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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絕處逢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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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絕處逢生(四)

自從檢查魂魄激起靈魂深處幻境後, 虞笙幾乎每晚困於同樣一個夢境。

夢境的盡頭一片空茫,背光處站著一個身姿挺拔的男子,他面容模糊, 墨發輕揚。

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卻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自己心中流淌著的、刻骨銘心的悸動。

蒙蒙姐姐說過,幻境中的人未必是眼睛所看見的樣子,等靈力漸盛,會甄別的更加清楚。過去這些時日,夢境中的男子從身形輪廓到模糊的眉眼, 確實變得清晰了一些。

雖然他的面容還沒有到纖毫畢現的程度,但已經能辨出當是風華絕代的容顏。他站在那裏, 年輕而張揚,長長的墨發隨風而颯, 一副極好的骨相, 下頜角淩厲漂亮。

他微啞著聲音喚她:笙笙。

他時而語氣淡漠疏離, 多謝你救了我。

時而無奈低柔, 想要哪一枝花,我為你折下便是。

他說, 你什麽都不用擔心,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

他說,我要離開些時日,等事情一了, 我便娶你回家。

模糊的容貌、清冷的聲音, 都像極了。

前塵已忘,人事已消,唯獨這感覺卻生生世世不曾湮滅。

再一次從相同的夢境中醒來時,虞笙睜著一雙清亮的眼睛,默默望著房梁。

這些日子,她每天都會進益些許靈力,夢境中的那人的容貌越來越清楚,而她的心緒,也會隨之一再牽引。

記憶碎片中,那個承諾要娶她回家的男子,直到現在回想起來,她的心仍然會再起漣漪。

這樣難忘的記憶啊……

虞笙想,下一次盛將軍再過來的時候,她要不要鼓起勇氣跟他說話呢?

多年來,人界和妖界的太平一直都是天族在管,這其中,盛元霆出的力最多,在漫長的生命中,他幾乎有一半的時間都在人界。

因這一層的緣故,他得慕蒙的托付,得空的時候來要來看一看虞笙,畢竟她中了天族的詛咒,恢覆元氣需要天族人幫忙,慕蒙在忙著解決化怪,沒辦法時時來人界照顧虞笙,只好將此事交給常年駐在人界的盛元霆來辦。

好在這事也並不算麻煩,虞笙本身就是花妖本體,無需刻意便能自由吸收靈氣,盛元霆只需在她的住所周圍布下充足的天族靈氣,每隔一段時間過來補充些,便可慢慢養好了。

算一算,這已經是他第四次過來補充靈力了。

這一次來的時候,盛元霆像往常一樣站在門外,揮手為結界源源不斷地增添靈力,默了一會兒,他忽然心念一動。

一擡眼,果然那小姑娘就像前幾次那般躲在門後,正偷偷望著他,見自己看過來,她臉色似乎露出一瞬間的猶豫,隨即只小幅度地點了下頭,便有些緊張的躲進去了。

盛元霆手指微微一頓,垂眼低笑了下。

草木一類的妖族本就是集天地靈氣而生,帶著與生俱來的純凈與靈動,虞笙姑娘更是可愛乖巧,只怕任誰見了,都忍不住心起憐惜。

他看的出來,這小姑娘似乎每次都想上前與自己說話,但興許是害羞,或是其他什麽原因,只用那雙感激的眼對他點頭致意後,便像受驚的小鹿一般躲的遠遠的。

幾次三番下來,他甚至忍不住想進去與她說上兩句話,安撫她一番。

可她這個樣子,他總不好冒然進門。

更何況,這宅院中又不止虞笙一位主人,另一位還始終不曾露面。

想到這,盛元霆輸送靈力的手頓了頓,雖說天族和魔族,甚至妖族都沒有人族的禮數嚴苛,但虞笙姑娘一直和逢息雪同住一個宅院也不是長久之計,得空他還是要和小殿下提一提,等外面事了,還是該盡早把虞笙接去天族安養。

至於逢息雪,就隨他去吧。他是陛下親封的天族族賓,又是小殿下的朋友,卻對他連最起碼的虛禮客套都沒有,想來應當是不太歡迎。

盛元霆也不知為何逢息雪對他連基本的禮數都懶得擺,不過他生性寬厚,也並不是很在乎這些,補好了靈力便默默走了。

盛元霆走後片刻,逢息雪的房門慢慢打開,他向虞笙房間方向看去,果然看見他心愛的姑娘佇立在門口,一雙清澈的眼睛望著大門外,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神色一黯,抿唇走過去。

虞笙聽到腳步聲回過頭,很細心地發現逢息雪臉色蒼白:“逢哥哥,你身體又不舒服了?”

逢息雪下意識用手背碰了下臉:“沒有。”

越說虞笙越覺得自己的推測沒錯,相處這一段時日,她知道逢息雪是個極溫柔的人,既善良又守禮,但只有每次盛將軍來的時候,他甚至不曾出門迎客,這和他平常的作風完全不符。

而且,每一次盛將軍布完靈力,逢息雪的臉色總是極差。

他們一個是天族,一個是魔族,很有可能靈力上相沖。逢息雪溫柔善良,定是為了她的身體著想才隱忍不言的。

虞笙忍不住懊惱,是她太遲鈍了,竟然此刻才反應過來:“逢哥哥,你怎麽不告訴我呢?是我不好,下次盛將軍再過來填補靈力,我去跟他說……”

“不、不是的,”逢息雪難得結巴一下,“你別多想,你身體要緊。我臉色很差嗎?這……這是因為我個人體質問題,與盛將軍無關。”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下,又狀似不經意地低聲補充道:“他的靈力,還沒到能壓制我的程度。”

虞笙眨眨眼睛,笑了:“好,我知道了。”

說完後,她笑容淡了些,雙目閃過些許擔憂:“可是逢哥哥,你的身體一直這樣也不行啊,總要想辦法根治……不知道我有沒有什麽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如果有我一定全力以赴。”

逢息雪眼睫微顫,默默垂下。

沒有根治。也無從幫忙。

他這顆心,這條命,早已經牢牢的栓在她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之中了。

須臾,逢息雪低聲問:“方才,我見你已經向外踏出一步,怎麽最後還是沒有上前與盛將軍說話呢。”

“我……”

虞笙猶豫了下,不知該從何說起,她躊躇間擡眸望向逢息雪,卻微微一怔。

他那雙深邃黑沈的眼眸中,漲滿了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深情,但很快就收斂成平靜,仿佛剛才自己所感觸到那浩瀚無邊的感情只是一個錯覺。

但他的目光仍然關心。

那種壓抑的,隱忍的,將所有感情都藏在漆黑眼眸下,只隱隱透露出的那一點關心。

也許他忘記了,他站的離自己很近,沈沈的男子氣息已經包裹住了自己,他還渾然未覺。

虞笙輕輕抿著唇,因為過往的記憶,她對男子還有著些許懼怕,然而對於逢息雪,在這一刻,她心中最後一點畏懼之意也悄然消散了。

“我不是不敢與盛將軍說話,只是方才忽然想明白了,”虞笙微笑道,“逢哥哥,你有所不知,自從盛將軍用天族靈力探查過我的魂魄之後,我便記起了靈魂深處關於他的一些久遠記憶,刻骨銘心的記憶。”

他怎會不知。

逢息雪眉眼沈痛:“關於他?”

“大概是的,但我不能確定。嗯……認錯了人也有可能,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虞笙道:“我方才想,就算真的是他,可已經過了那麽多年,我輪回轉世許多次,他應當已經不記得我了。我不應該拿塵封的過往去打擾他現在的生活,對他來說,無論這過往是好是壞,深刻與否,都已經不重要了。”

她停一停,道:“對我亦然。”

逢息雪的嘴唇驟然失了血色,他輕輕側過頭,不讓虞笙發現他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蒼白樣子。

他不著痕跡地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穩住聲線,繼續說話:“是啊,不重要了。”

罷了,無關好壞。

對他來說。

他輕輕彎起唇角:“你開心才是最重要的。”

……

過了兩日,丹州城內百姓們忽然歡躍起來,全城都在奔走相告,丹州最大的惡官知府驟然獲罪,這些年他幹過的骯臟事全都被翻到了明面上,已經即刻押去京城,只怕要判個五馬分屍之刑。他的家眷中男子斬首,女子全部充作官奴,一幹手下也未能幸免,不是死刑便是流放。

丹州在那惡官治下戰戰兢兢不見天日的過了這些年,終於能再見青天了。

全城的百姓臉上都洋溢著歡喜的神色,大家都在傳那狗官應當是得罪了哪路神明,天都看不下去了,才出手懲治這惡人。不然,他也不會勢如山倒,連一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摧枯拉朽一般傾覆了巢穴。

逢息雪聽到這些時,神色並沒有太多變化,只是低下頭,輕輕搓了搓修長幹凈的手指。

倒是虞笙,站在大門旁向外看了半天,看奔走歡呼的百姓,看一張張喜氣洋洋的笑顏。

“笙笙,要出去走一走嗎?”

不知何時,逢息雪站在她身後,聲音低沈溫柔,手中還很貼心的拿著一頂帷帽。

他向外看了一眼,微笑道:“這座庭院雖大,但呆久了應當也很無趣,不如出去走走,我……我陪著你。”

不用再害怕了,所有欺負過你的人都已經消失,永遠不會再出現。

更何況,他在她的身邊,他永遠也不會再讓她受到任何一點傷害了。

虞笙清亮的眼睛慢慢添了幾分神采,她又向外看了一眼,伸出手小心接過帷帽,“好呀。”

許是有天大喜事的緣故,丹州今日格外熱鬧,連平常清冷的街區都人來人往,虞笙一邊走一邊隨處看,其實她生□□玩,很喜歡這樣熱鬧的景象,從前在家裏時就被拘束著,只上元節時才能出來走一走,再後來……再後來的事,都已經過去了。虞笙閉了下眼睛,讓自己不要再回憶那些。

上天已經對她足夠偏愛,讓她得蒙蒙姐姐出手相救,又有逢息雪這樣好的人一直照顧她,她不該陷在過去的陰影中駐足不前。

這樣想著,虞笙繼續緩步往前走,忽然側裏聽到一句不高不低的話:“那人怕不是得了什麽病吧,怎麽頭發都是白的。醜八怪啊。”

虞笙微微一怔,下意識停了腳步。

“肯定是有病啊,你看他的樣子還這麽年輕,也不像老頭子啊。哎……醜人多作怪,八不成是有什麽不治之癥,咱們可站遠些,誰知道這病會不會傳人。”

“不是這樣,”虞笙的心好似被誰輕輕擰了一下,在沒反應過來之前,已經下意識反駁,“你們怎能如此惡語傷人?”

她戴著帷帽,長長的白紗遮住了半個身子,雖看不清其中容貌,但卻遮不住她纖細嬌小的身形。

兩個有一搭沒一搭扯閑話的人也沒想到,這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竟然會替人出頭,均是一楞,回過神後覺得有些掛不住臉:“你管我們……”

“笙笙,不必理會。”

那人剛開了個頭,忽然間逢息雪走上前來,他高大挺拔的身軀僅僅往這一站,逼人的壓迫氣息便無聲的傾倒過來。

他正自責,不著痕跡地收回手,忽然袖口被一只柔嫩的小手捏住,下一刻,對方只是輕輕使出一點力氣,他便呆楞楞的跟著人家走了。

這麽些時日過去,這還是他們第一次這般親近。

逢息雪就這樣恍恍惚惚,滿心歡喜溫柔地跟著虞笙走了一段路,才終於漸漸回過神來,忍不住出聲提醒道:“笙笙,怎麽剛出來就回去了?”

虞笙腳步一頓,停下來,看了他一眼,隨即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額發,欲言又止。

在逢息雪面前,她是真的覺得很慚愧。逢息雪對她照顧細致不說,甚至都是潤物無聲的,盡量不讓她發現他在照顧自己。

現在想想,其實他並沒有很喜歡出去走動,大部分時間都安安靜靜地待在院子裏,想來應當是像今天一般,走在外面不大方便。

她卻沒有先想到這一點,光顧著自己一時的向往,卻忘了顧及他的心情感受。

而且,他又是那麽心思敏感脆弱的一個人,聽到方才那樣的閑話,心中肯定難過。

“逢哥哥,我……”

虞笙不知道該怎麽說,若是直接撫慰他,他必定會微笑著說自己沒事,不肯承認自己心中難過。

略略一想,虞笙纖細的手指輕輕一翻,指間驟然出現一朵純白色的小花。

她把花遞過去:“給你。”

逢息雪楞楞的,像是忘了呼吸的樣子,有些呆呆地重覆:“給我?”

“你別難過。你看它好不好看?”

“……什麽?”逢息雪一時之間不懂虞笙的意思,高大挺拔的身軀站在她面前,仿佛沒來由地矮了幾頭一般小心翼翼,“好看。”

“你也很好看,”虞笙望著他,“白色的頭發很好看,你什麽樣子都很好看的。”

她記得逢息雪很猶豫地問過自己,他是不是很醜,想來他一定很在乎別人評論他的容貌,今天那些鋒利的言語,一定傷到他了。

她沒哄過這樣高大的男子,倒是哄過別人家委屈的小弟,不過現在他的樣子,跟那可憐巴巴流眼淚的小孩也差不多了。

逢息雪幹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終於回過神來。

那些糖果散發著清甜的氣息,但在她面前,卻也顯得黯然失色。

他捧著它們,只覺得仿佛捧著自己此前枯萎蒼白的靈魂,而此時此刻,那上邊已經開出了一朵歡喜的花來。

“笙笙……”逢息雪的聲音溫柔的不成樣子,“我沒事,真的沒事。”

千溝萬壑支離破碎的心臟像是流過一股微暖的泉水,熨帖溫柔,幸福的從骨到血都顫抖。

虞笙認真的觀察了逢息雪,見他氣色極好,目光溫柔歡喜做不得假,也慢慢放下心來,“你不要因旁人言語難過傷心,我會護著你的。”

逢息雪薄唇微顫,“我不傷心。”

一頓,又嘗試著低聲補充,“你這樣哄我,我再也不會傷心了。”

虞笙眼睛彎起:“那就好,我們回去吧。”

逢息雪柔聲道:“你沒玩夠,我都可以陪你去。”

“不了,”虞笙搖頭,“逢哥哥,我們走吧。”

看逢息雪似乎還想堅持,虞笙忍不住失笑,一回生二回熟地牽他衣袖,“走吧走吧。”

他不難過了,她方才始終微懸著那顆心也終於落到了實處。

他待她這般好,虞笙想,往後,她也定要好好待他、護著他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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