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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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一別後,蘇昕南再也沒去過中嶺,她不停地想起那間地下房間,那一片藍盈盈的水,還有其中的魚。

更可怕的是她眼前不斷浮現出他在雨裏的樣子,那些可怖的傷口,那些隱秘的過往都是她從前不知道的。

她以為自己了解他,但其實並非如此。

這些碎片的記憶混合著過去種種,開始拼湊,一片一片,將她腦海裏的一切都變成運動的拼圖。

就連她想要遺忘的,都開始不停地閃回。

21歲那年,香港也是一個下雨天,她從港大回到家裏,別墅裏靜悄悄,菲傭正好休假,陳景山不知道去了哪裏,她以為屋子裏沒有人。

走到樓梯上的時刻,忽然聽見幾個清脆而寥落的音符。

先響了幾聲後停下了。

很快聲音又響起來,一個一個很清晰,剛開始是獨立的,很快一個一個連了起來,變成了一曲悲傷的音符,大部分的音都在高音區,回響的餘音像是顫抖的嘶鳴。

音樂很慢,能讓人想象到此時坐在鋼琴前的人用怎樣修長的手指按下按鍵。

但其中的悲傷卻是不加掩飾的,仿佛演奏的人掉入了寒冷刺骨的海裏,幽幽的藍冰環繞著他,深不見底的冰海吞噬一切快樂。

蘇昕南直到那個人是陳仲堯。

她走到門外,呆呆地看著鋼琴旁邊坐著的那個人,烏黑的頭發有幾縷落在了鼻梁上,投下的陰影像是被雨打濕的樹葉,璀璨的燈光從頭頂的吊燈上毫不吝嗇地揮灑在整個房間,他穿著浴袍,坐在半圓形的房間裏,垂眸認真地看著琴鍵。

他身側的幾扇玻璃窗外,大雨沖刷著一切,樹枝都在搖曳,傾瀉而出的音樂和著雨聲,和著風,訴說著什麽。

原來陳仲堯的底色是那樣的落寞而悲傷。

風水大師於公開媒體講他六親緣薄,到了最後,成了人人口中說到的天煞孤星。

陳景山身為他的父親,無有親密,只有謀害,陳仲堯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原來這樣悲傷的他也會哭著對她說請求,會無賴地纏著她,會像個無助的孩子。

最可悲的是,她從門邊退開上了樓,廣播裏的娛樂新聞MC在聊天。

“朱玲瑜走的每一步其實都很聰明,不論緋聞真假,她都穩賺不賠。”

鋼琴聲還在響著,像是無人回應的訴說。

思緒慢慢飄回現在,蘇昕南的電話突然響起,她接起。

呼吸聲淺淺,她已經猜到。

“為什麽打來?”

聽筒裏的人輕輕咳了兩次,然後用很輕的聲音說:“植樹那天我去接你好嗎?”

蘇昕南聽見他還有些沙啞的聲音,拒絕的話忽然說不出口。

她握著聽筒,微微點了點頭說:“好。”

兩人無話,但陳仲堯沒有放下電話。

“我好想你。”

他沒有講我想掛住你這樣的話,而是用不怎麽熟練的模樣說了國語,不知道是從哪裏學來的,聽得蘇昕南忽然想笑。

但最終她只是冷淡地掛斷電話。

電視裏放起新聞來,一條一條過去,全都沒進蘇昕南的腦子。

電話又響了,她接起不耐煩道:“不要再打來了。”

但那邊卻笑了,熟悉的聲音傳來:“蘇昕南。”

國語比陳仲堯好太多了。

蘇昕南僵住,那邊語氣裏有些委屈:“你為什麽不來看我?”

蘇昕南聽見自己的聲音僵硬地說:“你現在在哪裏?”

李小文沒有回答,反而說:“陳仲堯可真狠,讓把我從你身邊趕走,又千方百計想讓我從香港滾蛋,但我偏不,我還要給你打電話來。”

蘇昕南聽見他說:“你看到的事情都是陳仲堯騙我做的,我是被陷害的。”

“李小文。”她打斷他:“你確定嗎?”

“你確定你和羅惠上床是因為他嗎?你的衣服是他讓你脫掉的嗎?你難道沒有聽過柳下惠的故事嗎?”

“那你騙我!你就沒有錯嗎!”

那邊厲聲打斷她,質問她,逼問的很急。

蘇昕南被他打斷了所有的話,就好像有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說不出一句話來,只能無助地喘氣。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和陳仲堯結過婚?你覺得我會對你生氣嗎?”李小文的語調從憤怒變得有些悲傷,他在電話那邊自嘲般地笑了笑說:“你真的愛過我嗎?”

“對不起李小文。”蘇昕南攥緊聽筒反覆說:“對不起。”

她不知道要怎樣去解釋她的隱瞞,這一切看起來都太像欺騙。

她滿腹委屈,在聽見李小文的聲音的那一刻想要傾瀉而出,但她沒有。

她的眼前浮現出他看向羅惠的樣子,愛是多麽多麽的明顯啊。

她閉上眼睛,用指腹去擦眼淚,電話裏的男人還在指責她的不忠,指責她的水性楊花,像是要給她戴一頂帽子,要送她被萬千人批判。

“我們見一面吧。”

李小文最後說出自己的要求:“讓陳仲堯跟著來,時間和地點我會讓人給你。”

蘇昕南已經猜到了,她甚至知道是誰讓他打的電話。

“小文。”蘇昕南忍不住說:“聽我的話,好好工作,認真生活,沒有我......也可以過好生活。”

“你在說什麽?”李小文聽笑了:“我已經被你毀了,不對,我已經被你和陳仲堯毀了,我們家也是,我在賭場欠了很多很多錢,李喜娣也被陳仲堯帶走了。”

“他是□□嗎?”李小文說話已經有些顛三倒四:“讓他替我還錢啊!”

蘇昕南心在一抽一抽地疼。

她記得第一次見到的李小文是多麽簡單和樸素的男人,望著她笑起來的樣子幹凈清爽,為人處事也不圓滑,但勝在真誠。

怎麽就.....變成這樣?

電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掛斷了,蘇昕南站起身從床底下的行李箱裏翻出了一張銀行卡。

她蹲在那裏看了很長時間,最後背上小包,把銀行卡裝了進去。

到達澳門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她輕車熟路來到上次她碰見陳仲堯的那座賭場。

金碧輝煌的發財車穿梭在地下一層的賓客接待出臺,東南亞侍應生拉開大門,朝她笑。

進了大堂,撲面而來是排排商鋪,還有四通八達往樓上酒店的通道,她憑著記憶往賭場區走。

一進賭場,裏面的噪聲蓋住了她耳朵,一層層往大腦裏灌,五光十色的場面,花花綠綠的籌碼還有各式各樣的人,在賭桌旁有的癲狂,有的猛拍不讓他贏錢的機器。

蘇昕南深吸一口氣,走到了貴賓室門口,對前臺的女士微微笑,吐出她曾經做陳太太的時候聽過的陌生詞匯:“唔該,我搵Shirley可不可以啊?”

貴賓室很大,拐角往裏還有看不見的空間,不知道是有什麽用,從前也有闊太約她一同去,她都拒絕。

關起大門隔絕了外面喧鬧的聲音,女士看了一眼她問到:“做乜嘢?”

蘇昕南頓了頓說:“我的名,蘇昕南,找Shirley,替人還債。”

那個人拿起大哥大,將信將疑打了電話,報出名字後又說了兩句,她才放下電話。

臉上的表情已經變成畢恭畢敬的樣子。

蘇昕南長舒了一口氣。

女人熱情道:“我帶你去。”

她引蘇昕南往看不見的空間通道那裏走。

那條燈光昏暗的路走了幾分鐘越走越亮,逐漸變成燈光如晝,盡頭的金色的大門扶手都是純金龍雕。

女士輸了密碼,然後推開了門,恭敬道:“蘇小姐請。”

門內和外面的布置很相似,但卻寬敞很多,而這上面的賭註不是籌碼,不是鈔票,幹幹凈凈的賭桌旁,每個賭客旁邊都陪著一位漂亮年輕堪比影星的服務生。

他們面對著這些賭客的上下其手面不改色地笑道,甚至還能更主動地貼上去。

因為大門開了,所有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門口的蘇昕南。

如炬的目光一道道,每一道都能把她看穿。

大堂裏安靜下來,蘇昕南借此機會一一掃過在場的所有人,認出了幾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她的心跳加速,那不是心動,也不是激動,而是害怕。

那是她不敢想象的,認為可能一輩子都接觸不到的人,現在坐在這裏,做著和平日裏看起來完全不同的事情。

而蘇昕南在他們的目光下好像變成了貨品,裸體躺在大廳中央,被所有人議論。

細密的議論聲響起,蘇昕南急促呼吸了幾次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往前走了幾步,身後大門轟然關閉。

眼前如同歐洲宮殿一樣高的建築裏,金色的樓梯一層一層盤旋,他們的每一張賭桌上都賭著比金錢更貴,更臟的東西。

蘇昕南的右手最近的桌子,賭的是石油,是下一次戰爭的地點。

她收回目光,往前走了幾步,頂著目光不知道下一步要怎麽辦。

心裏越來越濃烈的逃避想法漸漸淹沒她。

在她退後之前,遙遙傳來二樓某扇大門開合的聲音。

有幾個人從二樓的樓梯上走下來。

她以為會是麥紹宇,會是任何一個她認識的商人。

但她沒想到會是陳仲堯。

他穿著西裝白襯衫卻沒有打領帶,解開了領口的兩顆扣子,因為健身能看見裏面的中縫,袖子挽上去露出半截小臂,小臂上有凸起的青筋和血管,還有漂亮的肌肉線條。

腰線收攏流暢,西裝褲線條利落,不帶多餘的褶皺,包裹著優越的身材。

陳仲堯全身上下只有黑白兩色,簡單明了卻比身旁的人氣場矜貴千萬倍。

噠、噠、噠.....

紅底黑皮鞋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越來越近,從樓上到她面前,仿佛走了一萬年。

陳仲堯看著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比所有的目光加起來的總和都要認真直白。

很快,陳仲堯走到了她面前,用很平常的語氣,就像是在和最親近的人在聊天氣聊今天吃什麽一樣的模樣,他問:“你怎麽來了?”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說話間還擡手替她整理了一下鬢間的頭發,歸攏到耳後,足夠她餘光看見他無名指上的戒指。

那是他們結婚的戒指。

很便宜的款式。

他就這樣帶著,給所有人看。

那句怎麽是你問不出口,因為她從不知道陳仲堯的全貌,索性也不必去知道了。

但是因為陳仲堯的出現好像擋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那顆心也慢慢歸於平靜。

“我來替李小文還賭債,他欠了多少錢?”

蘇昕南從包裏取出銀行卡遞給陳仲堯。

陳仲堯沒有接,他沈沈地看著蘇昕南,過了一會問:“你認真的嗎?”

“我很認真。”蘇昕南看著他說。

陳仲堯點點頭說:“好。”

他把卡拿給身邊的人,那人接過銀行卡就跑上了樓。

陳仲堯很溫柔地說:“我讓人去查了,你跟我上樓休息一會好不好?”

說完他拉住了蘇昕南的手。

下一秒就被甩開了。

陳仲堯沒覺得很意外,反而平靜地繼續道:“這裏人很多,我怕你會不舒服,如果你不想跟我上樓,到隔壁的房間好不好?”

大廳裏所有的人都在看著兩個人,像是見了什麽奇怪的事一樣。

終於有人停下了手頭的事朝陳仲堯說話。

純正的法語,陳仲堯也立馬直起腰轉頭朝那人笑,說了一些解釋的話,也是法語。

聽完他說話,蘇昕南再也感受不到那些要吃人的視線了。

這幾句話不僅僅是對那個人說的,也無形中說給了在場的每個人。

他說完話又轉回來看著蘇昕南,這次他只敢去抓蘇昕南的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求著她一般道:“他們對你不禮貌,我們上去好嗎?”

剛剛上樓的人跑了下來,把銀行卡遞到了他面前道:“卡裏有四千萬。”

陳仲堯的語氣很平靜:“這是我當初給你的錢嗎?是不是還有宋落生的?”

“與你無關。”蘇昕南說:“夠嗎?”

“不夠。”陳仲堯緩緩道。

蘇昕南又拿出一張卡:“這是我在大陸的所有工資,裏面有兩萬人民幣,夠嗎?”

“不夠。”

陳仲堯聲音沒有一點起伏。

“區朗借給我的五百萬,加上這些,夠了嗎?”

蘇昕南把最後一張卡拿出來。

陳仲堯垂眼看著那張卡,笑了,不知道是在說給誰:“原來你同他也有來往。”

他擡起眼睛緩緩道:“不夠。”

蘇昕南急了:“那要多少?”

陳仲堯看著她的眼睛道:“你要幫他還債,不如聽聽我這個提議。”

“什麽?”

陳仲堯輕輕道:“回到我身邊,我所有的財產都是你的,他無論欠了多少錢你都可以———”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

全場嘩然,繼而是轟亂。

桌椅挪動的聲音,在場的所有人,包括之前對蘇昕南不感興趣的人也開始想看看是何方神聖。

陳仲堯身後一個十分壯實的男人正要朝她來,卻被陳仲堯伸出手臂攔住了。

他被蘇昕南打紅了一半臉頰,卻不怒不惱,連情緒激動都沒有。

相反,他垂著眼睛,長睫毛微微顫動,乍一看以為他在難過到流淚。

“打得好。”

他說:“從前是我不對,他們有的不認識你,有的當你是空氣,現在你當著他們的面這樣對我,從這裏出去以後你到哪裏去,他們都會知道你是誰。”

他抿了抿嘴唇,唇角有些微微發腫,本來還沒好透的舊傷也會覆發。

燈光很亮,但照不進陳仲堯的眸子裏。

“開心了嗎?如果開心了就考慮考慮我的提議好嗎?就像———你當初考慮駱元棠的建議一樣,好嗎?”

蘇昕南努力回想羅元棠的提議是什麽。

哦,她想起來了。

“蘇小姐,不考慮離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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