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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絕處逢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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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絕處逢生(三)

……

逢息雪回來的時候, 天色已經大亮,稀薄的日光一掃夜晚的陰霾黑沈,投射下一片薄薄的溫度。

他像是白日下的吸血鬼, 被聖光一照, 臉色陰沈而蒼白。

如雪的銀發微亂, 逢息雪隨手順了順,指尖觸到發尾時微微一頓, 隨即毫不在意地將那一小塊被血浸透凝結的發絲扯去了。

*

慕蒙就站在大門邊望著他,抄著雙手,幾不可查地嘆了口氣。

下一刻逢息雪也遙遙看見了慕蒙,他眉目一凜,立刻提了步速,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大門前。

往裏邊看了一眼, 逢息雪喉結上下動了動:“沒出什麽事吧?”

慕蒙搖頭:“沒有。一切安好。”

那就好,逢息雪松了口氣。

慕蒙略略掃了他兩眼:“昨夜有人找上門過?”

逢息雪微擡眼皮,“嗯。”

慕蒙沒再多問, 看他的神情,她心中就能猜測出幾分。再加上今天一早起來聽見外邊流言紛紛, 說幾個世家公子晚上聚在一起吃多了酒, 不知怎麽並未回家, 而是結伴一起去了郊外密林。

深更半夜的, 那幾個錦衣玉食的公子在那遇了野獸,被撕碎的慘不忍睹。這一晚上過去, 七零八落的屍身都涼透了。

好在流言也傳,那些人平常囂張跋扈為非作歹,百姓早就苦不堪言。大家都說這是山神顯靈,為民除害,實在報應的解恨。

“做的挺幹凈的,”慕蒙低聲道,“只可惜我身份有礙,不能和你一道為笙笙報仇。”

逢息雪低眉拱手:“多謝理解。”

他閉了閉眼,聲音極輕,“只是,到底便宜了那幾個畜牲,即便落得如此下場,也實難洩我心頭之恨。”

昨夜那幾人的言語羞辱已是如此的輕挑肆意,逢息雪根本無法想象,之前他沒有守在笙笙身邊時,她究竟遭受了何等慘烈的折磨。

慕蒙看逢息雪仍然控制不住身上細微顫抖,眼眶血紅強制壓抑著戾氣,不由得向裏邊看了一眼,壓低聲音,“我就是怕你這個樣子,所以特意在這等你的。今早笙笙起來,臉色看著好些了,人也有點精神,便想出來走走。這會兒正在院子裏呢。你好好收拾整理下自己,別這副樣子走進去,把她嚇著了。”

雖然他衣衫還算幹凈,形容也勉強整潔,但身上的血腥氣仍要遮一遮,尤其是這滿身的凜冽氣息,必得好好掩飾一下。

要不然,他這渾身冰冷的酷戾殺意,她無所謂,可笙笙到底沒見過這些,見了哪能不惶恐害怕。

逢息雪恍然擡手摸了摸臉,旋即點點頭:“多謝提點。失陪。”

*

即便知道笙笙就在這院子裏,就在離他幾丈之內的地方,逢息雪也不敢輕易出現在她面前。

之前有慕蒙引見一次,已經讓他足夠歡喜欣慰,私下裏真的不敢唐突,免得給她徒添驚懼。

雖不敢出現在她面前,但遠遠看一看、並不讓她發現還是做到。逢息雪悄悄地站在回廊後,一雙望穿思念的眼眸靜靜凝視不遠處的姑娘。

一時間心中又愛又憐,幾乎手足無措。

她瑩白如玉的小臉上還帶著縱橫交錯的巴掌印,只怕三五日間難以消退。不經意動作時,脖頸和手腕處也稍露許多觸目驚心的青紫瘀痕。

逢息雪心頭大慟。

昨晚匆匆一面,笙笙規規矩矩的站著,沒讓他看到如此多的細節。此時此刻他心血翻湧,一雙薄唇顫抖著,幾乎成了烏紫色。

半晌後,終究支撐不住,默默偏頭嘔出一大灘鮮血。

聲音太大,簡直平地一聲吼。逢息雪擰眉向他瞥去一眼。

但已來不及了,虞笙離得並不遠,自然聽見了路照辛的喧嘩。她回過頭看到這邊情況,趕緊走了過來。

“這是怎麽了?逢大人身體不適嗎?我……我去告訴蒙蒙姐姐吧。”她站在三步開外,一雙濕漉漉的澄澈雙眼雖有驚慌,但也夾雜著許多擔憂。

“無事,”逢息雪立刻說,似乎是覺得自己下意識說的快,顯得語氣生硬,他頓了頓,又刻意小心卑微的柔聲道:“無礙的,只是一些小毛病,你不要害怕。”

虞笙並未害怕,但看逢息雪毫無生氣的蒼白臉龐,以及地上那一灘鮮血,只覺得事情並沒有他說的那麽無足輕重。

她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看了路照辛一眼。

現在虞笙姑娘也過來了,他是該做點什麽呢……還是該直接走呢?

這時虞笙鼓足勇氣提醒:“路大人,這……”

路照辛一臉頭疼樣:“呃……”怎麽辦?怎麽辦?要不轉身走吧?也算給逢息雪制造點機會?害……這事要是處理不好,蒙蒙一準得訓他。

虞笙默默閉嘴。

她畢竟昨日剛剛被救回來,對大家都不熟悉,此刻拿不定路照辛心中所想,怕他為難,不好再說下去。但昨日蒙蒙姐姐也跟她交代過,她知道這座宅院中除了自己,人人都是有靈力術法的仙人。逢息雪這種情況,自然是她幫不上忙的。

然而,這位路大人只是站在原地尷尬撓頭,似乎沒有幫忙的意思。

虞笙微微咬住下唇,她不敢要求路照辛幫逢息雪,也不知自己能做什麽,只好又上前一步,輕聲問道:“逢大人還好嗎?可站得住?不然我先扶您坐下吧。”

逢息雪自然站得住,有她這幾句關切,方才那劇烈的撕心之痛已經減輕不少。

但他實在太愛,生怕虞笙有一點點勉強,不敢接受她的攙扶,只溫聲道:“沒事的,真的沒事的。”

低頭瞥了一眼地下,逢息雪更放柔了聲音:“笙……虞姑娘,你先回去吧。這兒汙穢,別熏著你。”

虞笙欲言又止,但最終什麽也沒說。輕輕點點頭,對他規規矩矩地福身一禮,轉身走了。

目送她的背影走遠,逢息雪才收回目光,匆匆對路照辛拱了下手,便轉身回去。

路照辛連忙攔道:“等等逢公子。”

見他回頭,路照辛便問:“方才虞笙姑娘說要扶你,你怎麽給拒絕了?”

他實在忍不住,雖說別人的事自己最好少插手,但看逢息雪這副不開竅的樣子,他一個外人都跟著著急。

逢息雪微微抿唇,沒有解釋。

路照辛道:“你是不是擔心虞笙姑娘並不情願?其實我覺得不會。雖然我只見了她幾面,但她是個良善溫柔的性子,還將我們這些人視作救命恩人。若說要扶你,必定是真心的,你拒絕了她的好意,萬一叫她誤會你不喜她接觸可怎麽好?”這些他相信逢息雪也知道,只是近鄉情更怯,才有諸多顧慮。

逢息雪默了一會:“人界有許多規矩。笙笙這一世是大家閨秀,隨意攙扶一個外男不合禮數,她怎可能是心甘情願的。”

寧可不要這片刻親近,他也不想看見他心愛的姑娘為了報恩如此小心翼翼,重他人而輕自己。

路照辛楞了好一會兒,忽然站直了一拱手,正色道:“早聞魔族生肉心者深情,如此境界,我自嘆弗如。”

逢息雪搖頭:“鬼王大人言重了。”

他哪裏有什麽境界。若真如路照辛所說的那般,早在一開始他就應該好好了解人界的規矩,知道即便是公主之尊,也無法抗衡被人決定的和親。

若如此也,許那時的他也不會作出那許多蠢事了。

好在他還有來日。

逢息雪想,今時不同往日,如今終於盼回了笙笙,無論多細枝末節,他也再不會讓她受分毫的委屈。

……

過了兩日,虞笙畫了那幅揭開真相的畫。

也不至於,讓他的寶貝在茫茫人界中無盡輪回,受了數不清的磨難。

心疼憐惜,悔恨痛楚,許多覆雜的情緒湧上心頭。逢息雪沈沈地想,從前如此,今後亦然,這一生,他恐怕再也無法原諒自己了。

本以為這平靜的日子還要過上一段時間,然而,天帝忽然以天震昭告六界,說的又是那些要緊的舊事,慕蒙和慕清衡不得不返回處理。

此事非同小可,其他人也都回自己本族準備隨時援手,這座小院便只剩下逢息雪和虞笙兩人。

*

“逢哥哥,我方便進去嗎?”傍晚,門口忽然響起輕微的叩門聲。

逢息雪受寵若驚地站起來,“當然可以,快請進。”

卻沒想到恍然如夢,笙笙竟然自己先過來了。

得了逢息雪的準許,虞笙微微一笑,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和他點頭致意後,將手裏的東西放在桌上。

逢息雪不用看便知,這是天族用來補氣血安魂魄的靈草煎成的藥,他一時未解虞笙的意思,猶豫著怕說錯話。

只見虞笙對他笑了一下,端起藥碗遞給他:“逢哥哥,你趁熱喝吧。”

逢息雪心頭一燙,雖不明所以卻下意識小心接過,捧著溫熱的藥碗不舍得放手,輕聲問:“為何給我喝?”

虞笙微笑道:“這是今日蒙蒙姐姐臨走前給我的天族靈藥,說用來固本培元最好了。我想著你身體不好,還是給你用更要緊些。”

前兩日自己在院中吐了血,本就惹人驚駭。誰知那天晚上他將思安花引渡給她時,又一次沒有撐住。

當時他只想讓笙笙不要換自己“逢大人”,生疏還是其次,主要是如此稱呼顯得他高高在上,而她卻矮上自己一頭。

他聽來十分心疼,才請她換個稱呼。

卻沒想到,笙笙略一思索後,竟然會叫他逢哥哥。

當年他們在人界相愛時,她便是這樣喚自己的。這稱呼跨越了千年,再次聽她喚出,如何能叫他不心緒翻湧,愛到極致又痛徹心扉,自然難以支持。

結果一來二去,倒讓笙笙誤會自己身體虛弱。

逢息雪片刻走神,虞笙沒註意,接著說道:“逢哥哥,雖然蒙蒙姐姐將靈藥給我時與我說了用法,但我初用靈力,也是第一次煎這樣的藥,不知有沒有不妥之處。若是哪裏不對你就告訴我,我會好好改進的。你放心,你是蒙蒙姐姐重要的朋友,我向她承諾過會好好照顧你的。”

他立刻發覺自己用錯了稱呼,連忙拱手行禮:“抱歉,是我唐突了。”

虞笙擺手:“沒關系的,不用多禮。你……若是想這般喚我,也無妨。”

逢息雪眼眶微酸,聲音澀然,嘗試著喚她名字:“……笙笙。”

“嗯,”虞笙笑了一下,她看出逢息雪小心翼翼,心中並無反感,反倒有些憐惜,“你別顧慮,我不介意。”

見她表情並無異樣,逢息雪微微放心,溫聲解釋道:“這靈藥你用來正合適,我之前只是……舊疾覆發,並不打緊。給我喝反倒浪費了。”

其實她哪裏知道,別說她惦記著自己“身體虛弱”,親自煎藥給他,便是只看他一眼,對他笑一笑,他這顆千瘡百孔的心臟即便有再多傷損,都會被一一撫慰。

虞笙有點不太相信:“可是你臉色一直都不太好,我靈力太低,也不知道該怎麽幫你。你喝了藥,我才能放心些。”

逢息雪低聲道:“你這傻姑娘,和從前一模一樣,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也這般照顧。”

他聲音太低,虞笙沒聽清前面的話,只聽見後面的部分,搖頭笑道:“你怎麽能算是陌生人?逢哥哥不僅是蒙蒙姐姐的朋友,還用思安花為我安魂,於我有恩。我照顧你是應該的。”

她一邊說,一邊伸出一雙小手輕輕捧起碗端給他:“喝吧,我看著你喝。”

逢息雪一顆心滾燙熨帖,喉嚨仿佛被糊住,面對她如冰雪般幹幹凈凈的溫柔,拒絕的話再說不出口。

有些無措的接過藥,默默仰頭飲盡。

他用力隱忍,終究是沒忍住眼眶微紅濕潤。

虞笙看見了,微微一怔。

逢息雪並不是第一次在自己面前紅了眼眶,如今又來。這般高大挺拔的男子,卻不曾想是這副性子。

這樣想著,虞笙便沒好意思直接走,打算陪他說說話:“逢哥哥,你的姓氏是相逢的逢,很特別,我原來都不知道世上還有此字為姓。”

逢息雪點點頭,輕聲說:“是,人界當無此姓,這是我家族那邊才有的姓氏。”

“原來如此。提起這個,我還一直不知你是哪一族的呢?”

“我……我是……”逢息雪猶豫片刻,低聲,“我是魔族。”

虞笙認真點頭。她不知曉逢息雪以魔族為恥,聽來未覺有異。畢竟她剛接觸這些,在她心中,妖、鬼、魔,這些都沒有什麽太大分別。

更何況他性子這麽溫順,認識的所有人,除了蒙蒙姐姐,只有在他面前她才毫無緊張感,甚至好奇:“那魔族的人,都是像你這般銀白色頭發嗎?”

“不是的,我是例外。”

“為什麽?”

逢息雪柔聲道:“因為生了一點無關緊要的小病。”

什麽無關緊要的小病會白頭發?虞笙雖然不理解,但覺得此事也算隱私,便貼心的沒有往下問。

“這樣的頭發,是不是很醜?”默了一會,逢息雪低垂眼眸,微微苦笑。

虞笙忙不疊否認:“不,不醜。怎麽會醜呢?逢哥哥你五官生得極好,即便是一頭銀發也很好看。”

逢息雪微微睜大眼睛,眸中驟然添了光彩。

虞笙見他開心了,也覺得欣慰許多:“以後別胡思亂想啦,如果有什麽難過的事,不介意可以與我說。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逢息雪有千言萬語要說,到最後卻只道:“好。”

她溫婉的背影漸漸離開視線,逢息雪靜靜眨眼,略一仰頭將淚意盡數咽下去。

漫天的歡喜將他吞沒,他又一次活了過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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