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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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昕南猛地往前走了幾步避開了纏繞而上的火舌，但很快她發現，她已經無路可走。
高而懸空的木板在她的腳尖處走到終點，道路的盡頭是囚禁著陳仲堯的籠子，他看起來狼狽極了，望著她的視線帶著哀求和難以置信，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
身後的火焰和怒吼的潮水一起，變成一副奇異的背景畫，蘇昕南站在其中，像一場經年的噩夢，這個夢，陳仲堯做了很多年。
在他尚且年少的時候，看見自己的兄弟死在這樣的火海之中，親情全都化為烏有，滿城的燈光都像是一場酷刑，他才知道自己的家庭像一壇濁水，惡臭難聞。
陳仲堯留給蘇昕南的不正是他能給的所有嗎？為什麽蘇昕南還要來
他的雙耳因為在水中太久，聽周遭一切都朦朦朧朧，雙眼因為在黑暗中太久，甚至無法面對火焰的璨光。
火燎燒著木板，他忽然掙紮起來，扯動著身上的鐵鏈，砸得牢籠咣當作響。
陳仲堯的聲音嘶啞，歇斯底裏地喊：“我錯了！我錯了！”
“求求你！”他攥緊雙拳，顧不上身體內某種骨折的疼痛，用盡全力撞擊著鐵籠，試圖沖破這層禁錮沖出去。
濕鹹的淚水劃過他滿臉的傷痕，疼痛從皮膚鉆進肉裏，像千萬條蟲子吞吃著他的皮肉，千跟萬跟銀針紮著他的眼睛，止不盡的淚水湧出眼眶。
很快，他便跪在地上不住地道歉，渾身濕透的他打起寒戰來，牙齒碰撞的聲音帶著無比的絕望，聲音裏滿是哀求：“爸爸......爸爸....”
“Sorry! I was worry！對不起......我錯咗，我求你......我求你.....”
他咳起來，胸腔的悶振仿佛要把肺咳出來。
“對不起爸爸.....爸爸.....”
他在哭，或者說在哭喊，像一個極度悲傷的無助孩童，臉貼在地上，好似在下跪認錯，也好似絕望萬分，姿態屈辱，不停地對著空氣叫著爸爸，而空氣也用回音回答他一聲錯了。
蘇昕南卻十分冷靜，她看著狼狽的陳仲堯，滿腹的話語不知從何說起，想了想還是沒有說出口，只是擡起聲音道：“我帶來了你感興趣的東西！”
她從手包裏取出一份折疊的文件，展開放在自己面前：“這是中嶺的轉讓書，我已經簽好字了，只要你拿去簽字，中嶺就是你的。”
“燒死我和陳仲堯，你也得不到中嶺。”
“你覺得我會在意中嶺歸誰嗎？”
一道聲音從兩人頭頂上方傳來，帶著熟悉的壓迫感，讓匍匐在地上的陳仲堯脊背僵住。
蘇昕南聞言，二話不說就松手。
幾乎是同時發生的事，木板下面忽然響起機器轟鳴聲，兩層鋼板從兩側飛速擠壓過來，然後嘭地碰撞在了一起。
文件掉落在了鋼板之上，毫發無損，蘇昕南從木板上走了下來，彎腰撿起地上的文件，擡眸問：“我不是來救陳仲堯的，我是代表中國大陸來跟你談一些問題的。”
陳仲堯擡起頭，直楞楞地看著她，顯然他聽見了蘇昕南剛剛的話。
蘇昕南睨了一眼他，並未過多停留，“他不過是我和文若盈早就說好的誘餌而已，我真的想見的人是你，你怎麽對待他都跟我沒有關系，我現在並非他的妻子，也不愛他，他對於我來說就像一個陌生人。”
陳仲堯的眼睛裏閃爍著的點點光慢慢黯淡下來，他看著蘇昕南，不明白為什麽她變得如此陌生。
不過隨即他就笑了。
或許蘇昕南一向如此，多年夫妻，他從來不知道她到底是什麽樣子的，但自己卻毫不掩飾地對著蘇昕南散發了無盡的惡意。
忽視，嘲弄，冷漠，暴怒，這樣的他是為了掩蓋骨子裏的被陳景山虐待的懦弱的他。
這樣的他，確實，確實不值得蘇昕南喜歡。
疼痛感越來越強烈，幾乎讓他以為自己的折斷的肋骨已經穿透了心臟，手腳冰冷，渾身上下忽冷忽熱。
陳仲堯察覺到自己的意識變得有些模糊，蘇昕南的說話聲也開始飄忽起來。
蘇昕南還在跟陳景山談條件。
“你講話，沒有信用。”
陳景山自黑暗中現形，陰沈的臉上面無表情。
蘇昕南沈默了一下說：“可以，你可以不考慮。那我可以離開吧？”
陳景山冷笑一聲，在陰冷的船艙裏十分明顯。
他什麽也沒有做，死死的盯著蘇欣南。
Darl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蘇昕南不遠處，而他的身邊，站著一個蘇昕南無比熟悉的人。
兩個人視線觸及的時刻，蘇昕南已然無言。
李小文站在那裏，像一個陌生人。
看著蘇昕南的時候，眼裏是覆雜的情緒。
Darl說話公事公辦：“有人找你有話說。”
話音剛落，李小文走了過來，同時陳仲堯的鐵籠忽然當啷一聲，牢固的鐵門竟然打開了。
李小文和蘇昕南擦肩而過，走到了陳仲堯面前。
陳仲堯被他拽著衣領拖出籠子，刺耳的摩擦聲延著地面由遠及近到蘇昕南面前。
陳仲堯單手撐著，跪在地上，雙腿上有連片的血跡，李小文還沒張嘴，陳仲堯卻開口說話了。
他講話的語氣沒有絲毫的懼怕，反而充滿了嘲弄和不屑，擡起頭看著李小文時，唇角還有譏笑：“屌嗨男，都無膽逞強，也就此時此刻發洩在我身上。”
李小文照準他的臉便是一拳，打在陳仲堯的下頜骨上，陳仲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穩住身體，臉上的表情卻沒有變化：“就算蘇昕南不中意我，她都不會鐘意你。”
“李小文，你自己禁不住誘惑去賭博，出軌，卻要怪我不讓你好過。”
陳仲堯哈哈一笑，聲音不輕不重，卻像魔咒：“我們兩個on9人在這裏的種種，落在她眼睛裏，不過是兩只煩人蒼蠅的爭執。”
陳仲堯很少說臟話，但現在他卻不顧形象地說出這些話，更在講完後輕輕笑了。
“你有本事，殺了我啊。”
他擡起頭盯著李小文說。
李小文雙手一頓，沒有說話。
蘇昕南看他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掏出一柄手槍，黑色的槍管上裝著消音器，在黑暗裏泛著幽幽的光。
“蘇昕南，說些什麽吧。”李小文忽然開口。
“畢竟我們都是因為你變成現在這樣的。”
陳仲堯嗤笑出聲，他說：“蘇昕南真是你的好借口。”
“你他媽的閉嘴！”李小文吼道，用腳去踹陳仲堯。後者偏身躲開，隨後用肩膀去撞李小文。
“嘭！”
槍聲響起。
地上激起一小片塵土。
Darl淡漠地看了看自己手中微微冒煙的槍管，隨後把槍掛在食指上：“都別動。”
他轉身看向蘇昕南：“把你手裏的東西拿來。”
蘇昕南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駱元棠的船應該已經到達公海上，她還需要再拖一些時間才可以。
蘇昕南抓著手裏的紙問：“條件呢？”
“沒有條件。”陳景山忽然道：“你死在這裏東西還是我的。”
蘇昕南早已料到陳景山會這樣做，絲毫不覺得驚訝，反而擡起眼睛反問道：“你怎麽知道我死了東西就一定是你的呢？”
她一邊講話，一邊往後退去。
船艙裏的燈全部被打開了，陳景山猛然擡頭，反應過來了什麽，對Darl喊：“有人來了？”
Darl沒有說話，擡起了手裏的槍。
蘇昕南笑了起來，露出兩顆漂亮的白牙，眼睛裏閃著的光比燈光還亮：“你覺得我為什麽會留在香港？因為陳仲堯嗎？我早就不喜歡他了，忘不掉的是他，而我留下的原因只是以為有很多人需要我，他們需要我來引蛇出洞，那條蛇就是你。”
“1951年，你在越南擁有了自己的第一塊罌粟田，你用你當時妻子的名字命名了這塊田地.”
“這塊叫祝靈的田地後來被你轉手賣給了一個國民黨軍管，用來籌集軍費。”
“陳家從不站隊，因為他們總是兩頭下註。”
蘇昕南冷靜而緩慢地說著，好像她一直都是這麽從容，一直都是這樣的……不在意。
“你的母親在淞滬保衛戰前夕逃亡香港，她通過澳門和香港為共產黨輸送青黴素和各類藥品，但你，你通過在海南島和越南等地種植的罌粟來為國民黨籌集軍費。”
蘇昕南繼續說：“1972年，你生了一場病，你發覺你的身體每況愈下，漸漸無法支撐日常的工作，多方求醫，甚至求神拜佛，你找到了第一個告訴你置換器官的醫生。”
“而就在那一年，你的老二，也就是陳仲堯出生了。”
“你對你的孩子從來沒有感情，他們一個一個成長的越好，對你來說都是奪走你所有東西的人，你不相信親情，所以你當初寧願相信我都不願意相信陳仲堯。”
“我查閱過報紙，當年你用一場大火掩蓋了你置換自己孩子器官的事情，但很快，你讀到了論文，講到了器官置換的排異問題，你驚恐的發現，你並沒有產生任何奇怪排異問題，也就是說，你的兒子並非你的親生子。”
“陳景山，你覺得你很厲害，掌握著一切嗎？”
“你懷疑一切，去做了親子鑒定，當然，這也是為什麽你留著陳仲堯的原因。”
蘇昕南緩緩看向跪在一邊的陳仲堯：“我不得不說，他和你……不必用這些都可以知道是親生父子。”
“你有一個器官培養計劃，在當年你創立的基金內部，還有……你用的是建在澳門的賭場將這些作為一門生意。”
“你不該做這些的。”蘇昕南看著陳景山的方向，露出無所畏懼的一笑，充斥著挑釁和勝券在握，像是……那年的海關邊。
蘇昕南猛地捂住耳朵下蹲，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傳來，讓所有人下意識捂住了耳朵。
與此同時，激烈的強光不知道從哪穿了進來，隨後是一聲槍響，伴隨著重物落地的聲音。
一道男人的聲音吼道：“呢度喺公海！冇法律嘅！”
不知道誰又開了一槍。
強光之下，蘇昕南退到之前商量好的地方，借著油桶的掩護看去，駱元棠全副武裝站在Darl對面，兩個人面無表情地持槍對峙。
李小文此時此刻卻已經驚嚇到呆滯，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駱元棠看著Darl肩膀的血跡，沒有放下手中的槍：“又見面了。”
蘇昕南沒有想到他們見面的第一眼說的竟然是這樣的話。
Darl忽然笑了，他單手摸出一盒煙，用牙咬出一根叼在嘴邊，然後用打火機點燃，全程都沒有放下槍。
“蘇小姐，你覺得你是最聰明的那個，但其實你也被人利用著。”
駱元棠適時打斷：“你最好放下槍跟我回去。”
“回去？”Darl冷笑：“我從離開警隊開始，從沒想過要回去。”
“你甘心做個亡命徒？”駱元棠問。
“亡命徒？我如果早點做亡命徒，我的老婆可能就不會死了。”Darl朗聲道：“蘇小姐，我同你無冤無仇，但我和駱sir倒是有一些的，你叫他來，那我們就沒得談了。”
Darl陰□□：“那就都別走了。”
“你要幹什麽？”陳景山對Darl說。
Darl摸出自己的打火機冷靜的像是要點第二只煙一樣，但卻是輕輕一扔，精準地朝著蘇昕南那邊的油桶過去。
蘇昕南見狀不妙，趕忙往前翻滾想往門外跑。
門外是茫茫的海水，波濤洶湧，狹窄的船板勉強容得下一個人。
但就在即將出門的那一刻，蘇昕南的身後傳來巨大的爆炸聲。
原本她躲藏的油桶已經炸成了碎片，滿地的汽油帶著火焰阻隔了逃路的通道。
蘇昕南本來只是腦子轉的快一些而已，論體力，她沒有一絲一毫的能力。
她更沒有想到Darl會因為駱元棠的出現而發瘋。
心臟猛烈跳動著，像是要擠出胸腔的肋骨之間。
她回頭去看，只看見火焰之中隱約的人影，明明不遠，但卻很遠很遠。
李小文膽怯地縮在角落，陳仲堯狼狽地跪在Darl腳邊，但後者卻在看著她。
她和陳仲堯是仇人嗎？
其實不是，因為她讀得懂陳仲堯眼睛裏的話，就好像她當初聽見他說自己只想做朋友的時候，謊言只是謊言，說一萬遍也不會變成真的。
她為什麽選擇視而不見呢？
反反覆覆地問，毫無答案。
而這一次，她能獨自逃生的時刻，這些問題再度襲來。
但她聽見了早就安排好的暗號聲。
那是文若盈他們到達的聲音。
密集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而來，陳景山這才看向門口的蘇昕南：“Darl！抓住蘇昕南用她當人質！”
蘇昕南轉頭就往門口跑去，再也沒有猶豫。
鐵門因為被火灼燒，連門鎖都燙的嚇人，她不顧掌心的灼燒感用盡吃奶的勁往外一推。
一枚彈片崩裂在她的腳邊，和她推開門的動作同時發生。
蘇昕南往門外撲倒而去，驚愕的視線順著身體的偏轉往後看去，隨即看見了她一生都難忘的一幕——
陳仲堯撞開了Darl的手臂，讓本該精準擊中蘇昕南大腿的槍偏轉了方向，下一秒，Darl的手立刻轉向了陳仲堯的方向。
男人本來就瘦的身體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擊中一般向後倒去，漂亮而密集的血點從他的胸腔、肩膀處迸裂而出，如同染料一般在Darl的臉上渲染開。
和那些早已凝固的血不同，這些新鮮的血液是活生生地從他身上落下來的，還帶著血腥味，像是一場放慢的《墮落天使》電影。
她1995年在北京亮馬橋露天電影院和李小文一起看過，那時候天使一號死在陰暗的理發室裏，他們兩個沈默無言。
如今，他們末路相遇，也觀看了一副死亡電影。
不過，蘇昕南驚恐地察覺到自己的心臟痛到無法呼吸，血液也凝固。
駱元棠的警察本能讓他也開了槍，但卻是找準了Darl的雙手，Darl手中的槍支應聲落地，他沒有的來得及打陳仲堯第三槍，而那顆射空的第三個子彈，擦過了陳仲堯的臉，打在了墻體上。
陳仲堯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了，他仰天向後栽倒過去，鮮血從他身後一點一點湧出，染紅了他的衣服，浸住了的發絲。
小小的船艙裏湧入了大量的人，真槍實彈的重案組警察瞄準了陳景山的頭，他們一個一個跑過蘇昕南身邊，直到有人扶起她。
文若盈關切的臉看著她：“沒事吧？你怎麽……哭了？”
蘇昕南不知道自己哭了，她只知道自己的雙手雙腳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她的身上全是烏青，臉上也都是灰跡，頭發黏在一起，狼狽不堪。
她對於周遭的感知急速下降，大腦中仿佛被一層霧氣圍繞，只記得陳仲堯染血的那一幕。
很快急救人員已經擡著人從船內出來，從蘇昕南的身邊路過。
一只手抓住了蘇昕南的手腕，但不緊，好像那人的力氣只能有這麽大。
蘇昕南看向急救擔架上的人，男人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那雙本該閃亮的眼睛好像在慢慢暗淡下去，他脖頸上的青筋和肌肉線條卻表達著他有多麽急迫和用力。
可惜，陳仲堯已經看不清了。
他只能看見自己的眼前有兩片影子，他不管不顧地抓住了一片。
大概是她吧。
陳仲堯一直覺得，其實他在19歲那一年就該死的。
後來的每一年都是他偷來的，至於蘇昕南，不過是……他偷來的人生中一個特殊的存在……而已。
可他為什麽會希望這樣一個人會給自己一個永恒的答案呢？
比如，我會永遠愛你這樣的話。
他聽見自己的心臟在緩緩地減少跳動，聽見醫生在喊著什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一點一點減弱，很快，他也感知不到疼痛了，他只覺得呼吸困難，還有就是……
那片遙遠的雲推開了他的手。
決絕地，毫不猶豫地推開了他的手。
一定是她。
陳仲堯沒有再伸回去，他也沒有力氣再伸回去了。
人死前，會有很長的走馬燈，關於一生。但最後只會停在某一個時刻。
陳仲堯意識消散前，回到了那年九月末的廣州。
他剛剛和蘇昕南從寺廟拜佛出來，他偷偷去找了方丈，問那年長的和尚，蘇昕南求了什麽，是不是姻緣。
他是那麽急切，那麽急切地想要確認，蘇昕南是不是真心想要留下來。
方丈看著他說：“她求的，只關於她自己。”
下山那時，他裝作不經意地問蘇昕南求什麽，蘇昕南笑著說：“姻緣呀。”
從那時他便知道，蘇昕南，不再是他養在魚缸的一條觀賞魚了。
天作之合？
就連這樣的謊言，他都失去了。
他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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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昕南猛地往前走了幾步避開了纏繞而上的火舌，但很快她發現，她已經無路可走。
高而懸空的木板在她的腳尖處走到終點，道路的盡頭是囚禁著陳仲堯的籠子，他看起來狼狽極了，望著她的視線帶著哀求和難以置信，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
身後的火焰和怒吼的潮水一起，變成一副奇異的背景畫，蘇昕南站在其中，像一場經年的噩夢，這個夢，陳仲堯做了很多年。
在他尚且年少的時候，看見自己的兄弟死在這樣的火海之中，親情全都化為烏有，滿城的燈光都像是一場酷刑，他才知道自己的家庭像一壇濁水，惡臭難聞。
陳仲堯留給蘇昕南的不正是他能給的所有嗎？為什麽蘇昕南還要來
他的雙耳因為在水中太久，聽周遭一切都朦朦朧朧，雙眼因為在黑暗中太久，甚至無法面對火焰的璨光。
火燎燒著木板，他忽然掙紮起來，扯動著身上的鐵鏈，砸得牢籠咣當作響。
陳仲堯的聲音嘶啞，歇斯底裏地喊：“我錯了！我錯了！”
“求求你！”他攥緊雙拳，顧不上身體內某種骨折的疼痛，用盡全力撞擊著鐵籠，試圖沖破這層禁錮沖出去。
濕鹹的淚水劃過他滿臉的傷痕，疼痛從皮膚鉆進肉裏，像千萬條蟲子吞吃著他的皮肉，千跟萬跟銀針紮著他的眼睛，止不盡的淚水湧出眼眶。
很快，他便跪在地上不住地道歉，渾身濕透的他打起寒戰來，牙齒碰撞的聲音帶著無比的絕望，聲音裏滿是哀求：“爸爸......爸爸....”
“Sorry! I was worry！對不起......我錯咗，我求你......我求你.....”
他咳起來，胸腔的悶振仿佛要把肺咳出來。
“對不起爸爸.....爸爸.....”
他在哭，或者說在哭喊，像一個極度悲傷的無助孩童，臉貼在地上，好似在下跪認錯，也好似絕望萬分，姿態屈辱，不停地對著空氣叫著爸爸，而空氣也用回音回答他一聲錯了。
蘇昕南卻十分冷靜，她看著狼狽的陳仲堯，滿腹的話語不知從何說起，想了想還是沒有說出口，只是擡起聲音道：“我帶來了你感興趣的東西！”
她從手包裏取出一份折疊的文件，展開放在自己面前：“這是中嶺的轉讓書，我已經簽好字了，只要你拿去簽字，中嶺就是你的。”
“燒死我和陳仲堯，你也得不到中嶺。”
“你覺得我會在意中嶺歸誰嗎？”
一道聲音從兩人頭頂上方傳來，帶著熟悉的壓迫感，讓匍匐在地上的陳仲堯脊背僵住。
蘇昕南聞言，二話不說就松手。
幾乎是同時發生的事，木板下面忽然響起機器轟鳴聲，兩層鋼板從兩側飛速擠壓過來，然後嘭地碰撞在了一起。
文件掉落在了鋼板之上，毫發無損，蘇昕南從木板上走了下來，彎腰撿起地上的文件，擡眸問：“我不是來救陳仲堯的，我是代表中國大陸來跟你談一些問題的。”
陳仲堯擡起頭，直楞楞地看著她，顯然他聽見了蘇昕南剛剛的話。
蘇昕南睨了一眼他，並未過多停留，“他不過是我和文若盈早就說好的誘餌而已，我真的想見的人是你，你怎麽對待他都跟我沒有關系，我現在並非他的妻子，也不愛他，他對於我來說就像一個陌生人。”
陳仲堯的眼睛裏閃爍著的點點光慢慢黯淡下來，他看著蘇昕南，不明白為什麽她變得如此陌生。
不過隨即他就笑了。
或許蘇昕南一向如此，多年夫妻，他從來不知道她到底是什麽樣子的，但自己卻毫不掩飾地對著蘇昕南散發了無盡的惡意。
忽視，嘲弄，冷漠，暴怒，這樣的他是為了掩蓋骨子裏的被陳景山虐待的懦弱的他。
這樣的他，確實，確實不值得蘇昕南喜歡。
疼痛感越來越強烈，幾乎讓他以為自己的折斷的肋骨已經穿透了心臟，手腳冰冷，渾身上下忽冷忽熱。
陳仲堯察覺到自己的意識變得有些模糊，蘇昕南的說話聲也開始飄忽起來。
蘇昕南還在跟陳景山談條件。
“你講話，沒有信用。”
陳景山自黑暗中現形，陰沈的臉上面無表情。
蘇昕南沈默了一下說：“可以，你可以不考慮。那我可以離開吧？”
陳景山冷笑一聲，在陰冷的船艙裏十分明顯。
他什麽也沒有做，死死的盯著蘇欣南。
Darl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蘇昕南不遠處，而他的身邊，站著一個蘇昕南無比熟悉的人。
兩個人視線觸及的時刻，蘇昕南已然無言。
李小文站在那裏，像一個陌生人。
看著蘇昕南的時候，眼裏是覆雜的情緒。
Darl說話公事公辦：“有人找你有話說。”
話音剛落，李小文走了過來，同時陳仲堯的鐵籠忽然當啷一聲，牢固的鐵門竟然打開了。
李小文和蘇昕南擦肩而過，走到了陳仲堯面前。
陳仲堯被他拽著衣領拖出籠子，刺耳的摩擦聲延著地面由遠及近到蘇昕南面前。
陳仲堯單手撐著，跪在地上，雙腿上有連片的血跡，李小文還沒張嘴，陳仲堯卻開口說話了。
他講話的語氣沒有絲毫的懼怕，反而充滿了嘲弄和不屑，擡起頭看著李小文時，唇角還有譏笑：“屌嗨男，都無膽逞強，也就此時此刻發洩在我身上。”
李小文照準他的臉便是一拳，打在陳仲堯的下頜骨上，陳仲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穩住身體，臉上的表情卻沒有變化：“就算蘇昕南不中意我，她都不會鐘意你。”
“李小文，你自己禁不住誘惑去賭博，出軌，卻要怪我不讓你好過。”
陳仲堯哈哈一笑，聲音不輕不重，卻像魔咒：“我們兩個on9人在這裏的種種，落在她眼睛裏，不過是兩只煩人蒼蠅的爭執。”
陳仲堯很少說臟話，但現在他卻不顧形象地說出這些話，更在講完後輕輕笑了。
“你有本事，殺了我啊。”
他擡起頭盯著李小文說。
李小文雙手一頓，沒有說話。
蘇昕南看他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掏出一柄手槍，黑色的槍管上裝著消音器，在黑暗裏泛著幽幽的光。
“蘇昕南，說些什麽吧。”李小文忽然開口。
“畢竟我們都是因為你變成現在這樣的。”
陳仲堯嗤笑出聲，他說：“蘇昕南真是你的好借口。”
“你他媽的閉嘴！”李小文吼道，用腳去踹陳仲堯。後者偏身躲開，隨後用肩膀去撞李小文。
“嘭！”
槍聲響起。
地上激起一小片塵土。
Darl淡漠地看了看自己手中微微冒煙的槍管，隨後把槍掛在食指上：“都別動。”
他轉身看向蘇昕南：“把你手裏的東西拿來。”
蘇昕南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駱元棠的船應該已經到達公海上，她還需要再拖一些時間才可以。
蘇昕南抓著手裏的紙問：“條件呢？”
“沒有條件。”陳景山忽然道：“你死在這裏東西還是我的。”
蘇昕南早已料到陳景山會這樣做，絲毫不覺得驚訝，反而擡起眼睛反問道：“你怎麽知道我死了東西就一定是你的呢？”
她一邊講話，一邊往後退去。
船艙裏的燈全部被打開了，陳景山猛然擡頭，反應過來了什麽，對Darl喊：“有人來了？”
Darl沒有說話，擡起了手裏的槍。
蘇昕南笑了起來，露出兩顆漂亮的白牙，眼睛裏閃著的光比燈光還亮：“你覺得我為什麽會留在香港？因為陳仲堯嗎？我早就不喜歡他了，忘不掉的是他，而我留下的原因只是以為有很多人需要我，他們需要我來引蛇出洞，那條蛇就是你。”
“1951年，你在越南擁有了自己的第一塊罌粟田，你用你當時妻子的名字命名了這塊田地.”
“這塊叫祝靈的田地後來被你轉手賣給了一個國民黨軍管，用來籌集軍費。”
“陳家從不站隊，因為他們總是兩頭下註。”
蘇昕南冷靜而緩慢地說著，好像她一直都是這麽從容，一直都是這樣的……不在意。
“你的母親在淞滬保衛戰前夕逃亡香港，她通過澳門和香港為共產黨輸送青黴素和各類藥品，但你，你通過在海南島和越南等地種植的罌粟來為國民黨籌集軍費。”
蘇昕南繼續說：“1972年，你生了一場病，你發覺你的身體每況愈下，漸漸無法支撐日常的工作，多方求醫，甚至求神拜佛，你找到了第一個告訴你置換器官的醫生。”
“而就在那一年，你的老二，也就是陳仲堯出生了。”
“你對你的孩子從來沒有感情，他們一個一個成長的越好，對你來說都是奪走你所有東西的人，你不相信親情，所以你當初寧願相信我都不願意相信陳仲堯。”
“我查閱過報紙，當年你用一場大火掩蓋了你置換自己孩子器官的事情，但很快，你讀到了論文，講到了器官置換的排異問題，你驚恐的發現，你並沒有產生任何奇怪排異問題，也就是說，你的兒子並非你的親生子。”
“陳景山，你覺得你很厲害，掌握著一切嗎？”
“你懷疑一切，去做了親子鑒定，當然，這也是為什麽你留著陳仲堯的原因。”
蘇昕南緩緩看向跪在一邊的陳仲堯：“我不得不說，他和你……不必用這些都可以知道是親生父子。”
“你有一個器官培養計劃，在當年你創立的基金內部，還有……你用的是建在澳門的賭場將這些作為一門生意。”
“你不該做這些的。”蘇昕南看著陳景山的方向，露出無所畏懼的一笑，充斥著挑釁和勝券在握，像是……那年的海關邊。
蘇昕南猛地捂住耳朵下蹲，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傳來，讓所有人下意識捂住了耳朵。
與此同時，激烈的強光不知道從哪穿了進來，隨後是一聲槍響，伴隨著重物落地的聲音。
一道男人的聲音吼道：“呢度喺公海！冇法律嘅！”
不知道誰又開了一槍。
強光之下，蘇昕南退到之前商量好的地方，借著油桶的掩護看去，駱元棠全副武裝站在Darl對面，兩個人面無表情地持槍對峙。
李小文此時此刻卻已經驚嚇到呆滯，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駱元棠看著Darl肩膀的血跡，沒有放下手中的槍：“又見面了。”
蘇昕南沒有想到他們見面的第一眼說的竟然是這樣的話。
Darl忽然笑了，他單手摸出一盒煙，用牙咬出一根叼在嘴邊，然後用打火機點燃，全程都沒有放下槍。
“蘇小姐，你覺得你是最聰明的那個，但其實你也被人利用著。”
駱元棠適時打斷：“你最好放下槍跟我回去。”
“回去？”Darl冷笑：“我從離開警隊開始，從沒想過要回去。”
“你甘心做個亡命徒？”駱元棠問。
“亡命徒？我如果早點做亡命徒，我的老婆可能就不會死了。”Darl朗聲道：“蘇小姐，我同你無冤無仇，但我和駱sir倒是有一些的，你叫他來，那我們就沒得談了。”
Darl陰□□：“那就都別走了。”
“你要幹什麽？”陳景山對Darl說。
Darl摸出自己的打火機冷靜的像是要點第二只煙一樣，但卻是輕輕一扔，精準地朝著蘇昕南那邊的油桶過去。
蘇昕南見狀不妙，趕忙往前翻滾想往門外跑。
門外是茫茫的海水，波濤洶湧，狹窄的船板勉強容得下一個人。
但就在即將出門的那一刻，蘇昕南的身後傳來巨大的爆炸聲。
原本她躲藏的油桶已經炸成了碎片，滿地的汽油帶著火焰阻隔了逃路的通道。
蘇昕南本來只是腦子轉的快一些而已，論體力，她沒有一絲一毫的能力。
她更沒有想到Darl會因為駱元棠的出現而發瘋。
心臟猛烈跳動著，像是要擠出胸腔的肋骨之間。
她回頭去看，只看見火焰之中隱約的人影，明明不遠，但卻很遠很遠。
李小文膽怯地縮在角落，陳仲堯狼狽地跪在Darl腳邊，但後者卻在看著她。
她和陳仲堯是仇人嗎？
其實不是，因為她讀得懂陳仲堯眼睛裏的話，就好像她當初聽見他說自己只想做朋友的時候，謊言只是謊言，說一萬遍也不會變成真的。
她為什麽選擇視而不見呢？
反反覆覆地問，毫無答案。
而這一次，她能獨自逃生的時刻，這些問題再度襲來。
但她聽見了早就安排好的暗號聲。
那是文若盈他們到達的聲音。
密集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而來，陳景山這才看向門口的蘇昕南：“Darl！抓住蘇昕南用她當人質！”
蘇昕南轉頭就往門口跑去，再也沒有猶豫。
鐵門因為被火灼燒，連門鎖都燙的嚇人，她不顧掌心的灼燒感用盡吃奶的勁往外一推。
一枚彈片崩裂在她的腳邊，和她推開門的動作同時發生。
蘇昕南往門外撲倒而去，驚愕的視線順著身體的偏轉往後看去，隨即看見了她一生都難忘的一幕——
陳仲堯撞開了Darl的手臂，讓本該精準擊中蘇昕南大腿的槍偏轉了方向，下一秒，Darl的手立刻轉向了陳仲堯的方向。
男人本來就瘦的身體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擊中一般向後倒去，漂亮而密集的血點從他的胸腔、肩膀處迸裂而出，如同染料一般在Darl的臉上渲染開。
和那些早已凝固的血不同，這些新鮮的血液是活生生地從他身上落下來的，還帶著血腥味，像是一場放慢的《墮落天使》電影。
她1995年在北京亮馬橋露天電影院和李小文一起看過，那時候天使一號死在陰暗的理發室裏，他們兩個沈默無言。
如今，他們末路相遇，也觀看了一副死亡電影。
不過，蘇昕南驚恐地察覺到自己的心臟痛到無法呼吸，血液也凝固。
駱元棠的警察本能讓他也開了槍，但卻是找準了Darl的雙手，Darl手中的槍支應聲落地，他沒有的來得及打陳仲堯第三槍，而那顆射空的第三個子彈，擦過了陳仲堯的臉，打在了墻體上。
陳仲堯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了，他仰天向後栽倒過去，鮮血從他身後一點一點湧出，染紅了他的衣服，浸住了的發絲。
小小的船艙裏湧入了大量的人，真槍實彈的重案組警察瞄準了陳景山的頭，他們一個一個跑過蘇昕南身邊，直到有人扶起她。
文若盈關切的臉看著她：“沒事吧？你怎麽……哭了？”
蘇昕南不知道自己哭了，她只知道自己的雙手雙腳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她的身上全是烏青，臉上也都是灰跡，頭發黏在一起，狼狽不堪。
她對於周遭的感知急速下降，大腦中仿佛被一層霧氣圍繞，只記得陳仲堯染血的那一幕。
很快急救人員已經擡著人從船內出來，從蘇昕南的身邊路過。
一只手抓住了蘇昕南的手腕，但不緊，好像那人的力氣只能有這麽大。
蘇昕南看向急救擔架上的人，男人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那雙本該閃亮的眼睛好像在慢慢暗淡下去，他脖頸上的青筋和肌肉線條卻表達著他有多麽急迫和用力。
可惜，陳仲堯已經看不清了。
他只能看見自己的眼前有兩片影子，他不管不顧地抓住了一片。
大概是她吧。
陳仲堯一直覺得，其實他在19歲那一年就該死的。
後來的每一年都是他偷來的，至於蘇昕南，不過是……他偷來的人生中一個特殊的存在……而已。
可他為什麽會希望這樣一個人會給自己一個永恒的答案呢？
比如，我會永遠愛你這樣的話。
他聽見自己的心臟在緩緩地減少跳動，聽見醫生在喊著什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一點一點減弱，很快，他也感知不到疼痛了，他只覺得呼吸困難，還有就是……
那片遙遠的雲推開了他的手。
決絕地，毫不猶豫地推開了他的手。
一定是她。
陳仲堯沒有再伸回去，他也沒有力氣再伸回去了。
人死前，會有很長的走馬燈，關於一生。但最後只會停在某一個時刻。
陳仲堯意識消散前，回到了那年九月末的廣州。
他剛剛和蘇昕南從寺廟拜佛出來，他偷偷去找了方丈，問那年長的和尚，蘇昕南求了什麽，是不是姻緣。
他是那麽急切，那麽急切地想要確認，蘇昕南是不是真心想要留下來。
方丈看著他說：“她求的，只關於她自己。”
下山那時，他裝作不經意地問蘇昕南求什麽，蘇昕南笑著說：“姻緣呀。”
從那時他便知道，蘇昕南，不再是他養在魚缸的一條觀賞魚了。
天作之合？
就連這樣的謊言，他都失去了。
他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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