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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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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上面有人摔下來了!”

從瀑布底下傳來的驚呼穿過嘩嘩水聲, 清晰地落在每個人的耳邊,讓他們稍微松了口氣。

至少,水潭附近有人看到了這起事故。

但這並不代表吳天翔已經脫險。吳天佑率先回過神來, 當機立斷地套上安全帶, 把另一副完好的繩索穿進下降器:“我要下去。”

“可你的腳……”游嘉茵小聲提醒他。

比起讓他帶傷冒險,這種情況下由一群人裏最年長、經驗最豐富的喬達出面,似乎更加合理。

吳天佑與她對視, 溫柔堅定地表明態度:“那是我弟弟, 我不能丟下他不管。”

“……”

游嘉茵一怔,抓住他的手無力地松開。

同卵雙胞胎的羈絆比一般的血緣關系更深,她沒有資格對他指手畫腳。

“沒關系,讓他去吧。”喬達也說:“他有經驗,只要找準落腳點,下降的危險系數很小。”

游嘉茵不再說話,沈默地目送吳天佑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巖壁下。

明明烈日當空,但她卻感到手腳冰涼。身體仿佛被陰冷的海水浸透, 一些不吉利的念頭像是從黑暗水底伸出來的海怪觸手, 牢牢束縛住她的心臟。

即使她努力不去胡思亂想, 拼命把那些畫面從腦海中驅走,也無濟於事。

大約過了一分多鐘, 吳天佑確認安全的口哨聲順風而上,她才重新感受到了陽光灼熱的溫度。

“大家都休息好了對吧?”喬達迅速收拾完器材, 環顧四周:“那我們繼續下山。”

“那個……”童凱琳小心翼翼地問:“不用管他們了嗎?”

“我們不可能全部下去, 他們也上不來, 在這裏等著沒什麽意義。”

喬達冷靜地說完, 回頭看了游嘉茵一眼, 安慰她說:“別擔心, 他們肯定沒事的。”

剩下一個多小時的路程,隊伍裏出奇安靜。

所有人只顧埋頭趕路,沿途壯美的風景和偶爾出現的野生動物都無法讓他們放松心情。

走出峽谷後,手機信號恢覆正常。

喬達很快收到了吳天佑發來的短信,看完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他們到醫院了,在等檢查,應該沒什麽問題。”他把情況轉述了一遍,又問游嘉茵,“我現在過去看看情況,你要不要一起來?”

“我也要去!”羅炎搶在游嘉茵說話前插嘴。

姚夏怡跟著舉手:“我也……”

“不行。除了游嘉茵,其他人直接跟車回去。”喬達果斷拒絕,態度難得強硬,“這輛車師傅五點之前要開回車隊,差一分鐘算遲到,得加一天的錢,你們誰幫我付?”

“……”

雖然很不情願,但晚輩們只好乖乖聽他的話。

喬達送走一行人,熟門熟路地帶著游嘉茵走去停車場背後的巴士站。

那裏有每小時一班的旅游專線,往返於峽谷與周邊主要城鎮。

他們幸運地趕上一趟車,在彎彎繞繞的山路上顛簸了三十多分鐘,於下午三點左右趕到醫院。

走進門診大廳,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游嘉茵終於從渾渾噩噩的狀態中驚醒,急切地東張西望,尋找指示牌。

“跟我來。”喬達往她肩膀上猛地一拍,“急診在樓上!”

走廊裏空蕩蕩的,每走一步都會蕩起回聲。坐在盡頭長凳上發呆的吳天佑聽見了動靜,朝走向他的兩人回望過來。

喬達和他對上視線,脫口而出地問:“你弟弟人呢?”

“在裏面縫針。”吳天佑的眼神掃過不遠處緊閉的診室門:“剛剛還做了CT,結果馬上出來。”

“哎?縫什麽針?他傷到哪裏了?”

“頭上。”吳天佑指指自己的額角:“和我以前撞到的地方差不多,不過是反方向。”

喬達啞然失笑:“你們連這都能對稱啊,不愧是雙胞胎。”

游嘉茵安靜地聽著喬達和吳天佑一問一答,大致捋順了吳天翔跌落瀑布後發生的事。

總而言之,他很幸運,下落時蹭到巖壁,又被灌木叢勾了一下,最終入水的位置離那片傳說中的漩渦很遠,避免了最危險的情況。

雖然頭盔被巖壁撞碎,額頭上劃開一道口子,血流得滿臉都是,但他還是憑著強烈的求生欲游回岸邊,被幾個過來幫忙的當地人團團圍住,問東問西。

當吳天佑降到水潭邊,一眼就看到了用毛巾按住額角,神志清晰地與周圍人說話的弟弟。

為了盡快處理傷口、排除腦震蕩的可能性,那幾位好心人又為他撥打了急救電話,直到醫護人員趕到才放心離開。

“沒事就好。”喬達一臉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忽然話鋒一轉:“我去上個廁所,憋死我了。”

他走後,周圍又一次陷入寂靜。

游嘉茵在吳天佑身邊坐下,正在猶豫該說些什麽好,忽然聽見對方主動開口。

“對不起。”他握住她的手,輕聲說:“剛才讓你擔心了。”

她並不對這句道歉感到意外,微笑著搖頭:“你沒做錯,那是你弟弟,我能理解。”

吳天佑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幽幽地問:“你知道雙胞胎是什麽感覺嗎?”

“當然不知道。”她也把頭靠向他,聲音裏帶著隱約笑意:“我是獨生子女,你忘啦?我連普通的兄弟姐妹都沒有,更別提雙胞胎了。”

“我來告訴你。”他像是夢囈般地自問自答:“那種感覺很覆雜。他和你長得一模一樣,每次見到他都好像在照鏡子。你們一起長大,形影不離,知道對方的一切,也習慣了對方的存在。雖然你們的性格和想法有許多地方不一樣,偶爾也會發生一些分歧,但你一直覺得,他是這個世界上最懂你的那個人,你可以無條件地相信他、依賴他。可是有一天,你忽然發現,他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你的假想敵,他的存在讓你感到不安。”

游嘉茵的身體逐漸僵硬,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她大概猜到他想說什麽,鼓足勇氣阻止:“我們一定要在這種時候聊這件事嗎……”

“對,因為我知道你們兩個昨天晚上單獨見過面了。”吳天佑用平淡的語氣說出了這句讓她心臟猛顫的話,“就在你來見我之前。”

“……”

“我說的對嗎?”

游嘉茵咽了一下口水,試圖為自己辯解:“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是偶然碰到……”

“我沒有怪你。我相信你,就像我之前一直說的那樣。”吳天佑坐直身體,目光清澈地註視著她的臉:“讓我生氣的是他。因為我知道他和我不一樣。他比我更開朗,更直接,也更勇敢。只要是他想得到的東西,他想做到的事,他都會不顧一切地去爭取,誰也攔不住他。”

“小時候我特別這個喜歡凡事心直口快,無所畏懼的弟弟。因為他總能猜中我的心思,會在我需要的時候主動替我表達一些不好意思說出口的想法,或是做一些我想做卻不敢的事。所以當我發現他因為你站到我的對立面時,我一下子就慌了,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麽應付他,但我不想輸。”

“昨天晚上我第一次有了一種可怕的念頭:如果沒有他就好了,如果我們倆不是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就好了。”

“可當他真的從瀑布上摔下去,我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如果他不在了,我要怎麽活下去?”

“他是我最重要的弟弟,但我卻希望他消失,我這樣的人一定會遭報應吧……”

吳天佑重新靠回她的肩頭,聲音越來越輕,也越來越含糊,伴隨著身體有規律的顫動。

游嘉茵感到肩膀一熱,兩滴淚珠順著手臂滾落,在她的衣服上悄然暈開。

她一言不發地張開雙臂,把吳天佑抱在懷裏,下巴壓在他的頭頂,聽著他斷斷續續的啜泣,輕輕撫摸他的後背,心揪成一團,越來越強烈的酸澀和痛苦順著神經,蔓延到全身每一個角落,卻找不到發洩的出口。

縫針完畢後,吳天翔被推到臨時病房,在那裏等候CT結果。

如果一切正常,當天傍晚他就可以出院。

病房裏沒有開空調,窗戶大敞,百葉窗拉了一半,把陽光的射程限制在床腳。越過窗外高低起伏的丘陵,能看見遠處那片藍到驚心的海。

三人走進病房時,吳天翔的目光徑直落在游嘉茵的身上:“……你怎麽來了?”

他靠著床頭半躺,看起來精神很好。擋住半個額頭的紗布觸目驚心,同時又有一些滑稽。

游嘉茵還沒來得及說話,吳天佑就搶先替她回答:“她是來向你道謝的。”

他已經擦幹眼淚,整理好情緒,恢覆到了平時的樣子。

游嘉茵牽住吳天佑伸過來的手,朝吳天翔露出微笑,配合地念出事先準備好的臺詞:“謝謝你剛剛來幫我,要不是……”

“不用謝。”吳天翔盯著他們交纏的手指,幹脆地打斷她,轉頭問喬達:“我什麽時候能走?”

“還不清楚,看醫生怎麽說。”喬達察覺到氣氛不對,試著轉移話題:“你傷口痛不痛?麻藥還起作用嗎?”

“現在不痛,但晚點肯定會。醫生說會給我開止痛藥。”

“你的傷口是用哪種線縫的?可融的?還是過幾個禮拜要回醫院拆線?”

“不知道,縫的時候沒人告訴我,等會兒幫我一起問問醫生。”

喬達點點頭:“哦,我再讓他們幫你開點祛疤藥膏,回家了記得天天塗。”

“塗了也沒用,我哥頭上的疤不也還在?”吳天翔又一次看向吳天佑:“有些疤是消不掉的。”

吳天佑輕描淡寫地回他:“總比放著不管好。”

幾分鐘後,醫生敲門進來,宣布檢查結果一切良好,沒有留院的必要,讓吳天佑下樓繳費,再去藥房取藥。

“我去外面打個電話給我哥。”喬達也轉身出門:“讓他過來接我們。”

游嘉茵跟著吳天佑離開病房,合上門,卻沒有繼續往前走。她下定決心,拉住了他的手腕。

“怎麽了?”

“我留下來。”她視線低垂:“我想和你弟弟說幾句話。”

吳天佑遲疑了一瞬,表情覆雜地看著她:“還需要我等你嗎?”

游嘉茵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肯定地點點頭。

“我知道了。”他的臉色放松下來,把手指輕輕覆在她的手上,溫柔地扣住,“去吧,我會在這裏等你。”

……

吳天翔聽見門被擰開的聲音,驚訝地坐了起來。在看清進來的人後,臉上的疑惑更加明顯。

“你怎麽回來了?”他奇怪地打量她,“我哥一個人下樓了?”

“嗯。”游嘉茵兩手交握在身前,緊張地絞著手指,“我告訴他,我想和你單獨呆一會兒。”

吳天翔靠回枕頭上,沒有對這句話做出反應。

短暫的沈默後,他緩緩開口:“如果你是來道謝的,我已經聽到了,不用再重覆一遍。如果你想道歉,也沒那個必要。我摔下去和你沒有直接關系,單純只是意外,你不需要自責。”

游嘉茵深吸一口氣,豁出一切地說:“我是來回答你的問題的。”

“……”

“我一直欠你一個答案,我沒有忘。”

“……”

吳天翔再次從病床上坐起,凝視著她,看似平靜的表情下,他的心正在被洶湧的情緒瘋狂撕扯。

從窗口溢進來的陽光和蒸騰暑氣讓他感到口幹舌燥,發不出半點聲音。

——“我對你來說到底是什麽?”

這個至今為止一直被她刻意回避的問題,終於要迎來答案。

“對我來說,你很特別。”

游嘉茵拉了一張椅子,在床邊坐下,沒有逃避他的目光,用一貫溫柔的聲音娓娓道來。

“我和你才認識一個月,但已經一起經歷了許多事。老實說,我一直以為你很討厭我,因為我們的性格完全相反。你不在乎別人的想法,而我卻總是活在別人的目光審視中。所以當我察覺到你喜歡我時,第一反應是我在自作多情。”

後背起了一層薄汗,濕噠噠地黏住衣服,也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房間裏逐漸升高的熱度。

“直到你向我挑明,我才不得不開始思考我對你的看法。我不想對你撒謊。我很在乎你。你笑的時候我會很開心,你露出受傷的表情時我會很難過,被你碰到的時候我的心跳會變快。我會忍不住關註你。如果你出了事,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這句話讓吳天翔原本黯淡的眼中燃起一絲亮光。

他坐在床沿,與她膝蓋相碰,身體前傾,雙手裹住她的右手,將手掌貼向自己的臉頰,輕輕吻住她的手心,目光自始至終沒有離開她的雙眼。

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喜悅:“你說了那麽多,這不就是喜歡嗎。”

“沒錯,我喜歡你。”

游嘉茵沒有避開他熱切的視線,也沒有甩開他因為激動微微顫抖的手,而是爽快地承認了。

這是她第一次在這個話題上坦然面對他,同時也直面了自己的心情。

她太了解自己,知道過去的她一定會因為害怕麻煩選擇回避。可現在,哪怕激烈的心跳咚咚撞擊鼓膜,她也沒有打算退縮。

並不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誠實和勇敢,也不是向他的感情投降,而是為了更好地和他劃清界限。

就像姚夏怡反覆提及的那樣,“把話說清楚”,徹底打碎他對她的幻想。

吳天翔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勁,眉頭輕輕擰了一下,啞聲問:“你該不會要說‘但是’吧……”

“對,但是。”

游嘉茵在他走神的間隙裏迅速抽回手,稍微停頓了一下,對著他茫然的表情說出了這段在心裏醞釀許久的話:“我也很喜歡你哥哥,他對我同樣很重要。我知道這樣說很過分,我同時喜歡上了你們兩個人,但我不可能和一對兄弟在一起。對不起。”

人心並不是非黑即白的。喜歡上一個人,不代表不能對其他人萌生出相似的感情。

但她只有一具身體,一顆心臟,不可能將感情按比例分配給兩個人。唯一能做的,只有遵循自己的內心,在他們之間做出明確選擇。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喜歡我,但你還是會選我哥?”

游嘉茵垂下眼眸,無聲地默認。

吳天翔站了起來,消化著她的發言,努力克制住內心混亂的情緒:“你在耍我嗎?”

“不,我只是不想再騙你了。”

她也跟著站起,仰頭註視著他,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指甲嵌進肉裏。

是她擊碎了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最後一道屏障,現在她需要收拾散落滿地的碎片,以及他們心中的那片狼藉。

“只要我和你哥在一起,我們總免不了會見面。我不希望永遠保持這種尷尬的氣氛。雖然現在我還不知道從今往後該怎麽和你相處,但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們一定能找到辦法的。”

“……”

“我再過幾天就要走了。等我離開,你對我的感覺就會逐漸變淡。等你明年考上大學,到了新的城市,有了新的生活,你一定會慢慢忘記我。總有一天你會碰到一個人,她會給你等價的感情,全心全意喜歡你,不會辜負你,不像我……”

她說到這裏,不自覺地哽咽了一下,同時也毫不意外地看見了吳天翔通紅的眼眶。

淚水在他的眼底閃爍,模糊了他刀刃般銳利的視線,但卻被他強忍住,一直沒有溢出來。

他擡起手,想要觸碰她,但在看見她堅定的眼神後,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耳邊傳來他氣若游絲的疑問句:“這就是你要對我說的話?”

游嘉茵再次點頭。

“我明白了。”他頹喪地坐回床上,低下頭,不再看她:“你可以走了。”

太陽正在下落,日光狡猾地鉆進病房,鋪滿整面地板,又一點一點往墻上攀爬,耀眼的光芒刺激到她的淚腺,讓她不由自主地眨眼。

她恍然想起了和他一起看過的那片金色海浪。黃昏時刻的大海中,他們藏在水下,透過溫柔翻湧的水面凝望天空。身體適應了海水的溫度,也因此越發覺得陽光耀眼熱烈,刺目的金色幾乎要將他們燒成灰燼。

游嘉茵把臉別向另一邊,轉身離開。

手剛剛接觸到門把,背後再一次響起了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鼻音,和一絲隱約的不甘。

“如果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停下來聽你說話,我們會不會和現在不一樣?”

她來永興島的第一天,雙月灣漫天晚霞下的驚鴻一瞥,他一直記在心裏。

她不敢回頭,心臟隱隱作痛,但還是盡可能用冷漠的語氣回答:“現在說這些也沒有意義了。”

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間,那些暧昧不明的感情,全都在門合上的瞬間落幕。它很快會隨著這個夏天的結束消失,只存在於他們的漫長回憶中。

游嘉茵反覆深呼吸了幾下,重新換上笑容,走向了不遠處等待著她的吳天佑。

作者有話說:

大家感受到作者二選一的怨念了嗎?

雖然弟弟被拒絕了三次,但他覺得還是可以搶救一下,接下來一定要再瘋一次

下一章第一卷 結局,大家做好準備了嗎?我去撿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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