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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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埃利奧特
胡裏奧的奶奶堅持說胡裏奧已經不再和那些被她稱為“壞男孩”的家夥們來往了，不過循循善誘一番後，她承認了還是偶爾會有幾個朋友過來。
在埃利奧特試圖喚起她的記憶的過程中，她端來了咖啡還有新鮮出爐的肉餡卷餅。埃利奧特將盤子推到坐在桌對面的米格爾面前，後者饒有興致地大口吃著。埃利奧特還是沒什麽胃口。
然而老太太只能以只言片語描述胡裏奧的朋友們，埃利奧特努力控制自己的挫敗感。
“有叫胡安的人嗎？”他提示道，“胡裏奧提過他幾次。”
“哦，他啊，”她早已布滿皺紋的臉皺成一團，讓人想起憂傷的沙皮狗，“他總讓我想起我兒子，沾毒那陣子。可他不喜歡車。”
埃利奧特這才回想起幾周前胡裏奧的話：他是個藥販子。
埃利奧特低頭看著她在桌上絞在一起的手，看著她薄紙一般的皮膚覆蓋下腫脹的關節，想起盧卡斯說過的有關給胡裏奧預支工錢的話：他奶奶需要藥。
“胡裏奧從他那兒買過東西嗎？”
老太太怒視著他說：“我孫子不吸毒。這是他爸唯一教會他的事。”
“不是那個意思，我知道他不會，”他安撫道，“但如果他想給您買到更便宜的藥，胡安有可能會賣給他嗎？”
“他什麽也沒給我買。我的藥是從藥房取的。”
埃利奧特努力不往最壞的地方想，可胡裏奧在街頭藥販子那兒買毒品花光了手頭的現金，然後搶劫了一家便利店——他無法抑制地覺得這似乎是個合理的解釋。“你知道胡安姓什麽嗎？”他溫聲問，“或者他住在哪兒？”
“不知道。”她的表情變得固執。埃利奧特知道那種表情，她是個聰明的女人，也得出了埃利奧特推測的結論。不管她多激動地堅持孫子沒有犯罪，對於因兒子和孫子而失望這種事，她也有過很多年的經驗。她不願多說，是因為害怕一不小心會讓孫子受牽連。
“沒關系，我們不需要知道。”米格爾宣布，將他們的盤子拿到水槽，迅速洗了洗。等他洗完盤子，拿疊好放在竈臺上的毛巾擦幹了手，又小心地把毛巾放到一個不那麽容易引起火災的地方。
這個大塊頭深深彎下腰，在老太太臉頰上親吻了一下。“謝謝您的食物。我們會努力讓胡裏奧回家，這裏才是他該在的地方。”
“什麽情況？”走回街區擁擠的停車場後，埃利奧特問。“連他姓什麽都不知道，我們怎麽接著查下去？”
“他要是個藥頭，這周圍所有人肯定都認識。不會太難找的。”米格爾將一副鏡面太陽鏡架上鼻梁，擡頭看著天上積雨的雲。“趕緊吧，我可不想被淋成落湯雞。”
他游刃有餘地環視周圍，然後將目光集中在一群站在一輛龐蒂克邊抽煙的中年男子身上。
埃利奧特跟著他，察覺到周圍其他居民投來探究的目光，感到非常不自在。
米格爾用西班牙語和那些人打了招呼，因為埃利奧特大學時語言課學得一般般，基本上每五個詞裏就會有他聽不懂的。從男人們緊繃的表情看來，他們非常警惕，卻並沒有拒絕交談。
一個脖子上布滿黑色刺青的男人粗魯地指了指米格爾的紋身，米格爾對此的回應也很犀利，看得埃利奧特手臂上寒毛直豎。米格爾將下巴咬得死緊，說出的話卻把男人們逗笑了。
埃利奧特本以為在剛才那一瞬間的僵持過後談話會更不順暢，可奇怪的是，那群人卻似乎放松下來了。一個男人聳聳肩，指了指街那頭，兩指間夾了根燃著的香煙。米格爾和紋身男碰了碰拳，然後偏頭示意埃利奧特往那邊走。
米格爾帶著大搖大擺的氣場走在人行道上，和他平時的表現不太一樣。
“他們這就把他供出來了？這麽容易？”一走出停車場，埃利奧特馬上壓低聲音問。
米格爾挑起一邊眉毛看著他，唇邊掛著絲淺笑道：“他們是‘拉丁國王幫’的，才他媽不會管‘南方幫’人的死活。不管他們在這一帶晃悠是為了什麽，總歸不想引起警察的註意。”
“我們又不是警察。”
他懶洋洋地聳了聳自己的寬肩，道：“我上法學院之前在警局幹了十年。這種經歷總會留下痕跡的。”
興許吧，但埃利奧特懷疑那群人如此配合的態度不只是出於這個。米格爾紋樣覆雜的花臂掩蓋了他前臂上原有的褪色紋身，他們似乎對那紋身相當感興趣。要不是米格爾一貫坦然的臉上現在表情凝重，埃利奧特說不定會再追問一番。
“那什麽，謝謝你陪我過來。”埃利奧特說。
米格爾舒了口氣，顯得不那麽緊繃。他伸出一條手臂環住埃利奧特的脖子，把他拉到身側，用力摟了摟。“我們卡布裏尼就是這樣，我的兄弟。這才是我們跟那些混蛋的不同之處。”
“我以前大概是混蛋之一吧。”埃利奧特板著臉說。
“下次犯渾記得來找我。屁股上挨一腳，保準你什麽毛病都沒了。”他笑得燦爛，露出一口白牙。
埃利奧特忍不住跟著笑了。
走著走著，兩人來到一棟很大的破樓，樓前的臺階上坐了個穿著大碼籃球服的年輕人，幾個少女正和他調情。在埃利奧特看來，這些人都年輕得很，可拜那大團的眼影和亞克力美甲所賜，完全看不出他們到底多大。
女孩們的存在吸引了那男孩的註意力，直到他倆都快走到面前，他才發現。他的身體語言立刻變了，挺直身體，下巴也下意識地擡起。他用手肘推了推坐在他身邊最近處的女孩，後者翻了個白眼，起身跳下臺階，拍了拍緊身牛仔褲上因為坐著沾上的灰，然後跟朋友們一起沿著人行道走了。
“啥事？”男孩問。
他比胡裏奧大不了多少。兩人長得也跟兄弟似的，都中等身高，長相帥氣，都有雙水汪汪的黑眼睛。可胡裏奧的表情總是一覽無餘、眼神也充滿活力，這孩子卻好像已經知道怎麽隱藏一切情緒了。他沒表現出明顯的敵意，卻顯得有些緊張兮兮，讓埃利奧特懷疑他是不是試用了自己賣的東西。他就像條縮起身子的蛇，等到好機會出現才準備出擊。
“你是胡安嗎？”埃利奧特問。他和米格爾在臺階前幾英尺處停下，有意識和坐著的男孩保持一些距離，免得太有壓迫感。
“要看誰問。”
“我是代表胡裏奧·岡薩雷斯來的。你和他經常一起玩，對吧？”
胡安眼中閃過一些情緒，埃利奧特還沒來得及細看就消失了。他轉開眼，輕蔑地嗤道：“誰都認識胡裏奧，那又怎樣。你要是來找他，他不在這兒。”
“對，他在監獄裏。”埃利奧特昂頭道。“你知道他最近手頭緊嗎？”
胡安大笑起來，笑裏透著股難以置信。“這一片誰手頭都緊，兄嘚。”
“連你也是？”米格爾問，一只腳踩上臺階，落在胡安身側。胡安垂眼看了看，埃利奧特能看出他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移開身子，他不想示弱。
“我還成。”
“賣藥可是大生意。”米格爾閑聊般說道。
“我可不知道，大哥。”
他開始顯得有些躁動。埃利奧特懷疑胡安也像“拉丁國王幫”那些人一樣，把他倆當成警察了。得到有用的信息之前，埃利奧特不想讓他閉嘴，於是他說：“聽著，胡安，我們已經知道你的錢是從哪兒掙的了，可我們才不關心那個。我只想知道胡裏奧的東西是不是在你這兒買的。”
胡安搖搖頭。他皮膚蒼白，弓著身子，一條胳膊無力地搭在膝蓋上。米格爾的目光集中在那條手臂上，隨即眼皮下的一塊肌肉抽動了一下。
埃利奧特決定試著嚇唬嚇唬胡安，道：“我們知道胡裏奧當時不在那家便利店裏。他惹惱了什麽人，所以對方要讓他背鍋，而毒品是個再好不過的借口。你就是那個和他做交易的人。”
胡安垂下視線，在臺階上不安地動了動。
埃利奧特知道，只要他再追問一下——
“有槍！”米格爾大喊。埃利奧特聞言大驚，還沒來得及做什麽，米格爾已開始動作。
一切就像慢動作一般，胡安收回原本搭在大腿上的手，手裏拿出一把啞光黑的手槍。米格爾抓住他的手腕，縱身躍起的力量將兩人都帶到地上，胡安開始像鰻魚似的扭動身體，直到壓在米格爾身上。米格爾的頭向一邊偏去，避過了槍，他有力的肱二頭肌讓槍口保持在自己肩膀上方，卻無法甩脫身上的孩子。只要輕輕一動，那把槍就會正正瞄準他的臉。
埃利奧特想都沒想就行動了。他矮下身，從胡安背後撲過去，把他從被制住的米格爾身上撞開，壓到了人行道上。胡安手裏還死死抓著槍，好像他的世界裏只剩下了這東西。埃利奧特用盡全力壓著他的肩，想讓他松手。
米格爾急忙爬起來，胸膛急促起伏。他以單膝壓住胡安頸側，大喊道：“放手吧，老弟！再反抗就不值當了！”
“我操！”胡安喘著氣罵，還使了好大的勁掙紮，差點就甩脫了背上的埃利奧特。埃利奧特不知道這個瘦巴巴的孩子怎麽能有那麽大力氣反抗兩個成年男人，大概在絕望之時，最渺小的生物也能爆發出不可忽視的力量。
“放下武器！”米格爾再次喊道，膝蓋更用力地壓住胡安側頸，雙手和埃利奧特一起使勁，試圖制住胡安手裏亂揮的武器。
“我可不會為了那個混蛋認栽！”胡安尖叫。“那該死的錢是他欠我的！我需要錢！”
埃利奧特的心在胸腔裏怦怦敲打著，好像要把胸骨敲穿。街上的一切聲音都變得恍惚，幾乎要被他耳中的隆隆聲掩蓋，但他逐漸發現背後傳來了很大的聲音。還有其他人要加入嗎？是不是整條街的人都把他們當成警察了？還有意義嗎？只要胡安一個朋友過來幫忙，局勢就會瞬間逆轉。
混亂中，響亮而尖利的警笛聲驟然響起。明亮的燈光在埃利奧特眼角的餘光中閃爍。
“所有人，趴下！放下武器！放下該死的武器！”
埃利奧特不敢動。他不知道那些人覺得拿著武器的是誰，可他知道自己一旦放開死死按著胡安手臂的手，對方一定會開槍，然後就會有人中彈。他不知道這孩子眼下還會不會在乎那麽多。胡安被他們倆壓著，身體被控制住、完全動彈不得，一言不發，只傳出運貨火車那樣呼哧呼哧的粗喘聲。
“趴下！”一個沙啞的男聲再次大喊。
“我們他媽的不能動！”埃利奧特絕望大喊。“他有槍！”
沒過幾秒，又有兩個人過來加入，場面在埃利奧特眼前陷入了一片迷蒙的混亂。一陣嘶嘶聲過後，埃利奧特吸進了一股辛辣的空氣，一毫秒的時間裏，他甚至覺得舒服，可隨即就開始有種燒灼感。他嗓子發緊，開始咳嗽，下意識地放開了胡安，踉蹌著後退。米格爾抓著他的上臂把他拽離地上扭打的人。胡安是催淚噴霧的首要目標，咳得比埃利奧特還厲害，兩個警察壓住他，其中一個終於奪下他手上那把槍時，他已被嗆得滿臉淚水。幾秒後，他已被手銬銬住。
埃利奧特這才放松下來，開始專心清空自己的肺。他彎著腰，雙手放在膝蓋上，一邊不停咳嗽一邊吐口水，使勁吸了一大口氣。米格爾在他身邊蹲下，一只手放在他肩上。
“不會有事的，”米格爾安撫道，“只是吸了點催淚噴霧而已，一會兒就沒事了。”他略微有些喘，但那語氣冷靜得讓埃利奧特忍不住瞪他。米格爾被他瞪得舉起雙手，做投降狀。
“以前你每天就幹這種事？”埃利奧特難以置信地問道。
米格爾笑出聲，燦爛的笑臉好像在明晃晃地說他很高興還能活著。“換個角度想想，史密斯，”他興高采烈地說，“我覺得咱們破案了。”
Pontiac，美國通用汽車公司旗下品牌之一，2010年已停產。
The Latin Kings，美國最大的拉丁裔幫派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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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利奧特
胡裏奧的奶奶堅持說胡裏奧已經不再和那些被她稱為“壞男孩”的家夥們來往了，不過循循善誘一番後，她承認了還是偶爾會有幾個朋友過來。
在埃利奧特試圖喚起她的記憶的過程中，她端來了咖啡還有新鮮出爐的肉餡卷餅。埃利奧特將盤子推到坐在桌對面的米格爾面前，後者饒有興致地大口吃著。埃利奧特還是沒什麽胃口。
然而老太太只能以只言片語描述胡裏奧的朋友們，埃利奧特努力控制自己的挫敗感。
“有叫胡安的人嗎？”他提示道，“胡裏奧提過他幾次。”
“哦，他啊，”她早已布滿皺紋的臉皺成一團，讓人想起憂傷的沙皮狗，“他總讓我想起我兒子，沾毒那陣子。可他不喜歡車。”
埃利奧特這才回想起幾周前胡裏奧的話：他是個藥販子。
埃利奧特低頭看著她在桌上絞在一起的手，看著她薄紙一般的皮膚覆蓋下腫脹的關節，想起盧卡斯說過的有關給胡裏奧預支工錢的話：他奶奶需要藥。
“胡裏奧從他那兒買過東西嗎？”
老太太怒視著他說：“我孫子不吸毒。這是他爸唯一教會他的事。”
“不是那個意思，我知道他不會，”他安撫道，“但如果他想給您買到更便宜的藥，胡安有可能會賣給他嗎？”
“他什麽也沒給我買。我的藥是從藥房取的。”
埃利奧特努力不往最壞的地方想，可胡裏奧在街頭藥販子那兒買毒品花光了手頭的現金，然後搶劫了一家便利店——他無法抑制地覺得這似乎是個合理的解釋。“你知道胡安姓什麽嗎？”他溫聲問，“或者他住在哪兒？”
“不知道。”她的表情變得固執。埃利奧特知道那種表情，她是個聰明的女人，也得出了埃利奧特推測的結論。不管她多激動地堅持孫子沒有犯罪，對於因兒子和孫子而失望這種事，她也有過很多年的經驗。她不願多說，是因為害怕一不小心會讓孫子受牽連。
“沒關系，我們不需要知道。”米格爾宣布，將他們的盤子拿到水槽，迅速洗了洗。等他洗完盤子，拿疊好放在竈臺上的毛巾擦幹了手，又小心地把毛巾放到一個不那麽容易引起火災的地方。
這個大塊頭深深彎下腰，在老太太臉頰上親吻了一下。“謝謝您的食物。我們會努力讓胡裏奧回家，這裏才是他該在的地方。”
“什麽情況？”走回街區擁擠的停車場後，埃利奧特問。“連他姓什麽都不知道，我們怎麽接著查下去？”
“他要是個藥頭，這周圍所有人肯定都認識。不會太難找的。”米格爾將一副鏡面太陽鏡架上鼻梁，擡頭看著天上積雨的雲。“趕緊吧，我可不想被淋成落湯雞。”
他游刃有餘地環視周圍，然後將目光集中在一群站在一輛龐蒂克邊抽煙的中年男子身上。
埃利奧特跟著他，察覺到周圍其他居民投來探究的目光，感到非常不自在。
米格爾用西班牙語和那些人打了招呼，因為埃利奧特大學時語言課學得一般般，基本上每五個詞裏就會有他聽不懂的。從男人們緊繃的表情看來，他們非常警惕，卻並沒有拒絕交談。
一個脖子上布滿黑色刺青的男人粗魯地指了指米格爾的紋身，米格爾對此的回應也很犀利，看得埃利奧特手臂上寒毛直豎。米格爾將下巴咬得死緊，說出的話卻把男人們逗笑了。
埃利奧特本以為在剛才那一瞬間的僵持過後談話會更不順暢，可奇怪的是，那群人卻似乎放松下來了。一個男人聳聳肩，指了指街那頭，兩指間夾了根燃著的香煙。米格爾和紋身男碰了碰拳，然後偏頭示意埃利奧特往那邊走。
米格爾帶著大搖大擺的氣場走在人行道上，和他平時的表現不太一樣。
“他們這就把他供出來了？這麽容易？”一走出停車場，埃利奧特馬上壓低聲音問。
米格爾挑起一邊眉毛看著他，唇邊掛著絲淺笑道：“他們是‘拉丁國王幫’的，才他媽不會管‘南方幫’人的死活。不管他們在這一帶晃悠是為了什麽，總歸不想引起警察的註意。”
“我們又不是警察。”
他懶洋洋地聳了聳自己的寬肩，道：“我上法學院之前在警局幹了十年。這種經歷總會留下痕跡的。”
興許吧，但埃利奧特懷疑那群人如此配合的態度不只是出於這個。米格爾紋樣覆雜的花臂掩蓋了他前臂上原有的褪色紋身，他們似乎對那紋身相當感興趣。要不是米格爾一貫坦然的臉上現在表情凝重，埃利奧特說不定會再追問一番。
“那什麽，謝謝你陪我過來。”埃利奧特說。
米格爾舒了口氣，顯得不那麽緊繃。他伸出一條手臂環住埃利奧特的脖子，把他拉到身側，用力摟了摟。“我們卡布裏尼就是這樣，我的兄弟。這才是我們跟那些混蛋的不同之處。”
“我以前大概是混蛋之一吧。”埃利奧特板著臉說。
“下次犯渾記得來找我。屁股上挨一腳，保準你什麽毛病都沒了。”他笑得燦爛，露出一口白牙。
埃利奧特忍不住跟著笑了。
走著走著，兩人來到一棟很大的破樓，樓前的臺階上坐了個穿著大碼籃球服的年輕人，幾個少女正和他調情。在埃利奧特看來，這些人都年輕得很，可拜那大團的眼影和亞克力美甲所賜，完全看不出他們到底多大。
女孩們的存在吸引了那男孩的註意力，直到他倆都快走到面前，他才發現。他的身體語言立刻變了，挺直身體，下巴也下意識地擡起。他用手肘推了推坐在他身邊最近處的女孩，後者翻了個白眼，起身跳下臺階，拍了拍緊身牛仔褲上因為坐著沾上的灰，然後跟朋友們一起沿著人行道走了。
“啥事？”男孩問。
他比胡裏奧大不了多少。兩人長得也跟兄弟似的，都中等身高，長相帥氣，都有雙水汪汪的黑眼睛。可胡裏奧的表情總是一覽無餘、眼神也充滿活力，這孩子卻好像已經知道怎麽隱藏一切情緒了。他沒表現出明顯的敵意，卻顯得有些緊張兮兮，讓埃利奧特懷疑他是不是試用了自己賣的東西。他就像條縮起身子的蛇，等到好機會出現才準備出擊。
“你是胡安嗎？”埃利奧特問。他和米格爾在臺階前幾英尺處停下，有意識和坐著的男孩保持一些距離，免得太有壓迫感。
“要看誰問。”
“我是代表胡裏奧·岡薩雷斯來的。你和他經常一起玩，對吧？”
胡安眼中閃過一些情緒，埃利奧特還沒來得及細看就消失了。他轉開眼，輕蔑地嗤道：“誰都認識胡裏奧，那又怎樣。你要是來找他，他不在這兒。”
“對，他在監獄裏。”埃利奧特昂頭道。“你知道他最近手頭緊嗎？”
胡安大笑起來，笑裏透著股難以置信。“這一片誰手頭都緊，兄嘚。”
“連你也是？”米格爾問，一只腳踩上臺階，落在胡安身側。胡安垂眼看了看，埃利奧特能看出他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移開身子，他不想示弱。
“我還成。”
“賣藥可是大生意。”米格爾閑聊般說道。
“我可不知道，大哥。”
他開始顯得有些躁動。埃利奧特懷疑胡安也像“拉丁國王幫”那些人一樣，把他倆當成警察了。得到有用的信息之前，埃利奧特不想讓他閉嘴，於是他說：“聽著，胡安，我們已經知道你的錢是從哪兒掙的了，可我們才不關心那個。我只想知道胡裏奧的東西是不是在你這兒買的。”
胡安搖搖頭。他皮膚蒼白，弓著身子，一條胳膊無力地搭在膝蓋上。米格爾的目光集中在那條手臂上，隨即眼皮下的一塊肌肉抽動了一下。
埃利奧特決定試著嚇唬嚇唬胡安，道：“我們知道胡裏奧當時不在那家便利店裏。他惹惱了什麽人，所以對方要讓他背鍋，而毒品是個再好不過的借口。你就是那個和他做交易的人。”
胡安垂下視線，在臺階上不安地動了動。
埃利奧特知道，只要他再追問一下——
“有槍！”米格爾大喊。埃利奧特聞言大驚，還沒來得及做什麽，米格爾已開始動作。
一切就像慢動作一般，胡安收回原本搭在大腿上的手，手裏拿出一把啞光黑的手槍。米格爾抓住他的手腕，縱身躍起的力量將兩人都帶到地上，胡安開始像鰻魚似的扭動身體，直到壓在米格爾身上。米格爾的頭向一邊偏去，避過了槍，他有力的肱二頭肌讓槍口保持在自己肩膀上方，卻無法甩脫身上的孩子。只要輕輕一動，那把槍就會正正瞄準他的臉。
埃利奧特想都沒想就行動了。他矮下身，從胡安背後撲過去，把他從被制住的米格爾身上撞開，壓到了人行道上。胡安手裏還死死抓著槍，好像他的世界裏只剩下了這東西。埃利奧特用盡全力壓著他的肩，想讓他松手。
米格爾急忙爬起來，胸膛急促起伏。他以單膝壓住胡安頸側，大喊道：“放手吧，老弟！再反抗就不值當了！”
“我操！”胡安喘著氣罵，還使了好大的勁掙紮，差點就甩脫了背上的埃利奧特。埃利奧特不知道這個瘦巴巴的孩子怎麽能有那麽大力氣反抗兩個成年男人，大概在絕望之時，最渺小的生物也能爆發出不可忽視的力量。
“放下武器！”米格爾再次喊道，膝蓋更用力地壓住胡安側頸，雙手和埃利奧特一起使勁，試圖制住胡安手裏亂揮的武器。
“我可不會為了那個混蛋認栽！”胡安尖叫。“那該死的錢是他欠我的！我需要錢！”
埃利奧特的心在胸腔裏怦怦敲打著，好像要把胸骨敲穿。街上的一切聲音都變得恍惚，幾乎要被他耳中的隆隆聲掩蓋，但他逐漸發現背後傳來了很大的聲音。還有其他人要加入嗎？是不是整條街的人都把他們當成警察了？還有意義嗎？只要胡安一個朋友過來幫忙，局勢就會瞬間逆轉。
混亂中，響亮而尖利的警笛聲驟然響起。明亮的燈光在埃利奧特眼角的餘光中閃爍。
“所有人，趴下！放下武器！放下該死的武器！”
埃利奧特不敢動。他不知道那些人覺得拿著武器的是誰，可他知道自己一旦放開死死按著胡安手臂的手，對方一定會開槍，然後就會有人中彈。他不知道這孩子眼下還會不會在乎那麽多。胡安被他們倆壓著，身體被控制住、完全動彈不得，一言不發，只傳出運貨火車那樣呼哧呼哧的粗喘聲。
“趴下！”一個沙啞的男聲再次大喊。
“我們他媽的不能動！”埃利奧特絕望大喊。“他有槍！”
沒過幾秒，又有兩個人過來加入，場面在埃利奧特眼前陷入了一片迷蒙的混亂。一陣嘶嘶聲過後，埃利奧特吸進了一股辛辣的空氣，一毫秒的時間裏，他甚至覺得舒服，可隨即就開始有種燒灼感。他嗓子發緊，開始咳嗽，下意識地放開了胡安，踉蹌著後退。米格爾抓著他的上臂把他拽離地上扭打的人。胡安是催淚噴霧的首要目標，咳得比埃利奧特還厲害，兩個警察壓住他，其中一個終於奪下他手上那把槍時，他已被嗆得滿臉淚水。幾秒後，他已被手銬銬住。
埃利奧特這才放松下來，開始專心清空自己的肺。他彎著腰，雙手放在膝蓋上，一邊不停咳嗽一邊吐口水，使勁吸了一大口氣。米格爾在他身邊蹲下，一只手放在他肩上。
“不會有事的，”米格爾安撫道，“只是吸了點催淚噴霧而已，一會兒就沒事了。”他略微有些喘，但那語氣冷靜得讓埃利奧特忍不住瞪他。米格爾被他瞪得舉起雙手，做投降狀。
“以前你每天就幹這種事？”埃利奧特難以置信地問道。
米格爾笑出聲，燦爛的笑臉好像在明晃晃地說他很高興還能活著。“換個角度想想，史密斯，”他興高采烈地說，“我覺得咱們破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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