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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開。”

蘇昕南冷冷道:“我和你沒什麽好說的。”

“你是不是又要走?”陳仲堯攔住她的路,巨大的影子像一個囚籠。

“你是不是又要讓我眼睜睜看你從海關離開?”

他急促地喘著氣,像一個無依無靠的耍賴皮的孩子,用紅紅的眼睛看著蘇昕南,那麽可憐。

“我不能.....”他像是想起了什麽一樣,輕輕搖著頭想要貼近蘇昕南,眼睛裏浮現出一絲渴求,嘴裏喃喃道:“我不能再看著你走.....”

“你可憐可憐我吧.....”他低低地重覆著這樣一句話,幾次都因為哽咽而斷斷續續:“你走後,我每天都在做噩夢,大師來算,說我被夢魘纏住,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我一閉上眼睛,都是你離開的樣子。”

“就好像。”他想要拉住蘇昕南的手,後者卻避開了他的動作,這一瞬間,陳仲堯眼睛裏滿是支離破碎,所剩無幾的理智一點點被瓦解,他怔楞著,緩緩擡頭看蘇昕南的臉。

蘇昕南冷漠而理智的眼睛讓他最後一點希望也消失殆盡。

“求求你......不要這麽看著我。”

他倉皇別開眼睛,卻只聽見蘇昕南的聲音:“跟我有什麽關系?”

“陳仲堯,你對我做過什麽好事嗎?連你說你愛我,都在傷害我,明明我和李小文可以平淡地生活在北京,是你讓他進入了花花世界,是你讓他出軌,讓我傷心。”

“你愛我,難道你不應該讓我幸福嗎?”

蘇昕南冷靜地說完,陳仲堯瞪大了眼睛。

一雙永遠冷靜的含情目,陳仲堯這雙眼睛盯著蘇昕南,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他嘴唇動了動,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是啊,你應該恨我的。”

他緩緩地吐出這幾個字。

“從前,是我對你冷淡刻薄,是我罔顧你的想法,是我時時刻刻算計,現在也是我,害得你不開心。”

陳仲堯聲音發顫,說每一個字的時候都仿佛在用全身的力量,因為比蘇昕南高一些,他只能微微躬著背,低頭去同她講哈。

“那你教教我,好不好?”他看著蘇昕南的眼睛問,似乎想從裏面看到一絲絲的動容。

“我永遠不會放棄你,你知道我是這樣偏執的人,所以你教我怎麽愛,如何愛,好不好?你說什麽我都做什麽,你對我做什麽都可以,你想要什麽我都能給你。”

蘇昕南冷笑一聲道:“我要你讓朱玲瑜對我道歉,你做得到嗎?”

她還記得那天Mario說的話,陳仲堯還在投資朱玲瑜的電影,1992年他失約的那天,是朱玲瑜在電影協會榮光加身的那天。

他嘴上說著愛自己,可永遠為朱玲瑜而驅動,他讓蘇昕南理解他的苦衷,說他和她是過去的戰友,可他們都心知肚明,無論是清晰的感情,還是欲蓋彌彰的愛意,他們三個人都清清楚楚。

沒有人說出口,可都在默許。

陳仲堯聽完卻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連眼睛都亮了起來,像兩顆沈於海底的星星,在藍色的幽光照耀下,又像藍色的寶石。

他幾乎是瞬間便點頭,像一只得到主人大赦的小寵物,急忙點著頭說自己可以。

“騙子。”蘇昕南一把甩開他。

陳仲堯楞住。

蘇昕南擡起頭看著頭頂的魚群,紅色的一尾一尾,成群結隊,自由而自在,不像在膠袋中那樣孤獨。

她沒有講話,空氣中安靜的似乎只能聽見呼吸聲還有陳仲堯輕輕抽鼻子的聲音。

蘇昕南目光柔和下來,她想起1992年那天晚上。

在九龍塘的老伯對她說要落雨了,快些回家吧,她點頭笑著,卻在的士上失聲痛哭。

她和陳仲堯為什麽會走到這樣的地步呢?

她一直以為,是陳仲堯的傲慢,但現在她想明白了。

她的固執更是無可救藥。

過去的任何時刻裏,她都可以放棄他們的感情,做一對面和心不和的夫妻,做一對人人羨慕的表面夫妻,她也可以做陳仲堯喜歡的,從不插手他私事的好太太。

她也不會傷心。

是她在渴望本不該有的,陳仲堯的愛。

他們初見,陳仲堯的憐憫讓她沈迷,後來想想,陳仲堯不過是施舍乞丐一般的,轉頭便會忘記。

如今,也是同樣。

就像神仙魚不能橫渡大海一般。

她和陳仲堯,本就該是無緣無份,人海中擦肩而過的陌生人而已啊。

她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悲傷,調慢了語速對陳仲堯說:“其實我什麽都不需要,這個世界上有多少恨海怨侶,就有多少佳偶天成,你有沒有想過,本來我們就不該相遇呢?”

她的目光中帶著釋然,是陳仲堯最最不想看見的。

陳仲堯卻打斷了她接下來的話,兀自開口,語氣堅定無比:“我不信命的。”

他緩慢地說:“只要能讓你回心轉意,我什麽都可以去做。”

“那你現在讓開,我要回去。”蘇昕南緩緩道。

陳仲堯給她讓開一條路,但卻在她上樓梯的時候緊緊跟在身後。

外面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下起雨來,霧氣蒙蒙縈繞著整座別墅群,不遠處的燈光都在霧氣中變得模糊。

蘇昕南撐起傘走進雨裏,她聽見身後陳仲堯踩在草地上的聲音,他一直跟著蘇昕南,哪怕沈默不語也讓蘇昕南介懷。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身後沒有打傘的男人。

男人狼狽的樣子是她從未見過的,頭發淩亂,被風吹的毫無章法,身上的衣服被雨淋透,顯出精壯的身型來,但透過白色的衣服,她看見了遍布在男人皮膚上的傷痕累累。

他們婚姻這麽多年,沒有愛,更沒有做過愛。

蘇昕南盯著他的傷疤,一時間有些無法動彈。

這些傷疤位置隱秘,一看就是精心挑選,絕對不會為人看出來,有些已是舊傷疤,有些才剛長出新肉。

陳仲堯站在雨裏,淒涼地沖蘇昕南一笑:“我從不知道你的愛偉大,因為我一直都面對著成百倍的惡意,陳景山在我童年時為我制造傷疤,告訴我這樣的對待是為了磨礪我成為陳家最優秀的人。後來我親眼目睹弟弟的死亡後碰到了朱玲瑜,她說她可以幫我,我誤以為那是愛,我接納她全部的建議,我不想讓她離開我,就像我無法接受我身邊的任何一個人離開我一樣。”

“那都不是愛,我愛的人是可以與我平等地站在一起的你。”

他在國外讀書的時候,老師讓他讀《呼嘯山莊》,他兜兜轉轉找到了同樣是姊妹作者的《簡愛》。

在那裏面,他讀到一句話,翻譯過來是這樣的:

我們終將跨越墳墓,平等地站在上帝面前。

他從不比蘇昕南優越什麽,他只想和蘇昕南平等地站在一起,用欣賞的眼睛看她做的每一件事,用心去聆聽她每一個聰明的想法,用大腦去記錄下她歌聲悅耳的時刻。

蘇昕南被陳仲堯看著,大雨也無法沖刷掉她的惱怒,她緊緊握著雨傘,在大雨中開口:“我無法相信你,因為我看不到你的任何行為告訴我這個事實,陳仲堯,如果你再跟著我,明天我就買張機票回北京去。”

她咬牙說:“你別逼我。”

陳仲堯被雨淋濕了全部,心也是如此。

他停在原地,望著蘇昕南遠去的背影。

她聽不見,她都聽不見。

此時此刻,如果陳仲堯再往前一步,他會支撐不住,冰冷的雨水刺骨,濕冷的草地上沒有任何東西支撐。

他轉過身想要走回建築物下面避雨。

忽然,天地變得一片漆黑,他的耳鳴聲遮蓋了所有的雨聲,一直一直持續到他意識消失的那一刻。

或許這一次,他能睡個好覺吧。

-

深夜1點,蘇昕南在輾轉反側中接到了陳淑湫的電話,那邊很小聲的乞求她:“我知道哥哥同你的事,我也騙了你,但是你現在能不能來一次半山別墅?”

她還沒問為什麽,陳淑湫小聲說:“他發燒了,一直在念你的名字。”

“他昏迷著,還抓著我的胳膊不讓我走,一直.....叫你的名字。”

陳淑湫聽起來有些難過:“他這些年一直沒有親人,節日從來都是一個人,明明只剩下我一個親人卻還是祝福我的選擇,哪怕我走後他就是真的孤單一個人。”

“阿嫂.....不,蘇小姐,看電影那天是我騙了你讓哥哥去,住在你隔壁讓你和哥哥同進同出被誤會也是我的錯,對不起。”

“你不原諒我都可以,但今天晚上能不能過來看看他呢?他真的離不開你。”

“抱歉。”

蘇昕南沈默了半晌,對著電話聽筒道:“我要睡覺了。”

陳淑湫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聲音也蒙上了一層悲傷:“那就讓這次電話成為我們兩個人的秘密吧。”

陳淑湫的聲音已然全無平日裏的撒嬌和可愛,她聽起來像一個真正的富家千金,冷靜而克制。

或許人都有兩面吧,蘇昕南想。

她也有。

比如說,她今天用了一生的力氣,才克制住了自己喜歡陳仲堯這件事。

不過好在,她現在做這件事比從前要純熟的多,連陳仲堯本人都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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