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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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埃利奧特

“我感覺啊,應該是散熱器的問題……要麽也可能是交流發電機……”

“你確定不是電容器?”埃利奧特·史密斯其實不是刻薄的人,奈何他此刻渾身濕透、饑腸轆轆,而且非常惱火。這位白衣騎士好心在高速路邊停下車過來幫忙,開了引擎蓋才發現這位仁兄對汽車的了解恐怕比埃利奧特還少。這可不容易,畢竟埃利奧特可是對汽車一竅不通。

這男人一頭長發盤成個髻,在波特蘭凍人的雨中穿著五趾襪;但埃利奧特並不以貌取人,所以他還是允許對方打開自己這輛二手普銳斯的引擎蓋看上一看。不幸的是,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除了一些若有所思的叨叨和對引擎各個零件小心翼翼的敲打,可以說毫無進展。那人似乎覺得,和埃利奧特一起在路邊等到一切告一段落是他作為公民應盡的義務。

要是此時可以安生坐在幹燥的車裏等拖車,而不用一直被迫站在雨中,埃利奧特或許還能更感激他一些。不過他依然試圖從內心深處挖掘拼湊出些許的感激之情。然而,現在他最強烈的感覺還是喪氣。

他想知道自己這輩子到底哪一步走錯了。

為肯塔基州培養公立學校教師可以說是史密斯家的家族傳統。當年打破這一傳統時,埃利奧特就知道自己面臨的是場攻堅戰。可他那時非常渴望能靠自己闖出點名堂來,為此不惜跨越大半個國家去上了法學院。

他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或者說埃利奧特原本這樣以為。十五年來,他自認生活待他不薄,卻直到此刻回首才發現,原來自己這一路一直恍惚得像在夢游。他感覺像個剛從昏迷中醒來的人,驀然發現生命中近二十年的時光已經倏然而逝,什麽痕跡也沒留下。

埃利奧特工作非常努力,是個業務能力極強的商業律師。他理所當然地贏得了優渥的生活,日常中充斥著名牌西裝、高消費度假,去的餐館也是最高級的。他那時可謂大都市裏成功男同的典型代表,每當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缺了點什麽,就會有人送上一連串無窮無盡的盛讚,讓他重新打起精神。表面上看,他原有的生活簡直完美無缺。

他也不知自己到頭來怎麽淪落至此: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超市貨西裝,和眼前這位堪比“騎警杜德雷”的先生一起站在雨裏,守著這輛破破爛爛的二手普銳斯。

“興許是哪根軟管松了。”男人沈思著自言自語,邊說還邊捋著自己亂蓬蓬的胡子。

埃利奧特把雙手撐在引擎蓋上,垂頭喪氣。透過滿是雨水的窗戶,他看到副駕上那堆沾了咖啡漬的文件,它們也像在嘲笑他。每一份文件都代表著一個等著埃利奧特去幫助的人。

如果多年前那個背井離鄉的肯塔基男孩能夠預見到這樣的未來——單身、沒朋友,每天在一家公益性的法律援助事務所裏掙著仨瓜倆棗的小錢——興許他會選擇留在老家,安安分分做個學校老師。

只可惜,埃利奧特自己選的獨木橋,就只能一路走到黑,努力像同樣曾經跌落雲端的傑瑞·馬圭爾那樣重新爬起來。一切都始於埃利奧特四十歲生日的前夜。那天,埃利奧特本來要參加事務所行政團隊為他籌辦的盛大生日派對,可他突然得了流感,只好取消安排並在家臥床休息。手機安靜得讓人覺得淒涼,語音信箱裏只有一通來自母親的言語躊躇的留言。他的多年男友格雷格單獨出門慶祝自己晉升為初級合夥人了,慶祝方式是睡遍私人會所中所有能睡的男同。

同樣的升職機會也曾擺在埃利奧特眼前,可當他知道接下那個案子意味著為全俄勒岡州最卑劣的房地產詐騙商之一辯護時,他拒絕了。最後接受這個機會的人是格雷格,他甚至指責埃利奧特因此對他心生鄙夷。埃利奧特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或許確實有吧。或許那就是終局的開端。事實證明,即使埃利奧特通過了司法考試也依然沒有徹底出賣良知,而那份良知選擇在那一夜對他燒糊塗了的大腦施加影響。

埃利奧特都快不認識自己了。他的人生就像一盞早已燃盡的南瓜燈,外表依然雕琢精致,內裏卻是空虛無光。

那天夜裏,埃利奧特獨自坐在自家廚房島臺。即便四周最先進的家電器具一應俱全,他也從沒找到時間在這兒做過一頓飯。埃利奧特反覆播放著來自母親的語音留言,不禁渴望回到父母家中的廚房,那兒總是灑滿陽光,空氣中都是新鮮出爐的面包的香氣。

埃利奧特很多年沒見過母親了。上次回家他帶上了格雷格,那簡直是他有生以來最糟糕的一個感恩節。整個假期裏格雷格都在不停地嘲諷埃利奧特的家鄉——用他的說法是覺得這裏充滿“野趣”——而每當埃利奧特和格雷格做出什麽親昵舉動,他的兩個兄弟要麽擺出一副生理性厭惡的樣子,要麽就直接從房間裏跑出去。後來埃利奧特忍不住對他哥拳腳相向,這在他們長大之後還是頭一遭。最後離開肯塔基時,埃利奧特嘴唇瘀腫、內心受創,從此再沒回去過。

回望過去的生活,埃利奧特不禁覺得,自己在職級階梯上漫長且緩慢地一路下跌。邁入四十大關本該是人生的一個裏程碑,可在那個孤獨的生日前夜,埃利奧特終於下定決心采取行動,第二天就遞交了辭呈。激流勇退的他或許拋棄了自己的驕傲,也破壞了很多關系,可他從不曾後悔——就連不得已將原來那輛雷克薩斯換成眼下這堆正在晚高峰車流間冒著白煙的垃圾時,也沒有。

雨水落進埃利奧特的脖頸,凍得他抖了抖。“我說,我準備幹脆回車裏坐著等了,至少車裏是幹的,”他告訴眼前這位大善人,“拖車應該很快就會過來。”

“我以前那輛普利茅斯小馬也這樣拋錨過。”那男人說,完全不理會埃利奧特。他把手伸進引擎內部,拎起一根看起來牢牢連著的電線抖了抖,說:“你瞧好吧,馬上就能讓它重新發動。”

埃利奧特的肚子發出一陣轟鳴。好吧,他起初以為那是自己肚子在叫。不過事實證明原來是有輛摩托車駛出了車流,停在了兩人前面的應急車道上。傾盆大雨中,埃利奧特瞇眼看著那騎手下了摩托車,扯下頭盔。

埃利奧特一眼就認出了那男人。當然了,他並不認識騎手本人,不過他知道對方是哪類人。陌生人的下頜線條冷峻,就是那種會在男士雜志上對著讀者放電的模特,或是出現在各種有線電視節目裏的叛逆警察,也可以是個完全褪去青澀的明星四分衛。他下巴上遍布的青黑色胡茬讓他看起來既有品味又性感,不像埃利奧特,有胡茬的時候總顯得很憔悴。

“我的天哪,”埃利奧特呻吟道,“一個內衣模特來救我了。”

“你說什麽呢?”他的好幫手在引擎蓋下喊道。

埃利奧特打了個噴嚏。

“車壞了?”那個陌生人邊問邊往這邊走來。很顯然,遇到麻煩的不是他,可就算這樣,埃利奧特還是覺得這人不該這麽事不關己,用這種糖漿一樣拖長慵懶的腔調說話,好像沒發現埃利奧特他們正又濕又冷地被汽車尾氣嗆著。

生活標準的降低的確一定程度上打擊了埃利奧特的自尊,可他也還剩些雄性的驕傲。他還沒完全擺脫那種打腫臉充胖子的階段,甚至還頗想裝裝樣子,假裝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誰讓他正面對著這麽個自信又張揚的男人。可不懂裝懂又有什麽意義?“我知道個屁。”這句話突然脫口而出。

男人聞言咧嘴笑了,左邊臉頰現出一個笑渦,瞬間奪去了埃利奧特肺裏最後一絲空氣。

“讓我看一眼?”陌生人說著,走到那個潮男邊上,後者不情不願給他讓出一個身位。

“你請便。”埃利奧特也給他讓路。鼻端劃過一絲淡淡的須後水味,埃利奧特逼著自己不許像個變態那樣猛吸鼻子。

這男人的味道讓他垂涎。埃利奧特琢磨自己上次跟人約會最後發展到上床是什麽時候?已經太久了對不對?一定是因為這樣,他才會在陌生人傾身查看引擎的時候盯住那緊裹臀部的藍色牛仔褲不放。埃利奧特趕緊轉開眼,免得自己當場升旗。

“檢查過交流發電機了嗎?”男人問道。潮男向著埃利奧特的方向投去勝利者的一瞥,下一秒卻又變得灰溜溜的,因為男人緊接著補充道:“算了,當我沒說。看看這兒冒了多少煙,檢查交流發電機就是腦子進水了。”

“好吧。”潮男道,放下撩起的袖子,還檢查了指甲看有沒有留下油漬。“你看著像是找到了靠譜幫手,而我還得趕緊回家餵狗。保持鎮定,兄弟。或者說,那什麽,保持幹爽。”

他被自己的笑話逗樂了,呵呵笑著向他那輛破破爛爛的敞篷車走去。埃利奧特和陌生人一起目送那輛車重新匯入車流,車開過時,副駕車窗開著,那人沖他們比了個表示和平的剪刀手。

“看他開的什麽車你就該知道,最好還是別聽那種人瞎指揮。”陌生人似乎覺得眼下這情況挺搞笑的。

“為什麽?”

“他開的是輛他媽的鉑銳!”男人的語氣好像根本不用他多說埃利奧特就該明白。“你不知道它們曾被評為世上最爛的車嗎?”

“比南牌還差?”埃利奧特開玩笑道,頗為享受地看著男人臉上露出的鄙夷表情。

“那個名字我們都不屑提。”

埃利奧特忍不住笑了出來,即便他此時又冷又慘。他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可隔著這身西裝的廉價布料並沒有搓出什麽溫暖。“所以結論是什麽,哪裏出了問題啊?是這個什麽器?還是那個什麽線?這車已經不正常好幾周了。”

陌生人聞言笑出了聲,那聲音性感得讓埃利奧特咬了自己舌頭。

從一年前和格雷格分開以後,埃利奧特就很少有過咖啡約會以上的交際了,這是真的。他一般也不是個饑渴的人。實話說,埃利奧特在床笫間不夠熱情是格雷格出軌的頭號原因。很多男人在出來約會時都性欲瘋狂高漲,可埃利奧特不是那樣,他還挺慶幸的,因為他可能也其實算不上個好對象。也許他曾經是吧——在他還擁有不錯的財富積累和相對成功的事業時。可現在他已經失去了那些加分項,只能靠自己本身的價值來吸引人,而他並不是個往那兒一站就能吸引所有人的萬人迷。

他個兒高、身體健康還聰明,可同時他也是個中等收入的中年男人,不夠幽默,也沒什麽魅力。無論他在法庭上怎樣舌燦蓮花,到了有魅力的男人面前就會原形畢露,變回笨嘴拙舌。埃利奧特算是發現了,在這片遍布花美男和健美先生的海洋裏,自己這尾掙紮求生的基魚永遠成不了大器。

“有個地方漏了,”男人宣布結果,“冷卻液都快跑沒了。”

男人伸出一只大手抓住埃利奧特的上臂,把他拉到引擎前,指著一個白色的塑料水箱示意他看。埃利奧特只能勉強辨認出裏面混濁的液體只剩底部的一丁點兒。

“這樣啊。”埃利奧特無力地說,可眼下更讓他在意的,是男人碰觸他手臂那處透過潮濕的布料傳來的熱量。還有這男人的眼睛,毫無疑問是埃利奧特見過最藍的。

男人看起來有點困惑,說:“你還真什麽也不懂,對吧?你一直沒發現引擎過熱了嗎?”

埃利奧特想了想那堆破破爛爛的文件,還有餓得前胸貼後背的自己那空空如也的胃袋。他完全沒心思關註儀表盤的各種讀數,直到汽車開始冒煙。埃利奧特的臉登時漲得通紅,但他還是勉強戰勝了自己的尷尬,搖了搖頭。

男人聳了聳肩——那副寬肩像是能直接去參加NFL——說:“我忘了,不是每個人的童年都像我這樣每天圍著車打轉的。”

“我從小到大都是騎自行車去圖書館的。”埃利奧特回以一絲微笑。

“是嗎?”擁有全人類史上最長睫毛的男人回道,埃利奧特驚訝於那睫毛後竟然藏著一絲興味。“看來學霸裏也有長得不錯的啊。”

這話或許沒錯,但埃利奧特從來不是他口中那個“長得不錯的學霸”。他回想起格雷格曾對他所做的每件事發表各種永無止境的抱怨,從喝馬提尼的樣子到為格雷格口交的方式。然後他又想起了自己的上一次約會。對方是個三十五六歲的英俊牙醫,在全食超市的農產品區主動搭訕埃利奧特。一開始,那人看起來對埃利奧特頗有興趣,可到最後也只是迅速地握了握埃利奧特的手,還拍了拍他的背,就此為這次約會畫上句點。

不過不管怎麽說,人的取向是難以解釋的。這男人的魅力大得叫人抓心撓肝,可說不定他其實對眼神空洞的公職人員有什麽情結呢。埃利奧特是個機會主義者,他不會輕易放過出現在眼前的任何機會。

埃利奧特隨即傾身靠近男人,此刻的他,臉上掛著傍晚新長出的胡茬和不斷滴落的雨水,自覺有點可笑。可男人並沒有閃躲。埃利奧特努力擺出自認最有吸引力的微笑,神秘兮兮地低語:“你該看看學霸智商下線時是什麽樣子。”

男人牛仔藍色的雙眼中閃動著的無疑是興味。他的笑容帶著壞壞的弧度,有顆門牙還缺了一塊,卻也為他的表情增加了一種不羈的魅力。他伸出一只手,說:“我是盧卡斯·凱利。”

埃利奧特順勢回握住對方溫暖而帶著老繭的手掌。很久以來頭一次,他感到下腹處湧起一股真實的興奮感。“埃利奧特·史密斯。”

Dudley Do-Right,1999年出品的美國喜劇電影。主角杜德雷是一名致力於打擊犯罪的小鎮騎警,執法過程中卻總是鬧出笑話,讓人捧腹。

Jerry Maguire,1996年出品的同名美國電影《甜心先生(Jerry Maguire)》中,由湯姆·克魯斯飾演的主人公。傑瑞本是頂級的體育經紀人,在被公司無故解雇後,從零開始,最後創業成功。

Plymouth Colt,普利茅斯曾是美國克萊斯勒汽車公司旗下著名品牌,早已停產,小馬是其中一款車型。

Sebring,美國克萊斯勒汽車公司旗下的一款敞篷車型,現已停產。

Yugo,也稱南斯拉夫牌,產自南斯拉夫,因為設計簡單、價格便宜,同時質量一般而在汽車界一直廣受調侃。

National Football League(全美橄欖球聯盟)的縮寫,美國最高等級橄欖球職業聯盟。

Whole Foods,美國知名連鎖超市,以銷售和推廣有機食品著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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