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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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盧卡斯
回想起來，盧卡斯那時候會停車，不過一念之間。
一輛裝逼文青才會開的徒有其表的破車，因為過熱而停靠在205號公路邊，這是過路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狀況，更別提車邊還站著兩個搓著雙手的男人。
盧卡斯不覺得自己這是性別歧視：要是碰上一位女士需要幫助，他會毫不猶豫地停下；但若對方是個男人，他就不覺得非幫不可。不是說女士們就沒辦法自己解決問題，只是盧卡斯有個老派作風的父親，在其言傳身教之下，他也認同男人得有點騎士精神。他並不打算拋棄老爹教會他的那些有關如何做個體面人的道理。好吧，至少不會“再”忘了。
雨大得仿佛上帝正在痛哭流涕，可就算那兩個男人看樣子連散熱器和棘輪都分不清，而且都像是那種能第一時間叫來道路救援的有錢人。再說，盧卡斯已經快遲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受什麽力量驅使才在最後一刻決定停在緊急車道上，只知道在從蛇河出獄的那天，他就對自己許下一個諾言：要開始以能讓父親感到驕傲的方式生活，力所能及的時候要對人施以援手，而不是只為自己考慮。這是他此生得以守住的唯一承諾。如今一晃已經過了三年，為了幫助別人多費些周折這事，對盧卡斯來說多少已經習以為常了。所以那時促使他停下來去幫忙的，是習慣，而不是那個穿得像個商人的家夥頹喪著垮下的肩膀。
盧卡斯很慶幸自己停下了車。
埃利奧特·史密斯從頭到腳簡直就是照著盧卡斯的取向長的。他又高又瘦，寬肩窄身，還有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手。他有一頭黑發，只兩鬢處已經開始有些斑白，即便此刻劉海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他也看起來頗為正派。極為濃密的睫毛襯得他那雙眼像是描了眼線似的。最棒的是，那人看起來很有錢也很有文化，意味著他和盧卡斯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這恰恰讓這一場追逐游戲變得更加有趣。操那些衣冠楚楚、有權有勢的白人清教徒讓盧卡斯覺得非常刺激，幾乎足以讓他忍受次日清晨對方面對他時臉上流露出的後悔和羞恥。
“不如我送你一程吧？”盧卡斯沖口而出。
我操！不行啊，盧卡斯說完才想起，自己送不了人家。他已經遲到了。除非他想帶著這位“西裝先生”一起去見阿諾德。哈！那樣一定會給“西裝先生”留下深刻的印象吧。他都用不著等到第二天早上，就能看到對方後悔勾搭上自己的表情。興許他去做強制藥檢的時候，這位新朋友還能幫他舉著尿杯呢。還真是一場浪漫的初次約會呢。
謝天謝地，正好這時有輛拖車脫離緩慢前行的車流，向他們駛來，避免了盧卡斯陷入出爾反爾的尷尬境地。他向拖車的方向點頭示意了一下，心中湧起一股貨真價實的遺憾。“看來你的援軍到了。我，那什麽，才想起來我還得去個地方。”
埃利奧特原本已經張口準備說些什麽，這會兒又閉上了嘴，看著還有些失落。好吧，好像還真挺遺憾的。看看他那張嘴，下唇那麽飽滿……
“你知道離這兒最近的修車行是哪家嗎？”埃利奧特問。
這簡直是打瞌睡時送個枕頭，只要盧卡斯願意接。他撓撓下巴，想著該如何回答。
“最近的就是‘AJ修車行’了。”拖車司機開口了。他一邊說一邊解開絞車的繩鉤，把栓子甩進水窪裏。
盧卡斯努力吞下了原本已到嘴邊的竊笑。“聽著，我真要遲到了，”他說著，伸出手想再感受一次那人光滑的手掌貼著自己掌心的感覺，“回見啊。”
“這樣啊。好的，回見。”埃利奧特回握了他的手。他不安地回頭瞥了一眼那個戴著“MAGA”紅色棒球帽、挺著啤酒肚的拖車司機。他現在是想向盧卡斯要電話，又因為多疑而不敢當著旁觀者的面問出口嗎？那他可太難了。就讓他再忐忑一會兒吧。
“好好照顧你的車，埃利奧特·史密斯。”
盧卡斯挑逗地捏了下埃利奧特的手，隨即向自己的摩托車走去。身後的男人一直用目光追隨著他，直到他重新匯入車流。
盧卡斯想，或許他應該放過那家夥。那人方才還豐唇輕啟，向他發出邀約，他要是真想找對方兌現，此刻就更不該如此調戲人家。埃利奧特身上帶著某種慘兮兮的魅力，就像那些古早浪漫喜劇裏的休·格蘭特，盧卡斯不禁因為耍弄他感到些許慚愧。
盧卡斯的母親曾說過他心裏頭住著個惡魔。這句話如果出自任何其他人之口，或許只是當媽的在氣頭上時帶著愛意的埋怨。可在盧卡斯記憶中，瑪麗·凱利說這話時從無笑意。如今她已去世好多年，但盧卡斯仍能在記憶裏看到她的樣子。她從來都那麽蒼白，了無人氣，從那一縷縷灰白的頭發到她慘白如紙的肌膚。曾經，她常透過香煙燃起的煙霧凝視盧卡斯，說他長得多像他父親。她說這話時也同樣從無笑意。
她一定也曾有過宏大的夢想吧。盧卡斯看過母親年輕時的照片，那是個雙眼發亮、容光煥發的少女。給一個窮苦修車工當妻子從來不是她所願，可誰讓她高中時就瞎搞呢，這就是她要付出的代價。然後父親就走了。丈夫拋下他們母子離開了人世，辜負了她。
不過關於盧卡斯和惡魔的那句話，母親或許並沒有說錯。盧卡斯特別享受把某些刻板富裕的笨蛋忽悠得團團轉，然後再沒著沒落地吊著對方，這想必不是什麽心懷天使的人能做得出的事。操，這年頭，就讓他盡可能給自己找點樂子吧。
也許這就是為什麽在看到盧卡斯走進西區餐館時，阿諾德會那樣滿是懷疑地瞇著眼打量他。
“這回又惹什麽事了，凱利？”阿諾德是個禿頂的中年黑人，胸肌壯得像艘遠洋客輪。盡管他這樣一副體型和外貌，問話時的口吻竟然有十二分騷氣。
“你可啥證據都沒有。”盧卡斯立馬冷艷回嘴，在他們常坐的卡座坐下。軟膠座椅已經破破爛爛，盧卡斯撕開一包糖，倒進阿諾德給他點的咖啡裏。
“我早告訴過你，你要真幹了什麽，絕對逃不過我的眼。我都不知道你是怎麽從蛇河那鬼地方活著出來的，你這張臉可是全北半球最藏不住事兒的了。”阿諾德說著，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你上次笑成這樣還是……你叫那家夥什麽來著？‘鐵櫃男’？”
盧卡斯舉起咖啡杯試圖遮住嘴邊的笑容，但他懷疑自己並沒有成功，因為阿諾德見狀笑出了聲，說：“搞垮直男是比偷車要好些，可你要是把這當愛好，也太差勁了點吧，孩子。”
“那我還是專註修車好了。”盧卡斯大笑著回答。
“車修得怎麽樣？”阿諾德說著，小心翼翼地把番茄醬塗在漢堡面包上，然後圍著番茄醬放酸黃瓜，擺出了個完美正圓。他這種吃東西的方式講究得有些奇怪，成了盧卡斯無窮無盡的快樂源泉。
“AJ前些天簽了轉讓合同，”盧卡斯喝了一大口咖啡，燙得嗓子眼發疼，“那地方現在是我的了。”
“嚇到你沒有？”
盧卡斯拿不定主意此時是該讓阿諾德滾，還是承認自己確實嚇死了。可這是阿諾德啊！沒有誰比阿諾德更清楚盧卡斯身上發生過的那些破事兒，可他從沒對盧卡斯抱有什麽成見。諷刺的是，即使阿諾德所做的一切只是出於工作職責，他依然是盧卡斯最好的朋友。於是盧卡斯選擇了第三種答案，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個“有一點兒”的手勢。
“這才對。”阿諾德會意地點點頭說。“生活的巨變啊，孩子。責任有時的確會讓男人害怕。”
盧卡斯可不覺得阿諾德這輩子有過害怕的時候，一天也沒有。差不多十年前吧，這位前警察被一顆子彈打碎了大腿骨，被迫辭去了現役職務，可阿諾德好像從未因此而痛苦。他對盧卡斯發誓，他真的經歷過悲傷的所有階段，但旁人卻看不出絲毫跡象。阿諾德是盧卡斯認識的最悠然自得的人之一，他很難想象對方在伯恩賽德的黑幫執法分隊工作是什麽樣子。
阿諾德咬一口漢堡，吃一叉土豆沙拉，再喝上一口咖啡，然後依次重覆這個流程。“我還記得三年前走進我辦公室的那個大男孩，他若是見了如今的你，恐怕都認不出這是自己。你已經為自己掙出了一片天，有了一個家。現在你缺的只是一個窩在家裏等著你回去的小老公，然後你就算是被徹底馴化了。”
盧卡斯對此嗤之以鼻。
不是他不渴望那些東西——家庭什麽的。有時他內心的渴望甚至如此強烈，以至於好像那才是他的畢生所求。可如果要說他從迄今為止的人生裏學到了什麽，那就是很少有人能夠得償所願。他父親沒有，他母親顯然也沒有，就連他姐姐也沒好到哪裏去。姐姐夢想成為一個圖書館員，卻在意外懷孕後從高中退學，不管她曾伸手去追求什麽美好的東西，最後到手裏的也只有一坨坨爛泥。
就算盧卡斯真的能找到一個願意等著他結束一天工作回家的人，他恐怕也不知該怎麽辦。這個概念對他來說全然陌生。他一定會把一切都搞砸的。他總是那樣。
阿諾德註意到他的不安，於是轉換了話題。先是聊了聊棒球世界賽，又抱怨了一番他女兒即將舉行的婚禮，聽起來阿諾德更關心前者。終於，等到倆人都吃完了一塊當地產的紫藍莓派，阿諾德嘆息一聲，推開盤子說：“你很快就能恢覆自由身了，凱利。下個月就是你最後一次報備。”
盧卡斯喉頭好似被什麽哽住，他咽了咽，勉強點了下頭。
“你知道嗎，以前我碰到過很多家夥，都是最後關頭出了差錯。就差那臨門一腳。好像他們無法忍受自己或許真的能做成什麽事的想法，非要搞出些什麽來，確保自己功虧一簣。”
“我都有自己的生意了，阿諾德，”盧卡斯不安地說，“我可不打算幹出什麽會讓自己再回去坐牢的事。”
“見鬼，這我當然知道，孩子，”阿諾德像是被惡心到了，“我從來沒覺得你是個會再犯的人。可你總有其他法子害自己。”
盧卡斯覺得自己現在的表情可能有點怪，他本想微笑，可剛到一半這嘴就拒不配合了。所以他只是問：“下個月還是老時間嗎？”
阿諾德嘆了口氣，點點頭。盧卡斯把自己該付的那份錢放在桌上，裝作沒看到阿諾德那張方臉上掛著滿滿的同情。回家路上，盧卡斯一直揪著心，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應該不是剛才的咖啡和派的緣故。他胃裏泛酸，越是回想阿諾德說的話就越難受。
只要再過幾周，他就能讓生活回到自己的掌控之中。現在的一切已經比他從小的生活條件好很多了，也許這就是他煩躁的原因——他一直在等著另一只靴子掉下來。該死的，要是讓他照實說出心裏話，他是在等著一整架鋼琴掉下來砸在他腦袋上，就像那些古早動畫片裏演的那樣。一旦放松警惕，總有一天，他在人行道走著走著時會突然“砰”地一聲，徹底玩完。
一到家，盧卡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脫掉工作服，換上舊運動服。然後他走到健身室，準備通過鍛煉逼退煩躁。
他竟然能有一間房專門用來健身，這事兒本身就能讓盧卡斯引以為傲了。當初他特意選了這間底層公寓，不管怎麽跳繩或是打沙袋都不會打擾鄰居。即使樓上沈重的腳步聲偶爾會在最不該響的時間震得天花板咯咯的，也不過是個小小的不足，作為換來這個避風港的代價，還算值得。這是個簡簡單單的小房子，廚房臺面是人造石的，松木地板也已斑駁，但是客廳非常寬敞，還有個多餘的臥室用來放他的運動器械。即使盧卡斯已經在這兒住了兩年多，每次用鑰匙開門時，他都依然會有種瘋狂的小興奮。
每次輪到在盧卡斯家搞游戲之夜，修車行的那些家夥總會取笑他。因為盧卡斯家的馬桶水箱上放著幹花香氛，還要求每個人上桌必須用杯墊——那可是他親手翻新的咖啡桌。盧卡斯對他們的取笑毫不在意。這是他自己獨享的第一個家。空氣裏沒有記憶中的油煙味，那種濃重的味道曾像破舊發臭的毯子般裹住他的舌頭；也沒有睡在下鋪、離他不過兩英尺的室友，不管夜裏幾點都非要打飛機或是做俯臥撐。這個公寓只屬於他。它的存在每天都在提醒著盧卡斯，他正在努力過好自己的日子，做個實實在在的普通人。
他有了一個家。他也有朋友，雖然那都是些同事。盧卡斯這樣想著，向沙袋重重揮出一記直拳，同時提醒自己：他現在已經成了修車行的主人，那些人不再是他的同事，而是他的員工。不管怎麽說，眼下的日子還不錯，已經比他以前還是個好勇鬥狠的傻逼混混時能夠想象的要好得多。
只不過他不像住在斯特福德的人們那樣有個完美家庭，沒人每天在家等著他回去罷了，阿諾德完全沒必要因為這個就一直對他叨逼叨。那男人的要求沒完沒了，最愛管閑事的家夥，管得比老太太還寬。他就喜歡指指點點讓大家都過上他眼裏的好日子，還把這個當成了自己的職責。不過盧卡斯的假釋期只剩一個月了，他可不會因為渴望變成別人盼著下班後能見到的人，就心神不寧。
Snake River，一條位於俄勒岡州的河流，這裏指的是位於其附近的“蛇河懲教所（Snake River Correctional Institution）”。
WASP，White Anglo-Saxon Protestant的簡稱，意為白人盎格魯-撒克遜清教徒，泛指美國社會中擁有廣泛影響力的白人群體。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讓美國再次偉大）”的縮寫，是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的競選口號，其支持者往往戴著寫有這句話的紅色棒球帽，多為保守民粹主義者。
The World Series，也叫世界系列賽，美國職業棒球大聯盟於每年十月舉行的總冠軍賽，是在美國棒球聯盟（MLB）和國家棒球聯盟（NL）各自的優勝者之間角逐冠軍的棒球界最高賽事。
“斯特福德（Stepford）”是個街區名，出自美國小說家Ira Levin所著小說《覆制嬌妻（The Stepford Wives）》。故事中的斯特福德是個伊甸園般美好的街區，但背後卻隱藏著一個可怕真相——斯特福德的女人們其實都是機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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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斯
回想起來，盧卡斯那時候會停車，不過一念之間。
一輛裝逼文青才會開的徒有其表的破車，因為過熱而停靠在205號公路邊，這是過路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狀況，更別提車邊還站著兩個搓著雙手的男人。
盧卡斯不覺得自己這是性別歧視：要是碰上一位女士需要幫助，他會毫不猶豫地停下；但若對方是個男人，他就不覺得非幫不可。不是說女士們就沒辦法自己解決問題，只是盧卡斯有個老派作風的父親，在其言傳身教之下，他也認同男人得有點騎士精神。他並不打算拋棄老爹教會他的那些有關如何做個體面人的道理。好吧，至少不會“再”忘了。
雨大得仿佛上帝正在痛哭流涕，可就算那兩個男人看樣子連散熱器和棘輪都分不清，而且都像是那種能第一時間叫來道路救援的有錢人。再說，盧卡斯已經快遲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受什麽力量驅使才在最後一刻決定停在緊急車道上，只知道在從蛇河出獄的那天，他就對自己許下一個諾言：要開始以能讓父親感到驕傲的方式生活，力所能及的時候要對人施以援手，而不是只為自己考慮。這是他此生得以守住的唯一承諾。如今一晃已經過了三年，為了幫助別人多費些周折這事，對盧卡斯來說多少已經習以為常了。所以那時促使他停下來去幫忙的，是習慣，而不是那個穿得像個商人的家夥頹喪著垮下的肩膀。
盧卡斯很慶幸自己停下了車。
埃利奧特·史密斯從頭到腳簡直就是照著盧卡斯的取向長的。他又高又瘦，寬肩窄身，還有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手。他有一頭黑發，只兩鬢處已經開始有些斑白，即便此刻劉海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他也看起來頗為正派。極為濃密的睫毛襯得他那雙眼像是描了眼線似的。最棒的是，那人看起來很有錢也很有文化，意味著他和盧卡斯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這恰恰讓這一場追逐游戲變得更加有趣。操那些衣冠楚楚、有權有勢的白人清教徒讓盧卡斯覺得非常刺激，幾乎足以讓他忍受次日清晨對方面對他時臉上流露出的後悔和羞恥。
“不如我送你一程吧？”盧卡斯沖口而出。
我操！不行啊，盧卡斯說完才想起，自己送不了人家。他已經遲到了。除非他想帶著這位“西裝先生”一起去見阿諾德。哈！那樣一定會給“西裝先生”留下深刻的印象吧。他都用不著等到第二天早上，就能看到對方後悔勾搭上自己的表情。興許他去做強制藥檢的時候，這位新朋友還能幫他舉著尿杯呢。還真是一場浪漫的初次約會呢。
謝天謝地，正好這時有輛拖車脫離緩慢前行的車流，向他們駛來，避免了盧卡斯陷入出爾反爾的尷尬境地。他向拖車的方向點頭示意了一下，心中湧起一股貨真價實的遺憾。“看來你的援軍到了。我，那什麽，才想起來我還得去個地方。”
埃利奧特原本已經張口準備說些什麽，這會兒又閉上了嘴，看著還有些失落。好吧，好像還真挺遺憾的。看看他那張嘴，下唇那麽飽滿……
“你知道離這兒最近的修車行是哪家嗎？”埃利奧特問。
這簡直是打瞌睡時送個枕頭，只要盧卡斯願意接。他撓撓下巴，想著該如何回答。
“最近的就是‘AJ修車行’了。”拖車司機開口了。他一邊說一邊解開絞車的繩鉤，把栓子甩進水窪裏。
盧卡斯努力吞下了原本已到嘴邊的竊笑。“聽著，我真要遲到了，”他說著，伸出手想再感受一次那人光滑的手掌貼著自己掌心的感覺，“回見啊。”
“這樣啊。好的，回見。”埃利奧特回握了他的手。他不安地回頭瞥了一眼那個戴著“MAGA”紅色棒球帽、挺著啤酒肚的拖車司機。他現在是想向盧卡斯要電話，又因為多疑而不敢當著旁觀者的面問出口嗎？那他可太難了。就讓他再忐忑一會兒吧。
“好好照顧你的車，埃利奧特·史密斯。”
盧卡斯挑逗地捏了下埃利奧特的手，隨即向自己的摩托車走去。身後的男人一直用目光追隨著他，直到他重新匯入車流。
盧卡斯想，或許他應該放過那家夥。那人方才還豐唇輕啟，向他發出邀約，他要是真想找對方兌現，此刻就更不該如此調戲人家。埃利奧特身上帶著某種慘兮兮的魅力，就像那些古早浪漫喜劇裏的休·格蘭特，盧卡斯不禁因為耍弄他感到些許慚愧。
盧卡斯的母親曾說過他心裏頭住著個惡魔。這句話如果出自任何其他人之口，或許只是當媽的在氣頭上時帶著愛意的埋怨。可在盧卡斯記憶中，瑪麗·凱利說這話時從無笑意。如今她已去世好多年，但盧卡斯仍能在記憶裏看到她的樣子。她從來都那麽蒼白，了無人氣，從那一縷縷灰白的頭發到她慘白如紙的肌膚。曾經，她常透過香煙燃起的煙霧凝視盧卡斯，說他長得多像他父親。她說這話時也同樣從無笑意。
她一定也曾有過宏大的夢想吧。盧卡斯看過母親年輕時的照片，那是個雙眼發亮、容光煥發的少女。給一個窮苦修車工當妻子從來不是她所願，可誰讓她高中時就瞎搞呢，這就是她要付出的代價。然後父親就走了。丈夫拋下他們母子離開了人世，辜負了她。
不過關於盧卡斯和惡魔的那句話，母親或許並沒有說錯。盧卡斯特別享受把某些刻板富裕的笨蛋忽悠得團團轉，然後再沒著沒落地吊著對方，這想必不是什麽心懷天使的人能做得出的事。操，這年頭，就讓他盡可能給自己找點樂子吧。
也許這就是為什麽在看到盧卡斯走進西區餐館時，阿諾德會那樣滿是懷疑地瞇著眼打量他。
“這回又惹什麽事了，凱利？”阿諾德是個禿頂的中年黑人，胸肌壯得像艘遠洋客輪。盡管他這樣一副體型和外貌，問話時的口吻竟然有十二分騷氣。
“你可啥證據都沒有。”盧卡斯立馬冷艷回嘴，在他們常坐的卡座坐下。軟膠座椅已經破破爛爛，盧卡斯撕開一包糖，倒進阿諾德給他點的咖啡裏。
“我早告訴過你，你要真幹了什麽，絕對逃不過我的眼。我都不知道你是怎麽從蛇河那鬼地方活著出來的，你這張臉可是全北半球最藏不住事兒的了。”阿諾德說著，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你上次笑成這樣還是……你叫那家夥什麽來著？‘鐵櫃男’？”
盧卡斯舉起咖啡杯試圖遮住嘴邊的笑容，但他懷疑自己並沒有成功，因為阿諾德見狀笑出了聲，說：“搞垮直男是比偷車要好些，可你要是把這當愛好，也太差勁了點吧，孩子。”
“那我還是專註修車好了。”盧卡斯大笑著回答。
“車修得怎麽樣？”阿諾德說著，小心翼翼地把番茄醬塗在漢堡面包上，然後圍著番茄醬放酸黃瓜，擺出了個完美正圓。他這種吃東西的方式講究得有些奇怪，成了盧卡斯無窮無盡的快樂源泉。
“AJ前些天簽了轉讓合同，”盧卡斯喝了一大口咖啡，燙得嗓子眼發疼，“那地方現在是我的了。”
“嚇到你沒有？”
盧卡斯拿不定主意此時是該讓阿諾德滾，還是承認自己確實嚇死了。可這是阿諾德啊！沒有誰比阿諾德更清楚盧卡斯身上發生過的那些破事兒，可他從沒對盧卡斯抱有什麽成見。諷刺的是，即使阿諾德所做的一切只是出於工作職責，他依然是盧卡斯最好的朋友。於是盧卡斯選擇了第三種答案，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個“有一點兒”的手勢。
“這才對。”阿諾德會意地點點頭說。“生活的巨變啊，孩子。責任有時的確會讓男人害怕。”
盧卡斯可不覺得阿諾德這輩子有過害怕的時候，一天也沒有。差不多十年前吧，這位前警察被一顆子彈打碎了大腿骨，被迫辭去了現役職務，可阿諾德好像從未因此而痛苦。他對盧卡斯發誓，他真的經歷過悲傷的所有階段，但旁人卻看不出絲毫跡象。阿諾德是盧卡斯認識的最悠然自得的人之一，他很難想象對方在伯恩賽德的黑幫執法分隊工作是什麽樣子。
阿諾德咬一口漢堡，吃一叉土豆沙拉，再喝上一口咖啡，然後依次重覆這個流程。“我還記得三年前走進我辦公室的那個大男孩，他若是見了如今的你，恐怕都認不出這是自己。你已經為自己掙出了一片天，有了一個家。現在你缺的只是一個窩在家裏等著你回去的小老公，然後你就算是被徹底馴化了。”
盧卡斯對此嗤之以鼻。
不是他不渴望那些東西——家庭什麽的。有時他內心的渴望甚至如此強烈，以至於好像那才是他的畢生所求。可如果要說他從迄今為止的人生裏學到了什麽，那就是很少有人能夠得償所願。他父親沒有，他母親顯然也沒有，就連他姐姐也沒好到哪裏去。姐姐夢想成為一個圖書館員，卻在意外懷孕後從高中退學，不管她曾伸手去追求什麽美好的東西，最後到手裏的也只有一坨坨爛泥。
就算盧卡斯真的能找到一個願意等著他結束一天工作回家的人，他恐怕也不知該怎麽辦。這個概念對他來說全然陌生。他一定會把一切都搞砸的。他總是那樣。
阿諾德註意到他的不安，於是轉換了話題。先是聊了聊棒球世界賽，又抱怨了一番他女兒即將舉行的婚禮，聽起來阿諾德更關心前者。終於，等到倆人都吃完了一塊當地產的紫藍莓派，阿諾德嘆息一聲，推開盤子說：“你很快就能恢覆自由身了，凱利。下個月就是你最後一次報備。”
盧卡斯喉頭好似被什麽哽住，他咽了咽，勉強點了下頭。
“你知道嗎，以前我碰到過很多家夥，都是最後關頭出了差錯。就差那臨門一腳。好像他們無法忍受自己或許真的能做成什麽事的想法，非要搞出些什麽來，確保自己功虧一簣。”
“我都有自己的生意了，阿諾德，”盧卡斯不安地說，“我可不打算幹出什麽會讓自己再回去坐牢的事。”
“見鬼，這我當然知道，孩子，”阿諾德像是被惡心到了，“我從來沒覺得你是個會再犯的人。可你總有其他法子害自己。”
盧卡斯覺得自己現在的表情可能有點怪，他本想微笑，可剛到一半這嘴就拒不配合了。所以他只是問：“下個月還是老時間嗎？”
阿諾德嘆了口氣，點點頭。盧卡斯把自己該付的那份錢放在桌上，裝作沒看到阿諾德那張方臉上掛著滿滿的同情。回家路上，盧卡斯一直揪著心，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應該不是剛才的咖啡和派的緣故。他胃裏泛酸，越是回想阿諾德說的話就越難受。
只要再過幾周，他就能讓生活回到自己的掌控之中。現在的一切已經比他從小的生活條件好很多了，也許這就是他煩躁的原因——他一直在等著另一只靴子掉下來。該死的，要是讓他照實說出心裏話，他是在等著一整架鋼琴掉下來砸在他腦袋上，就像那些古早動畫片裏演的那樣。一旦放松警惕，總有一天，他在人行道走著走著時會突然“砰”地一聲，徹底玩完。
一到家，盧卡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脫掉工作服，換上舊運動服。然後他走到健身室，準備通過鍛煉逼退煩躁。
他竟然能有一間房專門用來健身，這事兒本身就能讓盧卡斯引以為傲了。當初他特意選了這間底層公寓，不管怎麽跳繩或是打沙袋都不會打擾鄰居。即使樓上沈重的腳步聲偶爾會在最不該響的時間震得天花板咯咯的，也不過是個小小的不足，作為換來這個避風港的代價，還算值得。這是個簡簡單單的小房子，廚房臺面是人造石的，松木地板也已斑駁，但是客廳非常寬敞，還有個多餘的臥室用來放他的運動器械。即使盧卡斯已經在這兒住了兩年多，每次用鑰匙開門時，他都依然會有種瘋狂的小興奮。
每次輪到在盧卡斯家搞游戲之夜，修車行的那些家夥總會取笑他。因為盧卡斯家的馬桶水箱上放著幹花香氛，還要求每個人上桌必須用杯墊——那可是他親手翻新的咖啡桌。盧卡斯對他們的取笑毫不在意。這是他自己獨享的第一個家。空氣裏沒有記憶中的油煙味，那種濃重的味道曾像破舊發臭的毯子般裹住他的舌頭；也沒有睡在下鋪、離他不過兩英尺的室友，不管夜裏幾點都非要打飛機或是做俯臥撐。這個公寓只屬於他。它的存在每天都在提醒著盧卡斯，他正在努力過好自己的日子，做個實實在在的普通人。
他有了一個家。他也有朋友，雖然那都是些同事。盧卡斯這樣想著，向沙袋重重揮出一記直拳，同時提醒自己：他現在已經成了修車行的主人，那些人不再是他的同事，而是他的員工。不管怎麽說，眼下的日子還不錯，已經比他以前還是個好勇鬥狠的傻逼混混時能夠想象的要好得多。
只不過他不像住在斯特福德的人們那樣有個完美家庭，沒人每天在家等著他回去罷了，阿諾德完全沒必要因為這個就一直對他叨逼叨。那男人的要求沒完沒了，最愛管閑事的家夥，管得比老太太還寬。他就喜歡指指點點讓大家都過上他眼裏的好日子，還把這個當成了自己的職責。不過盧卡斯的假釋期只剩一個月了，他可不會因為渴望變成別人盼著下班後能見到的人，就心神不寧。
Snake River，一條位於俄勒岡州的河流，這裏指的是位於其附近的“蛇河懲教所（Snake River Correctional Institution）”。
WASP，White Anglo-Saxon Protestant的簡稱，意為白人盎格魯-撒克遜清教徒，泛指美國社會中擁有廣泛影響力的白人群體。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讓美國再次偉大）”的縮寫，是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的競選口號，其支持者往往戴著寫有這句話的紅色棒球帽，多為保守民粹主義者。
The World Series，也叫世界系列賽，美國職業棒球大聯盟於每年十月舉行的總冠軍賽，是在美國棒球聯盟（MLB）和國家棒球聯盟（NL）各自的優勝者之間角逐冠軍的棒球界最高賽事。
“斯特福德（Stepford）”是個街區名，出自美國小說家Ira Levin所著小說《覆制嬌妻（The Stepford Wives）》。故事中的斯特福德是個伊甸園般美好的街區，但背後卻隱藏著一個可怕真相——斯特福德的女人們其實都是機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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