰在意你一個人的想法?倘若你不是我弟弟,跟苻堅一起死了拉倒,沒人在意!”

慕容沖盯著她,腦袋一片空白,只自私地覺得自己和苻堅之間全完了。

清河見他不吭聲便更來氣,伸手又扇他右臉一掌,提聲罵:“我問你,醒了嗎?!”她力道極大,林子裏清脆的響聲回蕩二三,便將苻瑤吵醒了。慕容沖被姐姐打懵,楞楞捂著臉,雪白的小臉肉眼可見泛紅發腫起來。

苻瑤大致明白母親被打了,驚慌起來,開始哭叫,本來熟睡的瓜瓜也被吵醒,跟著一起哭鬧。清河尋看四周等待接應之人,對慕容沖煩躁道:“放出信香,哄他們,快點!”

慕容沖從未被姐姐這麽對待過,迷迷瞪瞪哦了兩聲,下意識害怕地接過小兒子,跪坐在地抱緊兩個孩子,散出信香來哄。

清河今夜被他氣的狠了,看到他這樣更是氣得發抖:“慕容沖,你是什麽逆來順受的畜牲嗎?被打被罵連還手都不會了嗎?什麽時候養出來了副這麽好的脾氣?在家裏時候不是威風凜凜,很不可一世的嗎?!你的刀呢?父皇留給你的金刀呢?!怎麽不在行宮?”

清河罵著都要笑了:“有苻堅護著,所以刀也不要了,是麽?”她去看慕容沖腰間,果真什麽都沒有,卻也借月光看清慕容沖的衣衫——形制根本無法佩刀,貼身的綃紗只能遮蓋住極少的部位,如牛奶浸出來的雪白肌膚若隱若現。

顯然是床笫間用以挑逗情趣的衣裳。

清河簡直氣血沖頂。

慕容沖壓根聽不進去什麽,散著信香嘴上嗚嗚叫著哄兒子,腦子全不如以往機敏,轉也不動,只想到他和苻堅的以後——怎麽辦?

接應的馬車駛來,清河不允反抗將他拽上馬車,迅速吩咐車馬離開此地。

慕容沖抱著兒子,怔怔看著馬車外,似乎意識到將要離自己的乾元遠去,突然放下孩子,去開車門。清河眼疾手快從後拍暈了他,將他丟到兩個兒子中間:“你兩個不許哭,讓你們娘好好睡一覺。姨母接你們回家。”

適才有信香撫慰,兩個孩子已經安定下來,瓜瓜全不懂事,爬到清河身邊去看清河。苻瑤坐在馬車上,楞楞的,也不敢叫,爬去母親身邊。

慕容沖是在一個帳子裏醒的,身上蓋著一件鬥篷,尺量較大,不似清河的物件。他擡頭看到慕容泓坐在桌前,見他醒了,丟給他一身衣物:“我出去,你先自個兒換好衣裳。”

慕容沖這會兒腦子靈光了些,穿著一身紗衣在親哥哥面前到底也知恥見羞,便換好衣物,才吱聲叫哥哥進來。

“七哥,我那兩個兒子呢?”

擡頭卻見,進來的除了慕容泓,還有清河、慕容垂、慕容肅等人。後頭的侍女把兩個孩子遞給慕容沖,方才聽清河開口:“苻堅近來勢頭不對,先是撤職姚萇鎮壓羌人,再是架空五叔接回軍職,就連生前最得他信任的王猛,其中與張天錫感情最甚的兒子王皮也被他撤職禁閉。前幾個月平陽便有人來暗訪查戶,我藏了兵馬卻沒藏得了鐵礦——他遲早要動手,此次鄴城之行機會難得,他難以調兵遣,將且於我慕容氏而言,鄴城最為熟悉,作戰事半功倍。”

慕容沖懷抱兩個兒子,難以置信問姐姐道:“阿姊,你不是答應我不反嗎?”

“慕容沖!你是失心瘋了嗎?!”清河簡直要上手再給他幾巴掌,卻被慕容肅拉了住:“他只是個柔弱坤澤,嫁了人時間一久一顆心只能撲在乾元身上。你多怒都沒用,天性所限,他無法理解你。”慕容泓見便想去看慕容沖的情腺是否已經叫乾元契了個徹底,走過去借著燭火卻看到慕容沖右臉發紅,腫了一塊兒,楞了一下,隨即手掌重重砸在桌上:“他娘的苻堅打你了?!”

慕容沖先前在燕宮如今在秦宮都備受嬌寵,既沒被打過,也鮮少被兄姐責罵,今日先是清河對他兇一頓,見哥哥變了臉色下意識打了個抖,委屈道:“阿姊打的。”

慕容泓皺眉,扭頭對清河道:“你罵罵他得了,幹什麽非得上手打?”

清河冷笑一聲:“你現在多和他說幾句話,也想打他。”

慕容垂看破慕容泓的意圖,開口道:“他是被契死了的,久離乾元不會多好過。我勸你們盡早把他改嫁。”

慕容沖看著帳子裏的所有人,脹疼的腦袋終於接受了兩世全家人都造反的命運——也是,他總以為他和苻堅之間跨過那條坎兒就好。情愛美好到讓他看不清現實。縱然有些敗壞叔叔兄姐們的心情,他還是開口問道:“你們把我接出來,那苻堅呢?他現在怎麽樣了——他還活著麽?”

他記得苻堅帶他來鄴城避暑,還帶了自己的母親和弟弟,因而軍隊是帶了不少的。行宮守備這麽容易被滲透,多半是慕容垂的手藝。他不知道剩下的侍衛能否及時發現——若被發現,失的就是兄姐的兵了,倘若不慎被鎮壓,那等待兄姐的又是什麽?

可不能發現——一想到苻堅可能會死,慕容沖全身上下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慕容肅答他:“未有傳來失利的消息,目的是生擒。我們要先拿回燕國玉璽。”

慕容沖聽到面上露出一絲松動,目光閃動:“如果覆國成了,能不能不要殺他。”他松開兩個孩子,拉著兄姐的衣裳,軟弱道:“七哥,阿姊……五叔,肅哥……求求你們……我沒了他不行的……到時候我可以和他離開、去南邊,不會讓燕國有麻煩……我——”

慕容肅這次沒有說話。他到底只是燕宗室子弟,無法替皇室應答或是拒絕慕容沖的請求,只是在他的認知裏,皇室的坤澤是沒有這個請求資格的。亡國被擄娶,生下幾個孩子的不在少數。倘若覆國,這種坤澤的結局一般是被兄姐改嫁,倘若與前夫誕下的孩子裏有乾元,這個乾元孩子多半也活不下。只是慕容沖到底在燕皇室受寵頗為有名,慕容肅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麽。

可慕容泓和清河聽到慕容沖的話,雙雙變了臉色。清河這回也不氣了,聲音發冷:“且不論苻堅憑什麽聽你的,但你為苻堅求我們?慕容沖,你知道你在說什麽麽?你從小到大,父皇母後愛你,皇兄疼你,我們兄弟姐妹幾個哪個不是忍你讓你?你憑什麽低聲下氣為他求人?你丟不丟人?”

清河搖了搖頭:“你不是我弟弟,我小弟縱然驕傲張揚,卻明白果斷,斷不會為一個敵國男人在這道兒上栽跟頭,你全然只是一個以夫為天的普通坤澤,你絕不是我弟弟,我的弟弟不會背叛燕國。”

她說完眼眶也紅了,似是受不住,掀開帳子出去了,慕容肅看了慕容沖一眼陪她一起。慕容泓似乎也無法接受慕容沖此等作態,恨鐵不成鋼道:“阿肅和五叔說得對,你被苻堅關在身邊太久了,你是離不開乾元,不是離不開他。七哥會給你另尋乾元,比他好千萬成的那種。三哥一定也這麽想,他肯定會答應的。”

慕容沖突然意識到這輩子他只是個坤澤,是會像物件一樣隨意被兄姐改嫁的。他心裏清楚此刻應該冷靜下來,可無論如何,他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崩潰,仿佛被一雙無形的絲線牽引著情緒,一旦更深入的思考便會頭昏腦脹,只能靠過去拉住哥哥的衣擺求助:“不要,七哥。你最疼鳳皇的,你不能這麽做,我和他還有兩個孩子……”

慕容泓也要崩潰了,“鳳皇,七哥就是疼你愛你所以才不想看到你如今的模樣。你記得嗎,你小時候和清河爭誰要做大司馬,你還贏了。父皇給的打的金刀你用的很好,四叔都說你有帶兵的天賦,比我強。你喜歡打獵,喜歡刀劍,你說你以後要帶兵打仗的——清河說,你對她說過一開始就沒想入宮的,是為了慕容氏。你被關在秦宮裏這些年,我在北地太遠了,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麽,可我看到那兩個孩子,我的心就像被剜了一刀!我們幾個作為兄姊都沒能護住你,叫你一個人經歷了這些,是我們無能、我們愧疚!可兄姊現在有能力接你走了,你別怪我們現在帶你走。等七哥再給你相一個乾元,給你洗契,你不會再被苻堅的信香控制,一切都會變好的。我們都會在你身邊,你還會有其他孩子,但這回哪個乾元都不能再欺負你——”

倘若是前世的慕容沖聽到慕容泓這番話,必然要大慟落淚。可此刻的慕容沖只呆滯地瞧著慕容泓,隨後似乎意識到什麽,突然扭頭回去,死死抱住自己的兩個兒子,狀若護子的母獸:“你們不能殺小瑤和瓜瓜——我會瘋,我會恨你們一輩子——”

慕容泓站在原地看著他的模樣眼眶也紅了,良久,望天長嘆了一口氣:“鳳皇,你先休息休息,你今天受驚過了頭,有些失心了……”

慕容沖看著慕容家的人陸陸續續出了帳子,餘有後怕的地抱住兩個兒子,放出信香,三人坐在地鋪上靜了會兒,直到苻瑤沒那麽害怕後咂了咂嘴對他說餓,他才環顧四周看了看。

桌上有慕容泓給他留下的羊奶,已經涼了。他拿去帳爐裏熱了熱,自己嘗了一口,確認是溫的,又給兩個孩子餵了奶。帳子外頭有人守著的,但是都靜靜的,沒有吵他,慕容沖才冷靜下來。

兄姐給了他布了條死局。他在這世上最重要的只有這些個人,清河是篤定他一定不會放棄親人,所以逼迫他放棄苻堅。慕容泓給他的孩子留了羊奶,想必是真的沒有想殺這兩個孩子,不然不會多此一舉。

倘若給我一把刀……

慕容沖突然看向自己的雙手,有刀又能做什麽呢?砍向他的兄姐嗎?慕容氏想要覆國本就不是當初他一人之願,所以他才輕而易舉得到阿姊的支持。是他為情放棄,辜負諸人,他有什麽資格要求其他人不能反苻堅?

瓜瓜飽了便睡,苻瑤還扒著他的腿咿咿叫著跟他玩。他心裏亂的厲害,思來想去,最好的結果便是苻堅無傷被擒,自己求情可以讓兄長放他二人改名換姓南下,作普通夫妻度日。可苻堅這個人不會甘心,也絕不會輕易認命的……他似乎做什麽都沒有用。

慕容沖睡不著,哄著苻瑤睡覺,直到兩個孩子都熟睡,他還是盯緊著他們,生怕自己睡過去,孩子們便被抱走,再也尋不到了。

他睜眼到日上三竿,燕軍拔營往東去與慕容楷等人回合。慕容泓以他是坤澤為由將馬車讓給他與兩個孩子,慕容沖也是在馬車上顛簸著睡著的。期間半夢半醒被人拉開了衣衫,涼氣入心肺,頓時受嚇驚醒,見竟又是小兒子餓了,伏在他的胸口扒開領襟,吮著他的乳兒找奶喝。

慕容沖伸手去拽小兒子,卻被小兒子揪著肉揪地生疼,盯著他苦笑:“你倒是貪嘴,能不能活下去都不一定呢……”

瓜瓜似乎聽懂了他在說什麽,楞了楞,也不吸奶了,沖他伸出兩只手啊啊叫喚,直教慕容沖心頭一軟,抱住兒子道:“別怕,別怕。摩敦護著你們,誰也搶不走的……倘若你們莫賀真的沒了,摩敦也不會丟下你們。”

慕容沖鼻子酸得慌,抱著小兒子掀開馬車簾子,看著騎馬再前頭的兄姐,喊了聲七哥。

他現在著實是有些怕姐姐發飆的模樣。

慕容泓聽見他的聲音,掉馬轉頭走到馬車簾口低聲問他:“怎麽了,你休息好了麽?”

慕容沖懷裏抱著嬰孩,聲音柔軟地央求兄長:“孩子餓了,需要羊乳。”

前頭的清河離得不遠,聽得到聲音,側臉挑了一眼兄弟兩人:“昨日我叫人買了幾頭母羊,喚人去擠奶吧。”語罷便扭頭不理人了。

慕容泓小聲對他道:“我去喚人,你等著,別出來。軍中許多人與氐秦有仇,敵意極深,看好你的兩個兒子,盡量不要露面。”

慕容沖點點頭,放了下簾子。

一連幾日的行軍,慕容沖在馬車上竟有些受不住,吐了許多回,加之憂思過甚,食欲不振,孕期養出來的肉又都瘦了回去。他已經想不到上一世自己帶兵作戰行軍是何模樣了。只在來回打聽間模糊得知鄴城行宮換兵偷襲成功,苻堅已被擒獲,甚至包括太後陽平公皆被俘,秦朝堂上下人心惶惶,一些小部落投奔的首領見狀不妙,竟有不少帶著部眾回到原部落要與秦劃分土地。

約莫八月末時候在函古道中,與慕容楷等人匯合。

慕容沖不知道苻堅被押在哪支,又是誰的軍下。幾日躊躇後,還是決定如尋叔兄未自己的乾元求情,哪怕與苻堅分開被兄姐改嫁也好,只要苻堅活下來。反正他又不要臉,大不了到時候逃婚,再去尋苻堅。

他剛到慕容垂與慕容泓的帳子前,便聽到兩人在討論他的改婚之事。慕容沖掀簾子的手頓了頓,聽到慕容垂的聲音:“景茂被扣暫時無虞,長安亂成一團,眾人自顧不暇。拓跋寔君的意思也是如此,拓跋部與慕容部以姻親聯系多年,當年鳳皇本就與拓跋寔有婚約,後太原王故去,可足渾氏便聲稱鳳皇是乾元廢棄了婚約。他是想以兄代弟,覆了當年約,如此重建部眾與慕容氏的關系,投兵力來也名正言順。”

“不可。我知拓跋寔君此人,我母妃與他一母同胞,此人雖有兵才,卻性情兇暴,與拓跋寔只錯一字卻天差地別。況且拓跋部大勢在拓跋什翼犍,並非他這族落叛徒。他年紀與苻堅差不多大,建樹弗如,又貪圖鳳皇顏色,豈是良人?”這是慕容泓的聲音。

“泓哥說得對。咱們雖有其他部落支持更好,卻也不能將鳳皇拿出去做拉攏的籌碼。鳳皇到底是我燕中山王,在坤澤裏也屬頭一等的坤澤,哪怕是在戰場上給他挑乾元,那也是緊著勇冠三軍的好兒郎挑,哪兒容這等煞神得娶?”清河的聲音不緊不慢,慕容沖幾乎可以想到她蹙眉反駁的模樣。

他的手搭在帳門口,不知該如何面對兄姐,更不知面對兄姐又該如何提苻堅出口。他愛苻堅,可兄姐也疼愛他,但國仇一事豈是能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從前他利用苻堅的愛補貼兄姐,現在他要用兄姐的愛挽救苻堅。

想來想去,他已經沒有什麽拿得出手可以破局的東西了,只有最原始的撒潑打滾,利用親人的疼愛不肯松口,才能帶男人走。

他站在帳子外頭等了很久,直到慕容垂從帳子裏出來,訝然看了他一眼,他喚了聲五叔,對方點頭後離去也再未多語。

慕容沖知道裏頭只有最親的兄姐了,便掀帳進去。

九月初慕容麟等人也來匯合,慕容氏反叛的旗幟高高舉起,人愈來愈多,丁零人、烏桓人也多來投奔,幾乎匯聚成一個由秦叛軍組成的聯盟。

秦廷並非無動於衷,可盡是些小打小鬧,幾乎都是苻堅的一些忠將自發帶兵,反觀坐鎮氐秦的那幾位始終不曾露面,頗有些上一世淝水一戰戰後的模樣。

也是。慕容沖想,這個時代裏有些名姓的人,誰不是盯著那個位置發饞呢。上一世他野心勃勃也曾為權力幾生幾死;這一世終於得悟放下,卻也開始心疼苻堅了。

慕容沖想到苻堅,不由垂下眸子。為他梳理的女仆是慕容臧給他新買的,見到他的模樣也不明了他的心事,卻還是開口道:“小殿下,蘭大人那位孫兒今日便能趕到軍內承職,您也別太愁苦。七殿下說了,問過他的為人,是信得過的。況且蘭氏地位不比您,日後是絕不敢欺您的。”

他答應了慕容泓的要求,只要他願意歸燕重新嫁人,便可央慕容垂帶他去見一見苻堅。

從前人人都叫他小殿下的,這幾年卻聽不慣了。一開始叫他小夫人,後來有了孩子,左右又見他夫人。乍一下再聽到有人這麽叫他,慕容沖楞了楞,“殿下?”

“怎麽啦?您是先帝的小皇子,陛下的胞弟,自然是燕的小殿下呀。”

慕容沖失神片刻,便有人掀帳:“人來了。”

他立馬站起身,對女仆交代:“看好我的孩子們,他們兩個時辰後還需要餵羊乳,記得要溫一溫。小的那個胃口大一些。”便隨人出了帳子。

他今日相親只為能見苻堅,看到蘭氏的少年故作靦腆地簡單交流一番,對方見他模樣便不好再提話下去,以為他是認生。與他互贈了獸皮即算今日成事,改日再見。之後便急匆匆去尋慕容垂。

慕容垂好似知曉他在想什麽,幾乎是在自己的帳前等他:“走吧。”

慕容沖點點頭,頭一回對他這個五叔這麽親切:“謝謝你。”

慕容垂讓他上馬車,自己騎馬在側,走在馬車簾口問:“清河這些日子叫你擔文職,記錄投軍的部落,人員。怎麽樣?目前慕容氏有意向覆國的,皆在營中了吧。”

慕容沖本以為他會問自己與他那表侄相親如何,沒成想是這話,慕容沖需他帶路,誠實道:“幾乎皆在營中了。”

他見慕容垂將他往營外帶,走出十幾裏。他有些疑惑:“你不怕我記住路,日後來放走苻堅麽?”

慕容垂無所謂道:“不怕。”

慕容沖對他這個五叔的本事到底還是清楚的,雖不再多語,卻也十分不解。直至再往前看,竟見前頭有顆大榆樹,樹下站著個人。

因而馬車停下時候,慕容沖不做他想跳下,直接沖著樹下的人奔去,一把抱住。

他來回看男人,臉色極好,身上無傷,慕容沖的淚花都要出來了:“你沒傷啊?嚇死我了。”

苻堅卻攬住他的腰問:“兩個孩子怎麽沒帶?”

還不及慕容沖反應,又道:“罷了,看命。活不下來就不要了。”

慕容沖聽著他的話楞楞的,而後被男人一把抓住後腰拿住手腕扔進馬車裏,他聽到外頭苻堅招來人囑咐道:“先去上黨一代。”

他意識到了什麽,連忙掀開車窗去看,慕容垂果然不在原地,驚慌地去問苻堅:“……你要做什麽?”

“慕容氏叛將齊了,自然是一網打盡。”

苻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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