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絕處逢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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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絕處逢生（六）
虞笙不是不想走, 也不是不能走。
此時已是深夜，她當然不會想跟一個男子共處一室。即便這座庭院中並沒有其他人，不會有任何人知道。
而這個帶著絕對壓倒式力量的男人, 卻也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般可怕，虞笙知道，只要逢息雪想,他輕輕松松地動一動手指頭便能困住自己，叫她做任何她想或不想的事情。
也許虞笙沈默時間太長, 逢息雪又忍不住輕聲道：“可以嗎？笙笙，求你疼疼我……”
原本要說的話也咽回去了。
逢息雪墨黑清透的眼眸中蓄了一層薄薄的淚, 在月光的照拂下, 顯出瀲灩淒美的水色。那眼底的悲傷與委屈不斷蓄積，再蓄積, 終究如斷了線的明珠一般，一顆一顆砸落下來，砸的人心底悶悶的。
她恍惚覺得，如果此刻她丟下逢息雪, 就像把他推進了無邊地獄，就像親手要了他的命。
鬼使神差的, 虞笙動了動唇：“好。我……不走。你……”
她自己都覺得無奈：“你別哭啊。”
逢息雪後知後覺的擡手碰了碰自己的臉頰，摸到一手濕涼。
他露出一個小心翼翼的笑, 目光始終落在虞笙皎潔的臉上，不曾挪開半分，仿佛一個轉眼，他心愛的寶貝便會消失不見一樣。
兩人相對無言，面對面站了小片刻，逢息雪才從巨大的喜悅中回過神來，他忽然擰眉，看著虞笙原本幹幹凈凈衣裙上的些許鮮血。
逢息雪揪了心：“笙笙，你傷到哪裏了？”
虞笙提醒：“這是你的血。”
他的……是他的？
逢息雪眼神一暗，低聲道：“笙笙，對不起，我把你的衣服弄臟了……”
他這才發現自己滿身的血汙，實在是足夠糟糕，“我方才……我方才……”
虞笙見逢息雪聲音漸漸轉低，囁嚅著笨拙解釋，似乎很怕她生氣，一時間哭笑不得，只好愈發放軟了聲音：“沒關系，不是什麽大事，不要緊的。你別害怕，我不生你氣。”
“你房間中可有傷藥和紗布嗎？我幫你處理一下傷口吧，你的手還一直在流血。”
虞笙知道自己走不了，逢息雪脆弱成這個樣子，醒來一時半會兒不會清醒了。就算他不哀求，她也不大忍心真的甩手不管。不僅僅因為他這些日子細心照顧自己的恩情，還因為他是蒙蒙姐姐的好朋友，她不能忘恩負義。
在虞笙期待探尋的目光中，逢息雪搖了搖頭。
好吧，他這人靈力登峰造極，治愈術應當用的爐火純青，必然是不會準備人間的這些東西。
眼見他手上的鮮血順著指尖一滴一滴砸落在地上，整個手背都被染成了暗紅血色，顯然傷的極重。虞笙垂眸想了想，微一抿嘴，擡眼看向逢息雪。
虞笙一咬牙，將自己寬大的袖口撕下兩圈。
她的衣服都是蒙蒙姐姐備下的，幹凈柔軟，可以暫時用來當作紗布止血。
虞笙將手中的布條扯成幾段，一邊忙，一邊分神擡頭看一眼逢息雪，見他擰著眉，怔怔地望著自己裸露在外的半截手臂，不由得心中有些窘迫，將手往袖中縮了縮。
“冷不冷？”忽然，逢息雪問道。
“不冷。”
“你體質弱，別著涼了。我給你拿件披風。”
“……”虞笙一陣無語，直接了當：“站住，你把手伸出來。”
逢息雪乖乖聽話，似乎有些受寵若驚，把手遞到了虞笙眼前。
“不是這只手，是被你紮傷的那只。”
逢息雪從善如流地換了手。
虞笙徹底沒什麽可跟他說的了，沈默的幫他包紮傷口。
虞笙無暇顧及其他，專心致志地給逢息雪將傷口包好，動作一輕再輕，很小心地沒有碰疼他。
她忍不住嘆氣，自己不了解逢息雪的過去，卻也明白自己並沒有什麽立場去勸他，但看著這只幾乎沒有好皮肉的手，還是覺得忍不住。
“逢哥哥，我覺得……”
虞笙包紮好，一擡頭，話剛說了幾個字就楞住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逢息雪又在默默地流淚。
不同於之前，他這次哭的格外委屈，壓抑著、不敢發出任何聲音。但從那雙通紅的眼中蜿蜒而下的淚水可憐的要命，仿佛一只被主人拋棄的狗，在經歷了黑夜與暴雨的漫長等待後，終於看見主人回來領他回家的身影。
虞笙從懷中掏出手帕，耐心溫柔的給逢息雪擦眼淚，試著哄他：“是不是手疼，你忍一忍，等明天你好一些了就可以給自己施治愈術，就不會這麽疼了。嗯……我不會走的，我在這裏陪著你，你安心的休息一下，我守在這裏。”
也許是後邊哄的方向對了，逢息雪輕輕地閉上眼睛，哽咽著聲音發出了一個含糊不清的音節。
等他再次醒來，已是次日清晨。
時辰尚早，天剛微微亮，房間中還有一些晦暗。
逢息雪輕輕擰起眉心，屋中縈繞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味，他對這個場景並不陌生。在荒邊，在昆侖境外，無數次的清晨與深夜，他都伴隨著這樣的血腥氣醒來。
然而很快，逢息雪有些渙散的瞳孔忽然凝聚起來，他的眼珠快速的轉動了一下，倏然間從床上坐起來。
他做了什麽……
逢息雪徹底慌了，腦中混亂不堪只剩幾個暗夜中的片段。但因為承受太久的折磨，無數的夢境與虛幻時而美好，時而殘忍，他已經不太能分得清了。
可眼前的場景，讓他的心一點一點下墜，墜入到冰冷恐懼的無邊黑暗。
難道昨夜，他把笙笙帶到了自己的房間……
她身上沾染的血跡，是因為他抱了她……
他……還撕扯了她的衣服？
笙笙該有多害怕？他捧在掌心呵護疼寵都來不及的人，他怎麽能？他瘋了麽？
逢息雪猝然閉眼，恨不得將自己千刀萬剮。
所以昨夜，並非是他將笙笙禁錮在這裏，既然如此，那為何笙笙沒有走呢……神思混亂，還沒有理出個頭緒，他卻看見虞笙慢慢睜開了眼睛。
逢息雪動了動唇：“笙笙……”他聲音啞的不成樣子，也許沒有人能理解他此刻的倉惶。
虞笙卻問道：“你好了？你……恢覆成正常的樣子了？”
逢息雪唇微顫：“嗯。”
虞笙站起來。
“笙笙……我昨晚、我昨晚不是故意的，真的……”逢息雪想去拉虞笙，卻又不敢，低下頭音色沈沈，“我任殺任剮，你不要難過。”
他想，他不用再解釋什麽了，就算他不是有意的，可是到底是他欺負了笙笙，他還沒有好好的疼她護她，卻先讓她害怕了。這般一無是處，能讓她出出氣，也是好的。
虞笙楞了一下，有點疑惑：“你不是已經好了嗎？怎麽還說這樣的話？”
她覺得事情有點嚴重，她自己應付不過來，又重新蹲下來，有些擔憂的仰望著逢息雪：“逢哥哥，你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讓自己清醒？你可以告訴我，我盡力去做。還是說，你這個狀態，我要請蒙蒙姐姐幫忙才行？”
逢息雪望著她：“笙笙……你不怨我？”
“我怨你什麽啊？”
他垂眸，目光落在虞笙衣衫上的血跡和缺了一圈的袖口上，顯得很難過：“對不起。”
虞笙有點跟上思路了：“逢哥哥，你是不是覺得昨天冒犯我了？其實也沒有了，你和蒙蒙姐姐救了我，又對我這麽好，我照顧你是應該的。我知道你只是生病了，不是故意的，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
“再說，你根本就沒做什麽，你沒有傷到我，也沒有欺負我，不要這樣在意昨天的事，讓自己這麽難過。”
虞笙不知道逢息雪還會不會再哭，所以說的很耐心很溫柔，逢息雪便這麽靜靜認真聽著。
半晌，他小心確認：“我沒有傷到你？”
“沒有呀。”
“不是我……強行把你帶到這裏來的？”
虞笙笑了：“當然不是啊，是我自己來的。昨天我聽你房間的動靜不對勁，不放心才過來看看的。”
逢息雪緊繃的神色緩和了些：“那你的衣服怎麽……”
“你的手傷的那麽重，我不會治愈術，只能先給你包紮止血。你又不讓我走，這裏沒有紗布，我只好將就一下了。”
逢息雪這才低頭去看自己的手，他剛醒來，所有的註意力全放在虞笙身上，根本無暇顧及自己。此刻才終於發現他手上的傷，但已經被人細心地包紮好，布條上還有不少血色透出。
此念一轉，歡喜漸漸化作疼惜，“笙笙，你何苦在這裏守著？地上這樣涼。我哪有什麽關系，倒是你，若是生病了可怎麽好？”
連他自己都沒發現，他的聲音有多溫柔，甚至憐惜的有些過了頭，已經遠遠超出了正常的情感。
虞笙望進逢息雪的雙眼，那漂亮清冷眼眸中透著一塵不染的關切。頓了一下，她溫聲問道：“逢哥哥，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我本來就應該對你好。逢息雪想，但他不敢說。
好在虞笙等了一會兒，並沒有深究，只是微笑著站起來，囑咐他：“逢哥哥，你記得處理好手上的傷口，我去拿些靈藥來給你補身子。”
她說完，對逢息雪彎了彎唇角，便靜靜地退出房去。關上房門那一剎那，虞笙緩緩眨了眨眼睛，盯著緊閉的門扉出了會神，隨即離開了。
……
兩日後，慕蒙斬殺化怪一事由月流天最先傳信過來，信件中對於此事細節提及不多，倒是寫了些慕清衡以身祭劍之事，主要談及對慕蒙的擔憂之心。
虞笙一看就明白，因為慕蒙沒有回天族，而是獨居在昆侖境，長公主慕落心疼妹妹，但身居要務沒有辦法時時陪伴她，其他人更是不可能。
虞笙心中擔憂，看過信後便立刻收拾了下，動身去昆侖鏡照顧慕蒙。
有逢息雪相送，不消片刻便到了昆侖境外。
慕蒙靈力精純，在逢息雪二人靠近過來時便已經知曉，放下剛剛擦拭得光亮的長劍，出門去迎。
“我就知道，必定是我姐姐和月哥哥他們放心不下，才把你叫過來的，”慕蒙笑盈盈的拉過虞笙的手，“不過很好，我也早就想你了，雖說人界也不錯，但住過來叫我更放心些。”
她說完，看了眼身後不遠不近綴著的逢息雪。
他臉色尚可，想來與笙笙呆在一起，時不時得到她的一個眼神或一句話，甚至感受到她的氣息，對他來說都是無上的治愈。
自己眼神掃過去，他還渾然未覺，目光依然溫柔而寧靜的註視在虞笙身上。
慕蒙在心中默默嘆了口氣。
隨即，她微笑道：“逢息雪，昆侖境大的很，若你想住進來，地方早就給你備下了。”
逢息雪沈默一瞬：“不必了，我還是住在境外。你……”
幫我照顧好笙笙。
他未盡的言語，慕蒙一個眼神便能明白，當下也不多話，點點頭拉著虞笙走了。
……
晚上，慕蒙拉著虞笙與他一起睡，虞笙又乖又甜，軟乎乎的讓人看著就心生喜歡。慕蒙心情不錯，抱著被子和她聊天：“笙笙，你幹脆就別回去了，就和我一起住在昆侖境，反正我這也沒什麽人，一個人怪沒意思的。”
她思忖著：“本來人界那裏也不是長久之計，不能一直讓你在那兒住著，現在你過來了，我更舍不得放你回妖族了。”
虞笙笑盈盈答應：“好啊，蒙蒙姐姐，我也想留在你身邊，我可以好好照顧你服侍你。”
“哎呀……你怎麽還惦記這茬呢，沒志氣，”慕蒙哭笑不得地戳了戳虞笙的額頭，“你在我這兒，只開開心心的陪在我身邊就是，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快歇了吧。”
說完她望著虞笙清澈的目光，又是一笑：“好了，我知道你心中是怎麽想的。笙笙，你不用擔心我，我很好，不會那麽脆弱。”
虞笙點頭，聲音很低卻很堅定：“我知道。”
慕蒙回頭輕輕摸了下放在床邊的長劍，它安靜默然，看久了，竟有一種歲月靜好的錯覺。
慕蒙搖搖頭，轉過身捏捏虞笙的臉頰，語氣溫柔：“別為我難過，我會過得很開心的。而且你來了，我只會更開心。”
燭光下，虞笙柔嫩的小臉白裏透紅，像沾著露水含苞待放的花，這氣色比剛救她回來時不知好了多少，慕蒙心念一動，低聲問道：“笙笙，你有沒有……”
她一頓，不著痕跡地換了個措辭：“逢息雪沒給你添麻煩吧？”
虞笙長卷的睫毛輕輕顫了兩下，一雙手有些不自覺的捏了下衣擺：“沒有。逢哥哥對我極好，一直都是他在照顧我。”
慕蒙何等眼力，虞笙動作的小細節怎麽能逃得過她的眼睛，她摸了下鼻尖，低笑道：“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怎麽連姐姐都瞞。有事情要和我說，不許放在心裏。”
對著她，慕蒙總算體會到了當年姐姐對自己是什麽心情，原來有這樣一個軟萌的小妹是這種感覺，真是一面操心，一面又忍不住想逗她。
虞笙見慕蒙都這樣說了，自然不敢再隱瞞，立刻乖乖的招了：“是……是有一件事。”
慕蒙道：“快說。”
虞笙便將那天晚上逢息雪是如何發了病、她放心不下去看他，而後他又哭又抱等等的事情一並告訴了慕蒙。
慕蒙聽得驚呆：“逢息雪……”
她微一皺眉：“他是不是嚇到你了？你怎麽沒有立刻傳信給我？”
“沒有沒有，最開始那一下是有點害怕，但很快我就不怕了，”虞笙趕緊擺手否認，認真解釋，“他的模樣太可憐了，完全沒有攻擊力，我能感覺的到，他只是難過，絕對不會傷害我的。”
慕蒙點點頭，她自然知曉逢息雪無論什麽情況下都不可能傷害笙笙，但聽虞笙說來還是覺得心有餘悸。好在沒有嚇到她，否則她還真有點後悔放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呆著。
隨即，她心念一轉，一邊摩挲著下巴，一邊低聲感慨：“果然是撒嬌之人最好命，會哭的孩子有糖吃。他倒好運。”
她敢保證，若是清醒狀態下的逢息雪，若沒有虞笙的允許，連她的一點點衣角都不敢碰一下。
可逢息雪發起瘋來什麽樣子，過去的一百年裏她還是有幸見到過幾回的。平日裏冰雪般淡漠沈穩的人，癡癡顛顛的時候，特別能哭。會對著虛無的空氣哀求流淚，哭的還挺可憐。
“後來呢？”慕蒙追問，虞笙提個事情，顯然並不僅僅只是提起，後面肯定還有事情。
虞笙微微啟唇，不知為何，半晌沒有發出聲音，她慢慢垂下眼睫，目光有些暗淡。一只小手慢慢的挪過來，勾著慕蒙纖長的手指：“蒙蒙姐姐，我……”
她很突兀的說：“我很怕。我已經沒有傾慕他人的資格了。”
“怎麽會？”慕蒙一下子皺起眉，心底有一塊揪起來，她本是懶散的靠在床邊，聽了虞笙的話一下子坐直的身子，“這是什麽傻話，你這樣好，被你喜歡是他人的福氣。”
虞笙微微笑了一下，輕聲道：“可是我……”
“沒有可是，笙笙，”慕蒙知道虞笙想說什麽，很堅定地搖搖頭，握緊她的手，“你相信我。真正將你放在心上的人只會心疼你，他必定加倍的呵護你，照顧你。”
太多的話，因為不想給這個小姑娘造成困擾，她沒法說出。
所以她不知道，逢息雪得知了她的遭遇之後是如何肝腸寸斷。他們魔族，該有多心碎，才會吐出一口心頭血。
她不知道，盛元霆在提起她時是怎樣的憐惜。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麽接近她，才能讓她感到歡喜，而沒有任何惶恐。
這些虞笙都不會知道，慕蒙不願給她任何負擔，只放柔了聲音：“笙笙，你很好。你真的不曉得，你有多招人喜歡。”
“所以無論什麽事都不必顧慮，你只放心的告訴我，後來到底出什麽事了？”
虞笙輕輕咬了下唇，終於鼓起勇氣小聲說：“蒙蒙姐姐，我看得出，逢哥哥有一段讓他魂牽夢縈，刻骨銘心的過往。”
“那天晚上，他睡沈之後起了夢囈，我便過去看了看，那時屋中光線很暗，他的頭發也不似平常那樣的銀白，我忽然發現……發現他的眉眼和我靈魂深處記憶中，那個與我傾心、說等他回來便要娶我的人……極其相似。”
末了，虞笙輕輕屏住呼吸：“蒙蒙姐姐……逢哥哥夢囈中口口聲聲喚著的那個‘笙笙’，是我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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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笙不是不想走, 也不是不能走。
此時已是深夜，她當然不會想跟一個男子共處一室。即便這座庭院中並沒有其他人，不會有任何人知道。
而這個帶著絕對壓倒式力量的男人, 卻也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般可怕，虞笙知道，只要逢息雪想,他輕輕松松地動一動手指頭便能困住自己，叫她做任何她想或不想的事情。
也許虞笙沈默時間太長, 逢息雪又忍不住輕聲道：“可以嗎？笙笙，求你疼疼我……”
原本要說的話也咽回去了。
逢息雪墨黑清透的眼眸中蓄了一層薄薄的淚, 在月光的照拂下, 顯出瀲灩淒美的水色。那眼底的悲傷與委屈不斷蓄積，再蓄積, 終究如斷了線的明珠一般，一顆一顆砸落下來，砸的人心底悶悶的。
她恍惚覺得，如果此刻她丟下逢息雪, 就像把他推進了無邊地獄，就像親手要了他的命。
鬼使神差的, 虞笙動了動唇：“好。我……不走。你……”
她自己都覺得無奈：“你別哭啊。”
逢息雪後知後覺的擡手碰了碰自己的臉頰，摸到一手濕涼。
他露出一個小心翼翼的笑, 目光始終落在虞笙皎潔的臉上，不曾挪開半分，仿佛一個轉眼，他心愛的寶貝便會消失不見一樣。
兩人相對無言，面對面站了小片刻，逢息雪才從巨大的喜悅中回過神來，他忽然擰眉，看著虞笙原本幹幹凈凈衣裙上的些許鮮血。
逢息雪揪了心：“笙笙，你傷到哪裏了？”
虞笙提醒：“這是你的血。”
他的……是他的？
逢息雪眼神一暗，低聲道：“笙笙，對不起，我把你的衣服弄臟了……”
他這才發現自己滿身的血汙，實在是足夠糟糕，“我方才……我方才……”
虞笙見逢息雪聲音漸漸轉低，囁嚅著笨拙解釋，似乎很怕她生氣，一時間哭笑不得，只好愈發放軟了聲音：“沒關系，不是什麽大事，不要緊的。你別害怕，我不生你氣。”
“你房間中可有傷藥和紗布嗎？我幫你處理一下傷口吧，你的手還一直在流血。”
虞笙知道自己走不了，逢息雪脆弱成這個樣子，醒來一時半會兒不會清醒了。就算他不哀求，她也不大忍心真的甩手不管。不僅僅因為他這些日子細心照顧自己的恩情，還因為他是蒙蒙姐姐的好朋友，她不能忘恩負義。
在虞笙期待探尋的目光中，逢息雪搖了搖頭。
好吧，他這人靈力登峰造極，治愈術應當用的爐火純青，必然是不會準備人間的這些東西。
眼見他手上的鮮血順著指尖一滴一滴砸落在地上，整個手背都被染成了暗紅血色，顯然傷的極重。虞笙垂眸想了想，微一抿嘴，擡眼看向逢息雪。
虞笙一咬牙，將自己寬大的袖口撕下兩圈。
她的衣服都是蒙蒙姐姐備下的，幹凈柔軟，可以暫時用來當作紗布止血。
虞笙將手中的布條扯成幾段，一邊忙，一邊分神擡頭看一眼逢息雪，見他擰著眉，怔怔地望著自己裸露在外的半截手臂，不由得心中有些窘迫，將手往袖中縮了縮。
“冷不冷？”忽然，逢息雪問道。
“不冷。”
“你體質弱，別著涼了。我給你拿件披風。”
“……”虞笙一陣無語，直接了當：“站住，你把手伸出來。”
逢息雪乖乖聽話，似乎有些受寵若驚，把手遞到了虞笙眼前。
“不是這只手，是被你紮傷的那只。”
逢息雪從善如流地換了手。
虞笙徹底沒什麽可跟他說的了，沈默的幫他包紮傷口。
虞笙無暇顧及其他，專心致志地給逢息雪將傷口包好，動作一輕再輕，很小心地沒有碰疼他。
她忍不住嘆氣，自己不了解逢息雪的過去，卻也明白自己並沒有什麽立場去勸他，但看著這只幾乎沒有好皮肉的手，還是覺得忍不住。
“逢哥哥，我覺得……”
虞笙包紮好，一擡頭，話剛說了幾個字就楞住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逢息雪又在默默地流淚。
不同於之前，他這次哭的格外委屈，壓抑著、不敢發出任何聲音。但從那雙通紅的眼中蜿蜒而下的淚水可憐的要命，仿佛一只被主人拋棄的狗，在經歷了黑夜與暴雨的漫長等待後，終於看見主人回來領他回家的身影。
虞笙從懷中掏出手帕，耐心溫柔的給逢息雪擦眼淚，試著哄他：“是不是手疼，你忍一忍，等明天你好一些了就可以給自己施治愈術，就不會這麽疼了。嗯……我不會走的，我在這裏陪著你，你安心的休息一下，我守在這裏。”
也許是後邊哄的方向對了，逢息雪輕輕地閉上眼睛，哽咽著聲音發出了一個含糊不清的音節。
等他再次醒來，已是次日清晨。
時辰尚早，天剛微微亮，房間中還有一些晦暗。
逢息雪輕輕擰起眉心，屋中縈繞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味，他對這個場景並不陌生。在荒邊，在昆侖境外，無數次的清晨與深夜，他都伴隨著這樣的血腥氣醒來。
然而很快，逢息雪有些渙散的瞳孔忽然凝聚起來，他的眼珠快速的轉動了一下，倏然間從床上坐起來。
他做了什麽……
逢息雪徹底慌了，腦中混亂不堪只剩幾個暗夜中的片段。但因為承受太久的折磨，無數的夢境與虛幻時而美好，時而殘忍，他已經不太能分得清了。
可眼前的場景，讓他的心一點一點下墜，墜入到冰冷恐懼的無邊黑暗。
難道昨夜，他把笙笙帶到了自己的房間……
她身上沾染的血跡，是因為他抱了她……
他……還撕扯了她的衣服？
笙笙該有多害怕？他捧在掌心呵護疼寵都來不及的人，他怎麽能？他瘋了麽？
逢息雪猝然閉眼，恨不得將自己千刀萬剮。
所以昨夜，並非是他將笙笙禁錮在這裏，既然如此，那為何笙笙沒有走呢……神思混亂，還沒有理出個頭緒，他卻看見虞笙慢慢睜開了眼睛。
逢息雪動了動唇：“笙笙……”他聲音啞的不成樣子，也許沒有人能理解他此刻的倉惶。
虞笙卻問道：“你好了？你……恢覆成正常的樣子了？”
逢息雪唇微顫：“嗯。”
虞笙站起來。
“笙笙……我昨晚、我昨晚不是故意的，真的……”逢息雪想去拉虞笙，卻又不敢，低下頭音色沈沈，“我任殺任剮，你不要難過。”
他想，他不用再解釋什麽了，就算他不是有意的，可是到底是他欺負了笙笙，他還沒有好好的疼她護她，卻先讓她害怕了。這般一無是處，能讓她出出氣，也是好的。
虞笙楞了一下，有點疑惑：“你不是已經好了嗎？怎麽還說這樣的話？”
她覺得事情有點嚴重，她自己應付不過來，又重新蹲下來，有些擔憂的仰望著逢息雪：“逢哥哥，你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讓自己清醒？你可以告訴我，我盡力去做。還是說，你這個狀態，我要請蒙蒙姐姐幫忙才行？”
逢息雪望著她：“笙笙……你不怨我？”
“我怨你什麽啊？”
他垂眸，目光落在虞笙衣衫上的血跡和缺了一圈的袖口上，顯得很難過：“對不起。”
虞笙有點跟上思路了：“逢哥哥，你是不是覺得昨天冒犯我了？其實也沒有了，你和蒙蒙姐姐救了我，又對我這麽好，我照顧你是應該的。我知道你只是生病了，不是故意的，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
“再說，你根本就沒做什麽，你沒有傷到我，也沒有欺負我，不要這樣在意昨天的事，讓自己這麽難過。”
虞笙不知道逢息雪還會不會再哭，所以說的很耐心很溫柔，逢息雪便這麽靜靜認真聽著。
半晌，他小心確認：“我沒有傷到你？”
“沒有呀。”
“不是我……強行把你帶到這裏來的？”
虞笙笑了：“當然不是啊，是我自己來的。昨天我聽你房間的動靜不對勁，不放心才過來看看的。”
逢息雪緊繃的神色緩和了些：“那你的衣服怎麽……”
“你的手傷的那麽重，我不會治愈術，只能先給你包紮止血。你又不讓我走，這裏沒有紗布，我只好將就一下了。”
逢息雪這才低頭去看自己的手，他剛醒來，所有的註意力全放在虞笙身上，根本無暇顧及自己。此刻才終於發現他手上的傷，但已經被人細心地包紮好，布條上還有不少血色透出。
此念一轉，歡喜漸漸化作疼惜，“笙笙，你何苦在這裏守著？地上這樣涼。我哪有什麽關系，倒是你，若是生病了可怎麽好？”
連他自己都沒發現，他的聲音有多溫柔，甚至憐惜的有些過了頭，已經遠遠超出了正常的情感。
虞笙望進逢息雪的雙眼，那漂亮清冷眼眸中透著一塵不染的關切。頓了一下，她溫聲問道：“逢哥哥，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我本來就應該對你好。逢息雪想，但他不敢說。
好在虞笙等了一會兒，並沒有深究，只是微笑著站起來，囑咐他：“逢哥哥，你記得處理好手上的傷口，我去拿些靈藥來給你補身子。”
她說完，對逢息雪彎了彎唇角，便靜靜地退出房去。關上房門那一剎那，虞笙緩緩眨了眨眼睛，盯著緊閉的門扉出了會神，隨即離開了。
……
兩日後，慕蒙斬殺化怪一事由月流天最先傳信過來，信件中對於此事細節提及不多，倒是寫了些慕清衡以身祭劍之事，主要談及對慕蒙的擔憂之心。
虞笙一看就明白，因為慕蒙沒有回天族，而是獨居在昆侖境，長公主慕落心疼妹妹，但身居要務沒有辦法時時陪伴她，其他人更是不可能。
虞笙心中擔憂，看過信後便立刻收拾了下，動身去昆侖鏡照顧慕蒙。
有逢息雪相送，不消片刻便到了昆侖境外。
慕蒙靈力精純，在逢息雪二人靠近過來時便已經知曉，放下剛剛擦拭得光亮的長劍，出門去迎。
“我就知道，必定是我姐姐和月哥哥他們放心不下，才把你叫過來的，”慕蒙笑盈盈的拉過虞笙的手，“不過很好，我也早就想你了，雖說人界也不錯，但住過來叫我更放心些。”
她說完，看了眼身後不遠不近綴著的逢息雪。
他臉色尚可，想來與笙笙呆在一起，時不時得到她的一個眼神或一句話，甚至感受到她的氣息，對他來說都是無上的治愈。
自己眼神掃過去，他還渾然未覺，目光依然溫柔而寧靜的註視在虞笙身上。
慕蒙在心中默默嘆了口氣。
隨即，她微笑道：“逢息雪，昆侖境大的很，若你想住進來，地方早就給你備下了。”
逢息雪沈默一瞬：“不必了，我還是住在境外。你……”
幫我照顧好笙笙。
他未盡的言語，慕蒙一個眼神便能明白，當下也不多話，點點頭拉著虞笙走了。
……
晚上，慕蒙拉著虞笙與他一起睡，虞笙又乖又甜，軟乎乎的讓人看著就心生喜歡。慕蒙心情不錯，抱著被子和她聊天：“笙笙，你幹脆就別回去了，就和我一起住在昆侖境，反正我這也沒什麽人，一個人怪沒意思的。”
她思忖著：“本來人界那裏也不是長久之計，不能一直讓你在那兒住著，現在你過來了，我更舍不得放你回妖族了。”
虞笙笑盈盈答應：“好啊，蒙蒙姐姐，我也想留在你身邊，我可以好好照顧你服侍你。”
“哎呀……你怎麽還惦記這茬呢，沒志氣，”慕蒙哭笑不得地戳了戳虞笙的額頭，“你在我這兒，只開開心心的陪在我身邊就是，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快歇了吧。”
說完她望著虞笙清澈的目光，又是一笑：“好了，我知道你心中是怎麽想的。笙笙，你不用擔心我，我很好，不會那麽脆弱。”
虞笙點頭，聲音很低卻很堅定：“我知道。”
慕蒙回頭輕輕摸了下放在床邊的長劍，它安靜默然，看久了，竟有一種歲月靜好的錯覺。
慕蒙搖搖頭，轉過身捏捏虞笙的臉頰，語氣溫柔：“別為我難過，我會過得很開心的。而且你來了，我只會更開心。”
燭光下，虞笙柔嫩的小臉白裏透紅，像沾著露水含苞待放的花，這氣色比剛救她回來時不知好了多少，慕蒙心念一動，低聲問道：“笙笙，你有沒有……”
她一頓，不著痕跡地換了個措辭：“逢息雪沒給你添麻煩吧？”
虞笙長卷的睫毛輕輕顫了兩下，一雙手有些不自覺的捏了下衣擺：“沒有。逢哥哥對我極好，一直都是他在照顧我。”
慕蒙何等眼力，虞笙動作的小細節怎麽能逃得過她的眼睛，她摸了下鼻尖，低笑道：“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怎麽連姐姐都瞞。有事情要和我說，不許放在心裏。”
對著她，慕蒙總算體會到了當年姐姐對自己是什麽心情，原來有這樣一個軟萌的小妹是這種感覺，真是一面操心，一面又忍不住想逗她。
虞笙見慕蒙都這樣說了，自然不敢再隱瞞，立刻乖乖的招了：“是……是有一件事。”
慕蒙道：“快說。”
虞笙便將那天晚上逢息雪是如何發了病、她放心不下去看他，而後他又哭又抱等等的事情一並告訴了慕蒙。
慕蒙聽得驚呆：“逢息雪……”
她微一皺眉：“他是不是嚇到你了？你怎麽沒有立刻傳信給我？”
“沒有沒有，最開始那一下是有點害怕，但很快我就不怕了，”虞笙趕緊擺手否認，認真解釋，“他的模樣太可憐了，完全沒有攻擊力，我能感覺的到，他只是難過，絕對不會傷害我的。”
慕蒙點點頭，她自然知曉逢息雪無論什麽情況下都不可能傷害笙笙，但聽虞笙說來還是覺得心有餘悸。好在沒有嚇到她，否則她還真有點後悔放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呆著。
隨即，她心念一轉，一邊摩挲著下巴，一邊低聲感慨：“果然是撒嬌之人最好命，會哭的孩子有糖吃。他倒好運。”
她敢保證，若是清醒狀態下的逢息雪，若沒有虞笙的允許，連她的一點點衣角都不敢碰一下。
可逢息雪發起瘋來什麽樣子，過去的一百年裏她還是有幸見到過幾回的。平日裏冰雪般淡漠沈穩的人，癡癡顛顛的時候，特別能哭。會對著虛無的空氣哀求流淚，哭的還挺可憐。
“後來呢？”慕蒙追問，虞笙提個事情，顯然並不僅僅只是提起，後面肯定還有事情。
虞笙微微啟唇，不知為何，半晌沒有發出聲音，她慢慢垂下眼睫，目光有些暗淡。一只小手慢慢的挪過來，勾著慕蒙纖長的手指：“蒙蒙姐姐，我……”
她很突兀的說：“我很怕。我已經沒有傾慕他人的資格了。”
“怎麽會？”慕蒙一下子皺起眉，心底有一塊揪起來，她本是懶散的靠在床邊，聽了虞笙的話一下子坐直的身子，“這是什麽傻話，你這樣好，被你喜歡是他人的福氣。”
虞笙微微笑了一下，輕聲道：“可是我……”
“沒有可是，笙笙，”慕蒙知道虞笙想說什麽，很堅定地搖搖頭，握緊她的手，“你相信我。真正將你放在心上的人只會心疼你，他必定加倍的呵護你，照顧你。”
太多的話，因為不想給這個小姑娘造成困擾，她沒法說出。
所以她不知道，逢息雪得知了她的遭遇之後是如何肝腸寸斷。他們魔族，該有多心碎，才會吐出一口心頭血。
她不知道，盛元霆在提起她時是怎樣的憐惜。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麽接近她，才能讓她感到歡喜，而沒有任何惶恐。
這些虞笙都不會知道，慕蒙不願給她任何負擔，只放柔了聲音：“笙笙，你很好。你真的不曉得，你有多招人喜歡。”
“所以無論什麽事都不必顧慮，你只放心的告訴我，後來到底出什麽事了？”
虞笙輕輕咬了下唇，終於鼓起勇氣小聲說：“蒙蒙姐姐，我看得出，逢哥哥有一段讓他魂牽夢縈，刻骨銘心的過往。”
“那天晚上，他睡沈之後起了夢囈，我便過去看了看，那時屋中光線很暗，他的頭發也不似平常那樣的銀白，我忽然發現……發現他的眉眼和我靈魂深處記憶中，那個與我傾心、說等他回來便要娶我的人……極其相似。”
末了，虞笙輕輕屏住呼吸：“蒙蒙姐姐……逢哥哥夢囈中口口聲聲喚著的那個‘笙笙’，是我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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