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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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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

蘇昕南的飛機落地香港的時候,鄒凱文已經等在了外面,他身邊站著的人有很多。

陳淑湫,駱元棠,文若盈,Sophia,中嶺的董事,還有一些她不熟悉的面孔。

但比那些人更快找到她的,是Darl.

電話裏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傳來,讓她走下飛機的腳步一頓。

“蘇小姐,人這一生總要做一些選擇。”

Darl的聲音裏夾雜著音樂的聲音,簡單的曲調似乎在哪裏聽過。

“我知道你回來,是為了陳仲堯,而一會鄒凱文會讓你簽合同,帶著那份合同到長洲碼頭來。”

Darl的聲音聽起來有一絲疲憊,蘇昕南輕輕問道:“你們沒有在陳仲堯身上問到你們想要的東西嗎?”

對面沈默

蘇昕南噗嗤一笑道:“那陳仲堯沒有同你們講過,他的生死,我並不在乎嗎?”

蘇昕南說罷掛斷了手裏的電話,神色一轉,迎上走來的鄒凱文。

鄒凱文手中已經拿著一個墨黑色的文件夾,遞到蘇昕南面前打開。

文件編寫的很簡潔,但條條框框毫無商量的餘地,更是在文書的後面附加了專門的財產表格,經過公證的和私人持有的,所有陳仲堯的財產都在這個上面。

這份合同一旦簽下去,蘇昕南就會取代陳仲堯的位置,成為整個中嶺的操盤手。

但蘇昕南沒有動筆,她瞟了一眼合同,然後問駱元棠:“你們找過了嗎”

駱元棠拿起一個塑料密封袋給蘇昕南看,裏面裝著的是一個木質的魚。

蘇昕南記得這條魚,那次在奶奶墓前,陳仲堯放下了一條一模一樣的魚,但是和這條不同的是,那條魚的背後寫有不屬於中國的文字。

“先去長洲碼頭。“

蘇昕南坐上警車,拿過那只魚看了很久。

可她壓根不知道這條魚有什麽意義,駱元棠為什麽要把這個拿給她看。

碼頭已經被封鎖,駱元棠的人過來說並沒有發現。

蘇昕南握著那只魚,身後吹來腥鹹的海風。

魚,大海,文字。

她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猛地轉過身去看向身後的駱元棠問:“你們有人看過水上傀儡戲嗎?”

Darl接電話的時候,那個音樂就是陳仲堯曾經帶她在隆盛戲院裏看過的木偶戲,但是當時的陳仲堯看起來並不開心,反而雙手放在身前,靠在椅背上呈戒備狀態,反而是當時的陳景山看起來十分悠哉。

蘇昕南攥緊了木魚,看向海面來往的大小船只。

“香港的港口,擁有極大的吞吐量,東南亞的船只幾乎都把這裏當做一個輾轉的地方。”

蘇昕南緩緩道:“一個人想要藏在船上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白天駕船出海,日照好,看得清航標,安全靈活性強,晚上靠岸在躉船上補給,現在不是臺風天,所以也不需要考慮極端天氣。”

“整個港口有多少記錄在案的越南船只?”

蘇昕南問駱元棠。

駱元棠一楞,問她:“為什麽是越南?”

蘇昕南看著他說:“陳仲堯的爺爺,是從越南做海上貿易發家的。”

木魚的背後,是越南的文字,老舊船只或許已經當做陳舊的固定資產報廢,又或者陳景山以沈沒為緣由,將一艘船歸為己有。

沒有什麽是做不到的,陳家的產業,在陳仲堯接手前,不過是左手倒右手的問題。

很快,船只的清冊到了蘇昕南的手裏。

她看著冗雜的清單,冷靜地一個一個地把出廠地為西貢的劃去。

駱元棠看著她,忍不住問了一句:“為什麽要劃掉”

蘇昕南頭也不擡地說:“陳家開始跑船是從1953年開始的,那個時候的西貢已經改名叫胡志明了。”

她拿著剩下的名單又從頭至尾看了一遍,然後篩出了幾艘靠岸時間很奇怪的船只,從屯門一直沿著內河駛出海,接著又在落馬洲泊岸,緊接著就在晚上出船去往很遠的長洲,並且至今未歸。

如果說陳仲堯是從這個時候被從長洲帶上船的呢?

駱元棠立馬明白過來,他讓手下的人去查蘇昕南留下的那幾個名單,迅速排除了幾個,最後只剩下一條,也僅僅只有這一條船。

要在公海上尋找一條客船,這無異於是大海撈針,而且發現後是否可以攔得住,又是另外的問題。

最好的方案是蘇昕南出面,讓這艘船進入香港海域。

但這個釣魚的方法實在太蠢,陳景山肯定能看出來。

所以,唯一的方法,是蘇昕南答應Darl,先一步登上那艘船,然後再通過定位器,定位那艘船的位置。

但是沒人願意冒這個險,而且,在蘇昕南的心裏,陳仲堯值不值得冒這個險就無人得知了。

但蘇昕南卻輕輕笑了,她拉過文若盈的手說:“我在北京上飛機之前,有人叫住了我,他的名字我不能講,但他卻告訴我,九七要來了,你知道什麽是最重要的嗎?”

“是香港的安全,金融的安全,民生的安全,政治的安全,一切的安全,而陳景山的刑期,也是英國人的一步棋,他們要下多少步棋呢?我們不知道,但我們知道只要對面下一步,我們就要下兩步。”

“我本來可以不回來的,但是你知道的,我一定會回來。”

蘇昕南笑意淡淡的,但卻被陽光照的很耀眼,她擡起手撥打電話,平靜的像是和文若盈在一個平和的下午約出門逛街。

這是聰明人之間的博弈,你知道我的意圖,我也知道你的,但是沒有辦法,我們到底誰會踏上那個為對方準備好的結局呢?

還沒有到最後,誰都不知道。

文若盈看著蘇昕南的臉,那個怯懦的妻子已經消失殆盡,剩下的只有平和。

陳仲堯會愛上她,也是理所應當。

前途未蔔但卻勇敢奔赴,一腔赤誠無人能擋,這紛紛擾擾的塵世中蕓蕓眾生最缺乏的勇敢,她早已擁有。

文若盈沈默地抱住她,聽著駱元棠給她帶上定位器。

民用漁船載著她去往公海的方向,像一只游弋在淺水中的魚,終於尾巴一搖,進入了大海。

當那艘船終於出現在蘇昕南的視野中時,駱元棠的人帶著船也同時出發。

蘇昕南走上了那艘船,卻看不見任何人,只能聽見忽遠忽近的音樂聲,在這搖晃的船上,這個不大不小卻不足以對抗風浪的船上。

上了甲板後她循著音樂聲往前走,船艙門沒有關,裏面黑漆漆的。

蘇昕南扶著門框探出了自己的第一步。

從光明到黑暗中,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她聽到了一個人的呼吸聲。

很重,很艱難,像是喉嚨被堵住了一般,呼吸兩下便要咳嗽。

她輕輕叫了一聲:“Darl”

無人應答。

忽然,耳邊響起了音樂聲,燈光從她頭頂射了出來,打在面前的一片黑暗上。

一個五彩斑斕的木偶從下升了上來,一股海的味道瞬間湧入蘇昕南的鼻腔。

木偶完完全全浮在水面之上,隨著波浪晃動著,蘇昕南這才發現,這艘船的下面有一個空的船艙,裏面似乎還有充足的淡水。

那只木偶忽然動了起來,隨著音樂好像在往前走。

蘇昕南慢慢地隨著木偶移動,音樂也沒有停下。

忽然,她發覺不太對勁。

那只木偶緩緩轉過來,露出掉了漆的背面,緊接著,另一只也浮了上來。

船艙之上忽然開了一個方形的孔洞,光透過這個孔洞照亮了全部的艙內。

這是一搜被廢棄的船,船之前應該是用作了表演,船身之下全部掏空,為了浮力註入了淡水,而蘇昕南站著的地方,只是一根細細的木板,木板之下,波濤洶湧,滾輪機怒吼著,如果掉下去,落進飛速旋轉的扇葉中,看見的就不再是完整的一個人了。

木偶隨著音樂蹦蹦跳跳,完全感受不到此時此刻的怪異氛圍。

蘇昕南的背後開始冒出一層一層的冷汗。

“我帶合同來了。”

她繼續說話,還是沒有人。

直到……

她看見水下原本放著木偶的活動木板上,升起了一個籠子,而籠子裏人在出水的那一刻猛烈地咳嗽起來,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

籠子裏的人已經辨認不出樣貌,只能看見渾身的血汙,還有潰爛的傷口。

雙手被吊在鐵籠的兩邊。

這個籠子很小,像是做給孩童的,那個人在裏面只能跪著,弓著腰,屈辱之極。

蘇昕南難以置信地念名字:“陳仲堯?”

籠子裏的人在聽見蘇昕南的聲音那一刻,手輕輕顫抖了一下。

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擡起頭,眼睛因為傷口沾了水已經發炎紅腫,額角的血流入眼睛凝固成了褐色的血跡。

他的手臂應該是骨折了,呈現一種扭曲的姿態向後。

等到看清蘇昕南的那那一刻,男人忽然猛地站了起來,但是狹小的籠子壓根容納不了他的身高,背部猛烈撞擊到籠子的那一刻,陳仲堯痛的縮了回去。

他猛烈的喘氣,說不出一句話來。

只是用猩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蘇昕南。

籠子沒有再落回水裏去,陳仲堯沙啞著聲音問:“你……怎麽……來了?”

蘇昕南被嚇得說不出一句話來,她從眼前人身上完全找不到那個金貴的陳仲堯。

陳仲堯見她不說話,低下頭說:“別站在那裏……別站在那裏……”

蘇昕南沒有聽清,正要往前一步,陳仲堯猛地喊了出來:“別站在那裏!“

他表情猙獰,雙眸氤氳,淚水和血混成一團流了下來。

水面上不知道何時已經浮起一層柴油,火苗吞吃了大半的水面,就連木偶也半身進入火海。

一兩秒的時間,火苗已經到了蘇昕南的腳底下。

她擡起頭,看著不遠處的陳仲堯,看見他忽然變得呆滯扭曲的臉,看見他長大的嘴巴僵住的表情,見他那一刻眼睛裏的驚慌,忽然明白了陳淑湫曾經隨口說的那一句。

陳仲堯怕火。

陳仲堯也曾經對她說過,可她只當做那是他賣慘的說辭。

她的腳底,火苗一跳,已是在劫難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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