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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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在永興島的最後幾天, 時間過得很快。

八月六號早晨,母親如約來到島上。

同一架飛機把游嘉茵的朋友們送回上海,她也收拾東西, 從吳伯的房子搬回外婆家, 和家人一起度過剩餘的暑假。

院子裏的游泳池已經被吳伯修好,久積的灰塵全部清洗幹凈。

空氣燥熱的盛夏午後,一家人懶得去雙月灣暴曬, 就往池子裏註滿水, 再在角落撐起一柄巨大的遮陽傘,泡在陰涼處的水中聊天。

水溫涼爽,馬賽克瓷磚摩挲腳掌,帶來細微的癢意。

經過一周的東奔西跑,這個夏天終於恢覆到了原來的樣子:悠閑,慵懶,無所事事。

當大人們聊到範叔叔時,游嘉茵一下子來了精神。

“我聽吳伯說了, 你跟他上大學時談過戀愛。”她用泡沫浮力棒戳戳母親, 假裝埋怨:“那麽大的事, 你怎麽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阿聰這個大嘴巴!”母親一臉頭痛,不情不願地承認了。

“這有什麽好隱瞞的。”外婆靠在泳池邊緣, 淡定地加入八卦:“都已經過去那麽多年了,你們現在關系不也蠻好?而且老實說, 我看小範對你挺上心的, 又不記仇。正好你們都還單著, 要不幹脆趁這個機會……”

“……媽!不要當著小孩子的面亂說話!”

“我又不是小孩子!”游嘉茵跳起來起哄:“我要聽, 再多說一點!”

海風陣陣, 蟲鳴聒噪, 伴隨她們說話的聲音,將悶熱的空氣扯開一道缺口。

縫隙裏滑入冰塊碰撞的咯咯聲響,是外公在往玻璃杯裏倒冰鎮烏龍茶。

下午四點,吳伯一家上門拜訪,幫忙修剪院子裏的植物,順便留下來吃晚飯。

因為吳伯還在手術恢覆階段,這些任務自然落到了雙胞胎兄弟身上。

游嘉茵補了一層防曬霜,又把沒幹透的頭發高高綁起,主動請纓去搭把手。

吳天佑遞給她一副手套和一把鏟子:“你去把雜草清理一下。”

游嘉茵楞了楞:“我前段時間剛剛拔過啊,把根都挖掉了,怎麽那麽快又長出來了……”

“野草是很難靠手除幹凈的。”他輕笑:“就算你把它連根拔起來,只要給一點陽光,留在土裏的部分照樣會繼續往上長。它永遠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然後在你差不多忘記的時候冒出來。想徹底清理就只能用強力除草劑,噴上去一了百了。”

“除草劑不是有毒嘛?別的植物不會受影響嗎?”

“當然會,對人的健康也不好。看你想要什麽了,擺脫一樣難纏的東西總要付出點代價。”

游嘉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不確定他話裏有話,還是自己多心了。

“天佑,你過來一下!”外婆站在露臺上招呼他過去,手指著花園下坡的方向:“幫我把那邊的幾棵樹頂修平,都看不到下面的路了。梯子在倉庫裏,老地方。”

“好。”吳天佑幹脆地答應,轉身離開。

游嘉茵也塞上耳機,聽著音樂專心幹活,權當是在鍛煉身體。

她穿著一件吊帶上衣,頭發全部撩起來後,後頸和肩背直接暴露在了烈日下。沒有塗到防曬霜的皮膚很快被曬得通紅,發出火辣辣的刺痛。

她走回屋檐下拿防曬霜,卻發現吳天翔正在用,只好耐心站在一旁等候。

對方慢悠悠地塗完手臂和領口,擡頭看了她一眼,語氣特別自然地問:“你要塗哪裏?”

“脖子後面。”她伸手去接瓶子:“我剛剛漏塗了。”

從沐光峽谷回來後,這是他們第一次單獨說話。

即使他表現得心平氣和,即使大人們就在不遠處談天說地喝飲料,她還是覺得有些不自在,只想速戰速決。

他收回視線,低頭又往手心裏擠了一小坨防曬霜,直接繞到她背後,塗抹在她的脖子上。

游嘉茵的神經一下子繃緊了。

她能清楚感覺到那幾根粗糙修長的手指正在輕輕撫過她的皮膚,帶來的體溫、力度和乳液粘稠的質地都讓她全身血液往頭上湧。

手掌碰到的地方,觸電般的感覺跟隨他的動作向下蔓延,從頸部落到後背,比陽光更燙。

溫度浸入皮膚,穿透身體,一路傳遞到心臟。

“……不要塗到我衣服上!”她猛地驚醒,往前跨了一步躲開。

“已經好了。”

吳天翔若無其事地抽回手,走到院子裏繼續修剪灌木叢,似乎並不認為自己剛才的行為越了界。

“……”

游嘉茵只能告訴自己:再忍幾天。再忍幾天就結束了。

至少到明年夏天,她不會再看到他。

那些尚存的情愫,會在這一年中被時間吞噬幹凈。到那時候回頭看,現在的煩惱一定不值一提。

三個人齊心協力,在傍晚前將院子整修一新。剪下的樹枝一部分被外公外婆收集起來,當作冬天的備用柴火。剩下沒用的枯枝爛葉則被裝進三個麻袋,由他們一人拖一個,搬到了房子背後一片開闊的空地上。

兄弟倆熟練地將它們倒在一起,用腳踩實,再摸出打火機引燃。

游嘉茵擔憂地問:“……你們就不怕把山燒了嗎?”

吳天佑搖頭:“今天風小,濕度大,沒問題。而且這裏也沒有能點著的東西。”

火焰竄了起來,熱浪瞬間將他們逼退到高處。從那裏可以看見煙霧裊裊升起,飄向天空,消散的方向有幾朵半明半暗的薄雲緩慢經過。

“那是秋天的雲。”吳天佑悶悶地說,“夏天馬上就要過去了。”

游嘉茵一臉茫然:“可現在才八月初啊。”

“夏天沒有你以為的那麽久。”吳天翔忽然開口:“明天八月七號,已經是立秋了。”

“啊!?立秋居然那麽早!?”

“不信你上網查。”

“……”

游嘉茵不再接話,抿著嘴唇眺望遠方。

炙熱豐沛的陽光,蔚藍透亮的天空,潔白層疊的雲塔,綠意盎然的山坡。

眼前這一切專屬於夏日的元素裏,只有那幾片昭示秋日的雲特立獨行,提醒她時間的流逝,也把腦海中關於離別的不舍和感傷變成實體,沈甸甸地墜入心間。

不過沒關系,這個夏天並不是他們的終點。還有秋天、冬天、春天……許多個循環的四季。

想到這裏,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回外婆家的路上,吳天佑忽然問她:“你八號晚上有空嗎?”

“有啊,怎麽了?”

隨著母親的到來,她的夜間活動不會再像之前那樣自由,但只要給出正當的出門理由就沒問題。

“八號晚上滄南港口會放煙火。喬達他們想去落霞巖看,讓我把你一起帶上。”

“哎?怎麽突然放煙火?又有什麽節日嗎?”

“不是節日。”吳天佑搖頭:“滄南市政府打算從明年開始辦煙花節吸引游客,這次請了幾家供應商來測試流程和效果。這件事之前沒怎麽宣傳,很低調,一直到前兩天才公布,我們也是剛從喬達大哥那裏聽說的。”

“好啊,我要去!”

“那我五點來接你,出門前稍微吃點東西。”

“煙火幾點開始?”

“七點多,等天徹底黑了就會開始。”

“可我們為什麽要提早兩個多小時去?”游嘉茵不解:“落霞巖離這裏沒那麽遠吧。”

“是不遠,但到了晚上,落霞巖底下的路就會被海水淹掉,所以我們必須趕在漲潮前從沙灘上走過去,爬到高處看煙火。等煙火結束,喬達大哥會開船來接我們回去。”

“行,那就五點見。過會兒我跟我媽說一聲。”

吳天佑稍作遲疑,側臉看向身邊另一個人:“你來不來?”

“不了,我沒興趣。”吳天翔擡手指指額頭上的紗布,語氣平淡:“而且風吹多了頭疼。”

“哦,那算了。”

吳天佑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松了口氣。

……

八號下午五點,游嘉茵按時出門,發現來接她的車已經停在餐館門前。

喬達坐在駕駛室裏玩手機,後排還坐著另外幾個人。吳天佑站在車旁等她,一邊面帶笑容地和她的家人們聊天。

“天翔怎麽沒一起來呀?”母親朝車裏張望了一下,立刻察覺到缺了一個人。

吳天佑面不改色:“他有點不舒服,在家休息。”

“不會是上次摔的後遺癥吧。”外婆擔憂地捂住心口:“要不要再帶他去醫院檢查一下……”

“嗯,我會看情況的。”

沿著通往滄南的公路行駛二十分鐘,再在一個陌生的交叉路口左拐,一道建在沙地上的長堤映入眼簾。它的盡頭,是一座巨大的灰色燈塔。

喬達將車停在燈塔底下的停車場,帶著一行人攀下防波堤,踏上平坦的沙面。

還不到漲潮時分,海水停留在天邊看不見的地方。腳下的沙灘濕漉漉的,在陽光下折射出溫柔的色彩。成群的海鷗在沙灘上漫步,尋找退潮時遺落在那裏的貝殼和螃蟹。也有不少當地人和游客全副武裝,帶著鏟子和塑料桶四處徘徊,時不時停下來開挖。

“哎,早知道也讓你帶個桶了。”

喬達遺憾地對游嘉茵說,“這裏的貝殼特別好挖,用腳摳摳就是一個,看我的。”

他用腳趾在沙灘上隨便挖出一個洞,果然立刻有三個白色貝殼露了出來。

游嘉茵的關註點卻在別的地方:“這些花紋是什麽?”

潮濕的沙灘上,到處都是彎彎曲曲的紋路,像是在描繪海浪的形狀。

“這是退潮時被水壓出來的紋路。我不是很懂,但我爸和我哥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這天的風向和海浪的形狀,來判斷要不要出海,什麽時候上岸。生活在我們這種地方,很多常識必須要有,就算只是走在沙灘上也不能掉以輕心。”

喬達環顧四周,轉身向一個方向走去,招呼游嘉茵,“你來這裏。”

游嘉茵一頭霧水的跟上,很快察覺到了腳下沙灘的不同。

原本堅實的質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像踩在水床上,晃悠悠的很舒服。

“這下面是流沙,一般人的體重踩上去沒問題,但要是不小心破了,人會馬上陷下去。那種時候絕對不能慌,也不要掙紮,要馬上躺下來,想辦法慢慢游出去。”

“我爸之前提過的,那個被直升機用鐵鉤勾起來的人,你還記得嗎?”吳天佑火上澆油,“他就是在這附近掉進流沙出事的。”

游嘉茵膽戰心驚地閃到一旁,直到抵達落霞巖腳下,都沒敢離開吳天佑一步。

所謂的落霞巖,從近處看,其實更接近於一座小山。

灰色花崗巖組成的山體,縱橫都有兩百米,高五十多米。

據喬達說,到了晚上,這裏的水位高達三層樓。

山上怪石嶙峋,覆蓋著茂盛的植被,高處天然形成的幾個洞窟正對遠處的滄南港口,無疑是當晚觀賞煙火的最佳位置。

幾十只海鷗站在洞窟前打量他們,一副不懷好意的樣子。

喬達不慌不忙地往地上撒了一大把餅幹屑,海鷗立刻哇哇叫著撲打翅膀聚過來,大方地將洞窟讓給了這群入侵者。

爬上去時需要手腳並用,但總體並不困難。唯一惱人的,只有巖石表面滑溜溜的青苔和隨處可見的海鷗糞便。

游嘉茵一不留神,按得滿手都是,奇怪的氣味和觸覺讓她惡心得差點吐出來。

吳天佑脫掉T恤扔給她:“用這個擦。”

“那你穿什麽?”

“今天很熱,不需要。”他無所謂地笑笑:“你沒看天氣預報嗎,晚上都有三十多度。”

天色在他們坐進洞窟時暗了下來,遠處的潮水也在迅速湧向陸地。

光滑的沙灘被海水覆蓋,忠實地映出天空和夕陽的色彩:金紅,霧紫,深藍。就像一場盛大演出的序幕。

海水越升越高,嘩嘩拍打著落霞巖,海浪聲和頭頂上其他洞穴裏傳來的說笑聲融合在一起。

“你十號下午走對嗎?”吳天佑問她。

“嗯,”游嘉茵點頭,“和上次一樣的班次。”

“到了以後告訴我。”

“當然。”她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在他空落落的手腕上,“……你的手鏈呢?”

“唉?”吳天佑低頭看了一眼,皺起眉,同樣表現得很意外:“不知道,剛才還在的啊。”他試圖回想:“難道是我脫衣服的時候弄掉的?”

“沒關系,我這條不值錢。”游嘉茵安慰他:“要不我把你那條還給你?”說著就要解手鏈。

“不用。”吳天佑阻止了她,“應該掉在外面了,我下去找找看。”

“但下面有水……”

“我不到水裏去,這點常識我還是有的。”他堅持,“我馬上回來。”

游嘉茵目送他離開,沒過多久,就聽見外面傳來了動靜。

她以為是吳天佑回來了,興奮地探出頭去,對上的卻是和他一模一樣的另一張臉。

“……你怎麽來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吳天翔,腦子裏一團亂麻。

為什麽他會出現在這裏!?

“想想還是覺得應該來。”他仰頭望著她,神態平靜:“不用慌,我是來和你道別的。”

作者有話說:

想想還是分兩章結局了,否則一章一萬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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