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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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埃利奧特

走進杜普蕾餐廳的那一刻,埃利奧特覺得嗓子裏像吞了塊燒紅的炭。

這是沿河一帶最時髦的餐館之一,埃利奧特從前每月都會來上幾次,如今卻已好久沒踏入過這裏的鎏金大門。店內的燈光對於在頭痛邊緣的商務人士來說非常友好,特調馬提尼很讚,牛排也不錯。不過考慮過所有因素之後,埃利奧特依然不敢相信自己曾在這裏撒了那麽多錢。

格雷格坐在窗邊一張挺舒服的兩人桌旁,能看見河邊的風景,見了埃利奧特便招手示意他過去。他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喝過的雞尾酒,埃利奧特知道那是加了雙倍金酒的臟馬提尼。

埃利奧特拉著個臉,強迫自己走了過去。他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悲慘,所以再加點慘事也沒什麽大不了。可直到站在這裏,他才知道一個人能承受的懲罰是有限度的,再多就會崩潰。看著格雷格拿捏得當的笑臉,埃利奧特總算發現,原來自己離崩潰邊緣比想得更近。

“埃利奧特!真高興你能來!”格雷格起身,熱情地握了握埃利奧特的手,好像他們是準備好開始敘舊的老朋友。埃利奧特半想著這家夥會不會快活地上來拍他的背,好在他警告的表情讓格雷格保持了距離。

埃利奧特在桌前的豪華高背椅上坐下,侍者一走過來,馬上點了杯血腥瑪麗。不一會兒酒就上來了,速度快得讓埃利奧特感激,然後他一大口喝下了一半。

“以毒攻毒啊?”格雷格幸災樂禍地笑說。

沒錯,可埃利奧特無意與他開玩笑。“你想談什麽,格雷格?”

男人的笑顯得猶疑起來。格雷格臉上閃過些什麽,可埃利奧特沒興趣去猜。“來點午餐嗎?我請。他們上了個新菜,大比目魚配茄子——”

“我不餓。”

他是說真的。這些天埃利奧特完全靠著貝果和酒精勉強度日。他得趕緊改變這種生活方式,因為本來就沒那麽多肌肉,長手長腳像只鶴,再瘦下去就真沒法看了。可今天下午他並不想讓自己的胃做覆健。

格雷格雙手指尖相攏,支著下巴道:“你至少可以努力一下,埃利奧特。”

埃利奧特聽見有人發出難聽的笑聲,沒想到竟然是來自自己的嘴。他們在一起時,這話他在各種場景聽了太多次,從辦公室、網球場,再到臥室。“好久沒聽見你這標志性的口頭禪了。”

“我的老天,埃利奧特。”

“聽著,格雷格。我們不是朋友。這一年來我們唯一一次說話,就是那天你試圖詐騙一個善良的老人。我沒心情假裝咱倆中有任何一個今天是想來敘舊的。”

格雷格嘆口氣說:“你知道嗎,我們之間一直有個問題。”

“洗耳恭聽。”

“你總是讓我覺得很累。每件事在你那裏都是那麽重要,那麽緊迫。”

埃利奧特伸手捏了捏鼻梁,心中默數到十。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足夠的力氣在短短一周裏聽第二個前任細數他的不足。“謝謝你簡明扼要的總結,格雷格。這事不能在電話裏說嗎?”

“不能。閉嘴。”

埃利奧特擡起頭,挑了挑眉,雙手環胸看著手表說:“那好吧。不管你想說什麽,接下來你有十分鐘。”

“你以前從來沒對我這麽兇過,”格雷格笑說,“不過沒關系,朋友,沒關系。我想向你道歉。”

“你已經道過歉了。”

“不是為了那件事。我還是覺得每個人都有資格得到充分的辯護,埃利奧特,不管他們是不是混蛋。”他的話詭異地和馬克西姆之前的感慨遙相呼應了。

埃利奧特原本也信奉類似的哲學。可結果呢?過了大半輩子,除了錢和憤世嫉俗之外,什麽讓他自豪的東西也沒留下。接下來的四十年裏,他想要試著相信別人,即使他是城裏唯一一個會這麽做的辯護律師。

格雷格繼續說:“不過……也許我以後挑選客戶時應該更明智些。那天見到你,我才發現一些有關自己的真相,讓我不太舒服。我因為出軌向你道過歉,記得嗎?”

埃利奧特咕噥一聲。

“可那不是真正的道歉。我向你解釋了出軌的所有原因,可那些原因到頭來總是歸結於你,是你做的事讓我出軌的。”

埃利奧特推開椅子打算起身離開,可格雷格探身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腕。“聽我說完!拜托。我一直是這麽告訴自己的,好嗎?讓我出軌的是你,變了的是你。確實是你。你真的變了,埃利奧特。跟我在一起的每一年裏,你變得越來越堅強,越來越獨立。你總是有那麽多條條框框,我做的每件事在你看來都是在浪費時間,好像我就是坨讓人生厭的屎,你無法相信自己竟然跟我這樣的人攪在一起。”

埃利奧特咬緊牙關,卻按捺著自己繼續坐著,免得引人側目。“我想要的是愛和激情,格雷格。除此之外,我對你別無所求。”

“哈!”格雷格笑了。“不,你還想讓我關註侵權法改革,給失去父母的孟加拉虎或是什麽亂七八糟的慈善組織捐款。你關心那些事真的很好,埃利奧特,世界需要你這樣的人。可那不是我,我不可能變成那樣。你見過我的家人,我能活到這麽大唯一能靠的就是自己,我也只顧得上自己。這一點永遠不會變。這是那天見了你們我才發現的,你和科瓦連科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鞋底踩到的臟東西。可我喜歡自己,埃利奧特。我覺得我現在這樣挺好。可我不該把氣撒在你身上,只因為我們不一樣。我不該因為自己做不到更好就試圖貶低你,讓你看輕自己。”

埃利奧特驚愕地瞪著眼前的人。他本以為成為初級合夥人之後,格雷格已經喪失了或許曾經有過的所有自我反省技能。

雖然滿臉厭惡,格雷格依舊說了下去:“我承認,那天看見你和那個家夥一起時,我該表現得更好些。我那樣太幼稚了。我給自己找的借口是你看起來過得那麽好,自信又開心,太讓我震驚了。你和我在一起時從來不是那樣。直到那時我才發現這些年來我都對你做了什麽,原來是我一直在給我們洗腦,是我讓我們倆都過得那麽痛苦。所以我想跟你說我很抱歉,我很高興你找到了能讓你做自己的人。”

此話與現實對比之下的諷刺程度讓埃利奧特想吐。他用力咽了咽,才開口:“謝謝你,格雷格,我說真的。可是盧卡斯和我……我們不是那種認真的關系。實際上,我們已經結束了。”

格雷格聞言露出震驚的神色,埃利奧特覺得不是裝的。“跟你實話實說,我不喜歡他。那家夥就是只渾身機油的猴子,你值得更好的。可問題是你明明很在意他,表現得很明顯。”

“是啊,沒錯。可在他看來我就像只吸血蟲,他接受不了。”

格雷格高高挑起眉,幾乎要沒入他隱隱後退的發際線。“那不可能。”

“看起來就是那樣。”

“那他是個蠢貨。”

這世上有那麽多人,他竟然要靠格雷格·弗農來安慰他,多可悲啊,埃利奧特努力不去想。殘存的驕傲給他帶來難以忍受的刺痛。

“不過話說回來,他有可能也是像我這樣,”格雷格沈思般道,“也許那也是他告訴自己的,因為你怎樣怎樣所以他才那樣,讓自己好受點。你年紀比他大,就算現在你在亞歷克斯·卡布裏尼那家夥的小醜表演團工作,也還是挺成功的。他最多也就是個年輕的藍領。”

“我才不在乎那些!”埃利奧特怒道。

“是啊,你是不在乎。可那不代表他不在乎。”

“好啊,可對於我的年紀和職業,我也沒什麽能改變的,所以說這些根本沒意義,不是嗎?”

“或許吧。”格雷格聳聳肩,把馬提尼裏的綠橄欖揀來吃了。“我都淪落到靠買春來解決需求了,可沒資格做情感專家來開解你。”

正在喝酒的埃利奧特聞言一口噎住,趕緊把嘴裏的番茄汁吐在亞麻布餐巾上。“老天,格雷格!”

格雷格雙手平放,向桌對面傾身過去,嗓音低沈,小聲卻頗為真誠地說:“想要些建議嗎?來自一個比你想的要更了解你的人?別讓他把你嚇跑。別讓他說服你,讓你相信你不是你所認為的自己。你是個需要相信別人的人,埃利奧特。那就相信他們。不是每個人都會像我那樣讓你失望。”

* * *

第二天,格雷格的話依然在埃利奧特的腦子裏蹦來蹦去,像爆米花機裏的玉米粒。

也許他跟格雷格或盧卡斯沒什麽不一樣。也許他們做的事都是出於恐懼。

埃利奧特失去過他的生活,包括生活中的所有人,這已經是此生第二次。他出櫃時失去了家人真心的喜愛,在他放棄事業、背離他們所重視的一切之後,又失去了原來所有的朋友和同事。

現在的他有一部分,也許是很大一部分,傾向於透過一層懷疑的濾鏡看人,時刻準備著承受下一次失去。這無疑是他不跟事務所裏的任何同事交好的主要原因,或許也是為什麽他這麽容易就徹底排除了“胡裏奧可能是清白的”這一可能性。比起承受相信對方帶來的風險,這樣對埃利奧特來說更安全。從數據上看,胡裏奧這樣的孩子累犯率很高。可埃利奧特從不認為數據比人更可信。他忘記了這一點,又或許他只是以此作為借口,讓自己免於承受失望之苦。

他決定要做得更好。他不想讓格雷格那樣的人覺得他怕了。於是埃利奧特壓下心頭思緒,敲了敲米格爾·阿科斯塔開著的房門,道:“餵,有時間嗎?”

米格爾正在打電話,但他打了個響指示意埃利奧特進去。他靠向轉椅靠背,白眼都翻到天花板上去了,繃著臉對電話那頭不知是誰的人說:“聽著,弗蘭基,你自己看著辦。我已經訂了五百個氣球,你要是取消了活動,就都送到你家門口去。”

埃利奧特靠墻站著,雙臂環胸,不禁覺得有點好笑。米格爾這家夥向來讓人捉摸不透。每次他張嘴,埃利奧特都無法預知他會說些什麽。

“沒錯,跟小醜一起,天殺的!我答應過他們要找個小醜!”

埃利奧特唇角抽了抽,不過還是等到米格爾故意用了大勁將話筒放回去,才放任自己笑出聲來。“這到底是怎麽了?”

“‘兒童笑臉’的募捐活動。”

“我以為你做志願者去的是‘全民摔跤’?”

“那家我也會去。”米格爾揮揮手表示別提了,擡腳用球鞋踢了踢桌角。“好了,有什麽我能幫你的嗎?”

埃利奧特尷尬地揉了揉後頸。“呃……最近我那個岡薩雷斯的案子碰上點麻煩,你聽說了吧?”

“他又把自己弄回監獄裏了。是啊,我聽說了。”

“我覺得官方說法有些地方不太對勁。指認他的從犯們是某個街頭幫派的成員,我想興許能問問你。”

“哪個幫派?”

“‘南方幫’。”

米格爾笑了,可笑聲中卻沒有愉悅。“是啊,我對他們確實可以說有些經驗。”他搓了搓自己的花臂,紋身從手腕一直延伸到黑色馬球衫的袖口處。“你那小孩兒加入他們了?”

“他以前和幾個幫派成員是朋友。不過據我所知,他本人從來沒加入過。可就算他從沒加入,那些孩子就這樣把他供出來也不太正常。”

米格爾若有所思地瞇起那雙黑眼,問:“他後來加入其他新幫派了嗎?”

“沒有。”埃利奧特對此非常自信。“他一直忙於工作。唯一一個還和他一起玩的是個叫胡安的小孩兒。我打算到他住的地方看看,在那附近打聽打聽,看看這個孩子知不知道胡裏奧的錢花到哪兒去了。”

“你自己去?”米格爾的眉頭高高挑起。

“我只是去問幾個問題。”

“當然了。”米格爾呵呵笑,他在辦公桌抽屜裏翻了翻,找到一包口香糖還有幾把車鑰匙。“我來開車。”

“我不——”

“無意冒犯,埃利,不過你是要帶著這一臉狗屁的真誠去找那些孩子說話?那活該你什麽也問不出來。”他往嘴裏塞了塊口香糖,朝門口昂了昂頭。“Vamonos,我的兄弟。那邊完事了我還有幾個小醜要安排呢。”

Dirty Martini,在原本清澈的酒體中加入幾滴橄欖汁,使得酒的顏色變得渾濁起來。

Smiles for Kids,美國慈善組織,致力於向兒童提供免費牙醫服務。

Beat the Street,美國慈善組織,致力於向不發達地區青少年提供摔跤課程。

西班牙語: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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