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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絕處逢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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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絕處逢生(二)

這晚逢息雪失了眠。

好像很柔和, 甚至有溫度。

逢息雪走出宮殿很遠,來到一片空蕩的曠原上, 隨便靠著一塊黑巖默默仰頭望月。

微涼的晚風吹過他鋒利漆黑的眉毛,揚起未束的烏黑長發。少年衣衫單薄,卻絲毫不畏冷,一雙眼漫不經心,既驕傲,又冷漠。

逢息雪看著看著, 忽然勾唇一笑。

他小時候就想過,如果能把月亮摘下來, 揣在懷中, 占為己有, 那也是一件美事。但此念異想天開,終究不能成行。

不過現在,他倒發現了一樣……和月亮很像的東西。

他想起從前。

那時, 他還未睜開眼,就聞到滿室絲絲縷縷的藥草清香, 苦澀中帶一絲溫軟的清甜, 像是少女身上的馨香, 又溫暖又幹凈的氣息。

當時也許他滿是放松, 但待他清醒過來,卻立刻豎起渾身的防備。然而, 下一瞬間便聽到身旁人柔聲道:

“你、你先不要亂動啊,你身上都是傷,我剛給你包紮好,疼也要先忍一忍好不好?”

嬌柔軟糯的聲音,和她身上的清甜氣息一樣,溫暖又動人。

那種奇怪的感覺已經是平生罕有。

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嬌嫩的像初春枝頭上的細芽。

誰知這一眼,他們竟然一直到今日。

如果他在,那勞什子和親,他動動手指便能解決。

但現在,這一切都不重要了。長夏滅了東洲,他也讓長夏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人界的一切都煙消雲散,無論笙笙是有意背叛還是無意,都不重要。畢竟除了在他身邊,她已經無處可去。

這才是最重要的。

……

三日後,逢息雪拿一顆匪石來找虞笙。

虞笙的臉色仍然蒼白,人看著依舊虛弱,原來逢息雪對此都是無動於衷的,但今日卻不知怎地,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怎麽面色看著還是不好……”

他擡手想去摸摸虞笙的臉,虞笙輕輕避開了。

逢息雪也沒說什麽,收回手從懷中拿出一顆匪石:“這個給你。”

虞笙遲疑著沒接:“這是什麽?”

“匪石心。換上這顆心之後,你就會變成魔族,和我一樣壽與天齊,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他說的每一句都駭人聽聞,虞笙不知他為何還能用如此輕描淡寫的語氣,不斷搖頭後退,“換心?我不換……我不……”

退至墻邊,已經沒有退路了。

逢息雪微微擰眉,跨步上前:“之前我已經與你提過了,如果有別的辦法,我並非不會為你考量。但是眼下只有換心,你才能有和我一長久的生命。”

虞笙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無,顫聲打斷他:“不要……我說過我不要……我不要成為這樣的怪物……”

逢息雪糾正:“不是怪物,是魔。”

逢息雪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話,真的彎了下唇,“你逼迫我?你倒是想。你用什麽來逼迫我呢?”

虞笙無言以對。

曾經她救起奄奄一息的他時,便是有再天馬行空的想象力,也絕不會想到這世上竟然會有另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而自己救的,竟是其中身負無邊法術之人。

她確實沒有任何能力抗衡他,別說是他這樣高高在上的仙人,即便在她自己的世界裏,面對任何一個平凡的男子,她也沒有任何反抗的力量。

她只能說:“放過我吧……魔、魔君大人……”她已經不知說什麽,才能打消他這瘋狂的念頭。

逢息雪盯著虞笙痛楚絕望的小臉,卻發現自己並沒有感覺多愉悅,反而胸腔內翻湧著一股極度的不舒服。

細細密密,針紮一樣。

他不懂這不舒服是怎麽回事,只以為自己是憤怒,便再次出言諷刺,“當人族有什麽好,短短幾十年的壽命,不過是我的彈指一揮間。這還不算最糟的,最糟的是太過弱小,若當日你是個有靈力的魔,誰又能逼迫的了你和親呢?”

虞笙輕輕一抖,她心上的這道傷疤始終都沒有愈合,不僅舊傷未愈,還時不時要被人狠狠撕開,在鮮血淋漓的傷口上撒鹽,如今已經痛到麻木了。

這一生第一次的怦然心動,到底還是愛錯人了。

虞笙一雙大大的眼睛滿是灰敗,像枯萎的花一般,毫無一絲光彩。

逢息雪沈默半晌,臉色似乎有些動容,再開口時聲音微啞:“笙笙,你是害怕嗎?其實你不用擔心這麽多,就算換了心,你還是你,並不會有任何改變。而且有我在,絕不會讓你傷了性命的。”

他語氣雖然比方才柔軟些,但心念並未有絲毫轉圜。

虞笙蒼白的唇微顫,低嘆道:“……好吧。”

她深深看了逢息雪一眼,輕聲說:“現在就要開始給我換心嗎?”

“嗯。”

“那可不可以先將門關上?”

逢息雪回頭看了一眼,他的殿門大敞,從這個角度看向外邊,可以看到庭院蒼涼枯寂的樹木巖石,和遠處的遼闊土地。偶爾會快速走過一兩個低著頭,目光都不敢往這邊斜的魔侍。

他知道虞笙恐懼這個陌生的地方,以為她擔心換心時他人進來,“沒事,這是我的私宅,沒有我的命令,不會有人敢隨意闖進來的。”

虞笙卻搖搖頭,“我只是覺得有點冷。逢哥哥,你可以去關一下門嗎?”

逢息雪微微一怔,旋即便默默應允轉身去關門。

只是好長一段時間,他都不曾見到笙笙似從前那般模樣了。

大門關上的那剎那,屋中忽地昏暗,逢息雪心中陡然一寒。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她已拔下發間的銀簪,決絕刺穿自己的喉嚨。

然而,不過三息,虞笙的魂魄便已無影無蹤,以一種極不可思議的速度消散了。

他抱著她尚有餘溫的身體,茫然地怔忡在原地。

“笙笙……”他低喚。

當然不會有人回應,懷中嬌柔稚弱的姑娘已經沒有任何氣息了。

逢息雪楞楞地抱緊虞笙的屍體,心下一片茫然無措。

不知為何,他不是沒有見過死人,甚至笙笙的死在他見過的所有人中,算是最平和寧靜的了。

可他心中的不安愈發擴大,沒來由的覺得有些事情,似乎正在漸漸脫離掌控。

……

當時的逢息雪還不知道,魔族傲然萬物的天才少年,那顆耀眼奪目的新星,要不了太久,便會如曇花一現般隕落。

撕心之痛,生不如死。

……

*****

慕歌川剛一踏進房間,就被滿室的血腥氣嗆得皺眉頭。

他掃了一圈,望著角落裏瘦削蒼白的人:“我早就告誡過你,聚魂法陣只是魔族先人給後人開的一個玩笑,沒用的。你何等聰慧,難道看不出此法陣自帶的種種矛盾?這就是一個天方夜譚的騙局,你又何必不甘心非要一試,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

昏暗光線中,逢息雪的黑衫被鮮血浸透,看著比原先的顏色更深重。墨發微亂,其中已經夾雜了不少銀絲。

他身上再無任何張揚的孩子氣,只是身負萬千滄桑與沈重的喪家犬。

半晌後,逢息雪開口,嗓音不似曾經少年的清亮,而是格外疲憊低沈:“你來所為何事。”

慕歌川道:“我怕你無聲無息的死了。”

逢息雪慢慢擡頭看他。雖然他的肉心已經逐漸趨於完美,但不代表他就喪失了曾經生存的本能,對於來路不明陌生人突如其來的莫名善意,又是本族之魔,他第一時間還是選擇抗拒。

慕歌川看出來了,輕輕嘆了一聲,“沒什麽可懷疑的。你已經失去了最珍貴的不是麽?曾經你最看重的生命與榮譽,如今大概不過爾爾吧。還有什麽在乎的。”

他說的很對。

逢息雪眼中尖銳的戾氣慢慢散去。

即便這個新任魔尊此刻突然出手,取自己的性命,他也不會覺得有什麽。

只是……逢息雪搖頭:“我的確該死,但我還不能死。”

慕歌川問:“此話怎講?”

逢息雪緘默。

笙笙那雙眼睛那麽幹凈,將她全部的心思和愛念都寫在裏面,何曾有過一絲半毫的背叛之意?那和親之事,更如何能怪在她頭上?她已經受了天大的委屈,他該是心疼來不及的,怎麽可以反反覆覆地惡言傷她?

這念頭不知在心中轉過多少回,但再次想起,逢息雪還是抵擋不住,猛地傾身噴出一大口心頭血。

血色暗紅,痛徹心扉。

“你這是何苦呢?”慕歌川忍不住道,“慢慢找就是。功夫不負有心人,雖然人族輪回無盡,但你壽比天齊,總會有找到的時候,又何必自殘?”

逢息雪聲音極低:“她過得很艱難。”

慕歌川沒懂:“什麽?”

“她過得很艱難,”逢息雪慢慢重覆了一遍,漆黑深邃的雙眼一點點聚集心碎的淚光,“我的心為她而生,我感覺的到。已經兩世了,她都過得痛苦……可我卻找不到她。”

他低頭看自己手上的傷,慘然一笑,“這不算什麽。我活該罷了。”

慕歌川不讚同:“你有時間自殘,不如省下力氣做點別的。”

逢息雪渾不在意,“並非是我有意,撕心之痛以來,我渾渾噩噩,劇痛入骨。這一段時間,我偶有不清醒的時候。”

慕歌川點點頭,他也覺得逢息雪不至於浪費時間做這些,那這傷口,當是他無意識紮的。

他問:“你既知自己有時候會不清醒,何不將這尖銳的物什收起來,免得下一次再傷了自己。”

逢息雪下意識握緊了銀簪,搖搖頭,沒解釋什麽,只說:“我應受的。”

而他自己,卻還苦尋無果,無法陪伴在她身邊守護她。

這樣的雙重折磨下,這人不死也得瘋。

大段沈默後,逢息雪忽然問:“你為何關心我的死活?”

慕歌川不假思索,“你生出肉心,便不再算是冷酷無情的魔族,你既然命中註定是個好人,若能救,便應該救一救。”

“你心性如此,所以當初才換了一顆玉石心對麽。”逢息雪道,“若你換的是匪石心,必定比現在更加絕倫超群。”

慕歌川道:“我只是不甘心死,並不想成為這可悲的魔族。”

逢息雪默了一會,忽然掙紮著跪在地上,擡手行禮:“此前我年少狂妄,未看出前輩智慧是我望塵莫及。敢問前輩可有什麽辦法?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到此刻,他的驕傲早就蕩然無存,這個人是何身份來歷,從前又是哪一氏族都不重要。若他真有辦法,他願意將尊嚴雙手奉上。

眼見他身上的輕狂勁都磨盡了,慕歌川嘆了口氣:“我不過年歲比你大上一輪,況且在這魔族裏,更算不得什麽前輩。不過我聽說,魔族有一重生之陣,似乎是個精妙的陣法。”

“沒用的,此陣只有雜生魔族才可開啟,我受血脈所限……”逢息雪越說聲音越低,即便如此,這方法他何嘗不是試過多回,但終究是不行的。

慕歌川道:“原來是這樣。雜生魔族……我倒是算。不知這重生之陣可否由外人代勞?”

逢息雪微微一怔,擡眸看了他一眼。

他瞳仁漆黑,只是布滿紅血絲顯得格外憔悴。但這一眼比起方才他如一潭死水般的神色,添了些許遲疑,倒顯得整個人鮮活了些。

慕歌川覺得自己大概說了句蠢話,問:“有什麽不對嗎?”

逢息雪一哂,“你有所不知,此陣法實非凡俗,其逆天而行,要以自身為祭,且承受不知何時才到盡頭的極端慘烈折磨,若無極堅的心智、上天偏愛的運氣,根本不可能成功。”

他搖搖頭,“此陣,從來不是一個能由他人代勞的陣法。”

慕歌川哦了一聲,有些尷尬的摸摸鼻子,“那確是我莽撞了,我就說在這魔族我算不得前輩……那麽我也只有最後一個方法了。”

他一面說,一面從懷中拿出一本厚厚的羊皮卷軸。

逢息雪連手都顫抖了:“這是什麽?”

“我想過了,已經過去這麽長時間,不論招魂還是安靈,你應當都已將當今世上有的方法試過一遍,但仍然一無所獲。此法既然行不通,便只能慢慢的去找了。”

慕歌川打開羊皮卷,“這是除鬼界與人界外,其他各界的宗族,宗支,外族的輪回冊,也許記載的會有缺失,但我保證,天下間也不會再找出比它記載更全的輪回了。”

逢息雪極為敏覺,一點便透:“除人族之外,笙笙也有可能是其他氏族下屆歷劫。我應擴大範圍,在六界之中慢慢尋找。”

慕歌川點點頭:“對。不過人界和鬼界的輪回冊只在鬼王手裏,外人不得而知,這個就要你自己想辦法了。”

“這六界浩大,你卻太小。既無法尋魂問魄,便只能一點一點慢慢找了。這方法慢了些,但也是眼下唯一的辦法了。”

逢息雪珍重之極的輕輕撫摸羊皮卷,似乎力氣大點,都會將這希望碰碎一般:“確實如此。”

昏暗的光亮中,他雙眸似乎極快閃過細碎水光,等在再細看時,卻已恢覆之前的黑沈。

他好生收好羊皮卷,頓了頓,輕聲問:“前輩是天族人?”

慕歌川微微一笑,並沒有回答。

他已做了要做之事,便不打算再逗留,一邊向外走一邊說道:“既有了方向,你便去吧。小逢,好自為之啊。”

見他要走,逢息雪遲疑片刻出聲叫住他:“前輩稍等。您今日出手為我指點明路,除了本心之善,難道就不求任何回報麽?”

他問過,不管他看不看見,微微傾身施了一禮:“從前我生而為魔,心自有缺,到如今才仿若大夢初醒,自通許多道理。前輩於我有恩,不知我可有報答的機會。”

“沒……”

慕歌川本想說沒什麽,話到嘴邊,忽然頓了頓。

猶豫了片刻,低聲說:“或許有。”

逢息雪道:“請您放心。”

……

……

遇見慕蒙,是逢息雪人生中一次極其重大的轉折。

初遇時,恰逢他神思不清,竟渾渾噩噩間將她錯認成笙笙,甚至還握過對方的手腕,這始終是逢息雪無法原諒自己的一件事。

千年來,他守身如玉,從未犯過如此大的錯誤。若非還妄想著以後與笙笙重逢,這只手能夠保護她,他早就厭惡的將它砍去了。

最終他回去後,將手放在粗糙的巖石上磨掉了一層皮,算是對自己的懲罰。原以為這便是與那個姑娘短暫的交集,但卻不曾想,後來竟會有那麽多事情。

甚至,是她幫他完成了畢生渴求的心願。

*

玢左十三州。

逢息雪收到慕蒙的靈信時,已經快十天未曾合眼了。

或者說,他這一個月內不過匆匆休息過兩次,加起來都不到半個時辰,幾乎是一刻不停的捧著那脆弱可憐的氣息奔波尋找。

並非是為自己這可有可無的一條殘命,而是他的笙笙受了那麽多苦,在人間輪回千年,世世艱難。他還沒有補償過她,沒有再好好疼愛她,寵她護她,就讓她這般委屈地香消玉殞了。

期限臨近,最絕望的時候,慕蒙的信卻給了他近乎燒灼的希望。

越靠近丹州,越能感受到那清甜純凈的氣息。太久了,她的氣息仍然熟悉到讓他戰栗,眼眶澀然的隱隱作痛。

他驚覺,自己已然站在門邊。

而那邊是他朝思暮想的姑娘。

“我有分寸,”逢息雪低啞嗓音,說給慕蒙、也說給自己聽,“笙笙現在並不認識我,我不會貿然出現,會嚇壞她的。”

他傷過她一次,早已是畢生悔恨。再也不會那樣做了,他失而覆得的寶貝啊,他怎麽舍得?

逢息雪寸寸擡手,將整個手掌珍重地覆在狹窄門縫上,盡力平覆自己的心緒,不敢發出任何聲響驚擾裏邊人的安睡。

透過門縫,他終於再一次看見了她。

她蜷縮在厚厚的棉被中,遮住了小半張臉,輕輕閉著雙眼,長而濃密的睫羽垂下來,溫婉又可愛。

笙笙……

他思念了這樣久的寶貝。

那嬌美清甜的容顏在午夜夢回無數次的烙印在他心上,卻只有這一次,最生動,最鮮活,讓他久久挪不開眼睛。

若非拼上全身的意志力,他恨不得立刻跑到她身邊,將她緊緊抱在懷中,永不放手。

然而,這徹骨的喜悅剛剛凝聚,卻聽慕蒙有些落寞的低聲道:

“逢息雪,我有關於笙笙的事要告訴你,我們借一步說話吧。”

……

下一次再見到笙笙,還是托慕蒙的幫助,不過比上次隔門遙遙一望不同。

這回笙笙已經醒過來了,隔了千年的時光,又一次站在他面前。

逢息雪強忍著,逼迫自己站在原地不要妄動,他們現在還是陌生人,他不能抱她。

一舉一動都牽扯著他的靈魂與呼吸。

直到虞笙睜開眼時,見她對盛元霆的表情,逢息雪就知道蒼天又對他開了一個惡劣卑鄙的玩笑。

很久之前他就知道,自己長相與盛元霆有三四分相似,而且盛元霆的嗓音,與他年少時幾乎像了八.九分。

然而就算認出自己,又能如何呢?

逢息雪慘然低笑,過往的樁樁件件,有哪一件事,是他拿的出手的?有哪一件事,能讓他覺得自己配與她相認、為自己辯解一句?她純真善良,若是說了,想必會信,可如果她往下追問他們曾經相處的細節,他又有何面目繼續站在這裏?

逢息雪只能落荒而逃。

*

晚點的時候,慕蒙過來敲逢息雪的門。

慕蒙一堆焦頭爛額的事,但還記掛著逢息雪,甚至沒忘記他那不成文的規矩,只站在他七步之外與他說話:“方才笙笙吃了藥,看著氣色好些了。我一會便給妖族太子傳信,讓他盡快抽時間過來,等笙笙恢覆妖族身份,有了些許靈力,就能承受思安花的靈氣。你也快些準備著吧。”

思安花一直放在逢息雪這裏,不用慕蒙說,他也早就準備好了:“我知道,一切都準備妥當,只待月太子。”

“嗯。然後……還有一個事。”

慕蒙猶豫了一下,硬著頭皮說,“路照辛交代我,人界這裏有許多規矩,笙笙她家族落魄,去了……那種地方也是其中之一。我們把笙笙接了出來,這幾日必定會有人上門來找麻煩。他是鬼王,須得避嫌。這些事……”

逢息雪語氣驟然森冷:“交給我吧。”

慕蒙道:“註意分寸,別在這見了血。”

“我心中有數。”

“好。”慕蒙對逢息雪很放心,叮囑過後便點點頭,轉身向外走。

她似乎是之前看出什麽了,壓低幾分聲音,試探著問:“盛大哥給笙笙檢查魂魄的時候,不是說會激起一些過往的畫面嗎?我看笙笙她……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她顧忌著他的情緒,只做提醒,沒有點破,逢息雪聽得明白:“應該是。”

“你打算怎麽辦?”

逢息雪沈默許久。

逢息雪的神色浮現幾分欣慰:“你與笙笙倒是投契。肯如此為她著想。”

他們二人好歹相識百年,也算得上半個朋友,而且比起他,盛元霆與她的友誼只會更深。但慕蒙誰也不偏,直接拋開他們二人,堅定不移的站在笙笙的立場上為她思考。

慕蒙一笑:“那是,笙笙很招人喜歡。”

她停一停,又問,“所以……我剛才說的你有沒有聽進去?”

逢息雪頷首:“即便你不囑咐,我也是這樣打算的,你放心,我絕不會那麽自私。”愛是尊重,不是占有。這一點,他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明白的通透。

“更何況,盛將軍是天族之人,前途光明坦蕩,和我這個身份尷尬的魔族相比……”

隨著她最後一個字的尾音落下,慕蒙瀟灑的關門走了。

逢息雪搖搖頭,閉上眼,無可奈何的彎起唇角,笑容卻極其苦澀。

遮青。

事到如今,連他自己都分不清,他與這慕清衡,究竟誰更幸運些。

他根本睡不著,索性出去,坐在大門前的臺階上,默默無言的望著天邊弦月。夜色如墨,清冷淒涼。

他沒有說,他從來沒有想過左右笙笙的選擇,因為無論她怎麽選,只要她歡喜,那才是最重要的。而他,只允許他像現在這般默默守著她,已經算是足慰平生的大幸。

逢息雪枯坐許久,如一座穩重的山,不動聲色的安然守護。

忽然,遠處街巷傳來幾聲雜談,打破了此夜寧靜。

“是這邊嗎?”

“是,錯不了。白天有人親眼看見的……”

“嘿嘿,那下賤胚子從前推三阻四,打沒半條命還掙紮反抗的,晦氣得很。如今怎地想開了,居然肯跟人回了私宅……”

“是這,沒錯。小美人身上總有花香味……我記得就是這個……”

寂靜深夜裏,伴隨著雜亂踉蹌的腳步聲,男人們輕蔑放肆的笑語格外刺耳,越來越近。

逢息雪慢慢蜷縮起手指。

他的眼皮一點一點擡起來,長睫下的眼眸猩紅,盡是徹骨的嗜血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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