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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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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牢房

事已至此還有什麽好說的呢?

陳仲堯的態度連傻子都看得明白,不過是她和李小文出現了問題,而他覺得還有機會罷了。

可她已經無法相信了。

其實她想要打報告申請回北京去,之所以還留在香港,只有一個原因。

那天文若盈來說了一件事。

陳景山要出獄,大家都心知肚明他的惡劣事跡,從前陳仲堯送他入獄是用的經濟犯罪罪名,好大狀一張巧嘴只判了幾年。

想要他永遠在監獄中只有一個辦法,不過要犧牲陳仲堯。

文若盈不愛打啞謎,直截了當同蘇昕南坦白:“陳景山出來後一定會找陳仲堯,用陳仲堯來做餌,讓陳景山做出足以被抓住的證據,我認為是一個好方法。”

她問蘇昕南:“你可以幫我嗎?”

蘇昕南答應了她。

正月二十,周日那天蘇昕南去參加同學會。

為了緬懷學生時代,他們約好在明原堂看星星,草地上擺著桌子,掛著幾盞燈,入口處還有香檳酒杯托盤。

蘇昕南剛從電梯中出來,靠在欄桿上的幾個人便回過頭來看,一見是蘇昕南,臉上的表情都是一楞。

很快,停好車的文若盈也從電梯裏出來。

她盯著那兩個穿黑西裝的人笑道:“乜啊?看笑啊?”

“冇———我哋都唔會嘅!”兩人立刻回答,隨後走到了蘇昕南身邊:“我們都以為你不會來。”

“這麽多年,國語還是這麽差。”蘇昕南擡起眼看了一眼他們,緊繃的空氣因為她的這一句話好像被戳破了一樣,對面兩個男人的肩膀才松下來。

“阿南如今不唱歌,也不出現,我們很好奇你去哪了,但沒人敢問陳少爺。”

Mario聳肩看著蘇昕南道:“畢竟他看起來像瘋了一樣。”

一旁又走過來一男一女,看見是蘇昕南,便加快了步子走上來,從頭到腳打量完說:“你不熨裙嗎?好皺。”

蘇昕南輕輕轉頭看去,說話的人叫倪震東是當年班上績點最高的那個人,一個及其功利的男人,大學時候帶頭嘲笑她的大陸身份,畢業後被中嶺拒,一直也沒什麽聯系。

“他怎麽瘋了?”蘇昕南不理他,反而繼續去和mario說話,後者道:“他兩年前在倫敦成立了一個基金會,但沒有啟用,光是每年給錢都要不少,後來好像聽說在搞什麽工程,把他常住的老房子地下重修,今年又拒絕了港英的提議,我們都說他瘋了。”

一旁的女生叫趙問,大馬人,在香港已經定居,立刻接話道:“是啊,他讚助朱玲瑜的那個新電影項目我也看不懂,人家都講電影業變蕭條,他為愛癡狂.....”

Mario撞了一下她,但她還在不停地說:“我們都在賭你什麽時候和他離婚呢,不過你沒工作,離開陳生應該不行吧。”

倪震東也接話:“不過你唱歌那麽好,不如去做歌星啦,萬一變成王靖雯,就能回北京住胡同啦。”

蘇昕南突然笑了,王菲為了竇唯住進北京胡同,被媒體拍到上公共廁所,全港都大為震驚,卻也能變成嘲諷她的笑料。

可她壓根就不在乎。

夜風輕輕吹,她剛剪了頭發,Mario看了看她,以為她被傷到了,有些不忍,正要講話,蘇昕南忽然道:“是啊,你們如果有時間見到陳仲堯,記得幫我問問他,什麽時候能與我登報離婚。”

他們結婚那日,在明報上登報啟示,有不少反對人,卻被陳仲堯無視。

如今離婚也要走這個流程,蘇昕南卻覺得厭煩。

倪震東以為她在逞強,剛要講話,突然聽見小小一聲驚呼。

她隨著所有人的目光看去,電梯口走過來一個人,高而挺拔的身材,西裝革履,官仔骨骨,在燈光下顯得很松弛。

“區.....朗?”蘇昕南充滿疑問地說。

Mario回過頭來有些驚訝:“你認得?”

“怎麽你們都很驚訝他會來的樣子?”蘇昕南問完倪震東很不屑地道:“你不做這一行自然不知道,區朗讀大二的時候就被和記看中,結果轉身進了中嶺,提出了全香港第一個石油計劃且付諸實踐了,那時候他才21歲,我們都說他未來前途無量。”

“陳仲堯連這些都不跟你說?”倪震東問:“我還以為當年你和陳景山那個項目是你進入行業的號角,結果呢?”

大家都了然的笑。

蘇昕南看他們輕蔑的笑意沒說話,文若盈卻是知情人,她張口道:“沒有阿南這個項目,現在在監獄裏的是誰還不一定。”

氣氛變得奇怪起來,倪震東正要繼續說話,區朗的聲音忽然插了進來:“蘇小姐?”

“你好。”蘇昕南朝他禮貌地笑笑,區朗確認是蘇昕南後情緒變得好了一些,也笑了起來:“可以借一邊講話嗎?”

趙問的目光在兩個人身上來回,在蘇昕南講出好字後她一副了然的神態。

區朗和蘇昕南走到露臺的一邊無人處,夜色朦朧,溫度變低了一些,蘇昕南看著他年輕的臉有些晃神。

一眨眼,她離這樣的年紀已經一去不返了。

區朗不似在公司所見那樣拘謹,他看著蘇昕南說:“蘇小姐,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宋落生?”

宋落生,好遙遠的名字。

蘇昕南怎麽可能不記得呢?

在過去那樣糟糕的記憶裏,他明亮,他黯淡,他送給自己千萬,也借自己去試探陳仲堯。

在那麽多把她當作工具的人裏,宋落生和其他人沒什麽兩樣。

區朗看表情就知道她還記得,順著往下講:“他說他暫時無法回到香港,但他想告訴蘇小姐一件事。”

“你的丈夫李小文的出軌是陳仲堯安排的,就連在澳門賭場,也是麥紹宇受陳仲堯所托帶去的,如果你不信,這盤碟你拿去看。”

區朗拿給她一個塑料盒子,裏面裝著光碟。

音樂教室裏有人在練琴,她走了進去不顧裏面學生詫異的目光,把光碟放在了DVD中。

跟著進門的區朗自然就跟著看見了光碟的內容。

電視機上出現了Rosie的臉,她沒有化濃烈的妝容,滿臉是傷痕,青斑一塊一塊。

她看著電視機外的蘇昕南,背景音裏有一聲很慵懶的男聲:“說。”

盡管只有一個音節,但蘇昕南也聽出來了是宋落生。

“剛開始是麥紹宇找我,說同類最懂同類,讓我去勾引李小文,誰知道他這麽好騙,還說愛我,然後陳仲堯又讓我帶他去賭場,教他賭錢,一晚上就輸了八十萬。”

Rosie咬了咬嘴唇說:“其實我不叫Rosie,我叫羅惠,廣東雲浮人,到香港來打工,最後變成了雞,他們都說我們這樣的人最賤,但我也只是想活著而已。”

“當時在酒店,我想去告訴你,但陳仲堯抓住了我,他威脅我,又把我送到加拿大,讓我不要再回香港了。”

“蘇小姐,新年那個酒店,是陳仲堯之前就說好了讓我把李小文帶去,他會帶你來,但我不知道會這樣,我也不想的,你能原諒我嗎?”

畫面停住了,這就是全部。

蘇昕南沒有回頭:“你為什麽要替宋落生告訴我這些?”

“中嶺對你不好嗎?”

區朗走到她身邊坐下:“從前我都以為我是天才,直到我進了中嶺,我發現這裏的人每一個都比我更天才,在陳仲堯手底下做事,總覺得自己很失敗,根本超越不了他,無論是眼界還是什麽。”

“我想要走,所以才會這樣,我大概也會去加拿大,為宋家做事。”

蘇昕南勉強擠出一個笑意:“當初你送我的那張電影票,多謝你了。我很喜歡。”

區朗一怔,隨即搖頭道:“不,那張電影票不是我給你的,是陳仲堯買給你的。”

“首映票很難買到的,何況我也對那些不感興趣。”

蘇昕南不知道要用什麽樣的情緒來面對他,只能低下頭。

過了很久,她忽然擡起頭對區朗說:“能幫我同宋落生帶一句話嗎?”

“什麽?”

“我也同樣很討厭他,不需要他來告訴我發生了什麽,我是否被騙,因為他也不懷好意。”蘇昕南看著區朗的眼睛,說出了最後一句話:“最後,能不能麻煩你把我帶去一個地方。”

區朗帶著蘇昕南離開的一幕被所有人看在眼裏,穿過長長的英式長廊,路過無數盞路燈,在眾人的目光中她坐上了區朗的車。

車直直開往了她曾經和陳仲堯共同居住過的別墅。

那裏看起來很久沒有人住了,沒有燈光沒有聲音,區朗奇怪地看著她走到門邊摁了摁門鈴。

門鈴竟然沒有壞。

然後門開了。

陳仲堯站在門口,看見是蘇昕南的那一刻他臉上的表情很精彩。

蘇昕南冷冰冰地說:“讓開。”

陳仲堯變得慌亂,他想用身體擋住蘇昕南的視線,但卻在蘇昕南的下一句話中停住了所有的動作:“你今天如果不讓我進去,明天我就離開香港。”

陳仲堯側過身,蘇昕南進了門,穿過不再噴水的花壇,別墅的大門一推開,入目便是一條通往地下的長廊,還散發著藍色的幽光。

陳仲堯跟在她身後一聲不響,仿佛預感到什麽將會來臨。

蘇昕南沿著樓梯走了下去,一層一層的階梯逐漸變成粗糙的石質地面,而頭頂卻開始出現漂亮的深藍色。

她終於不再需要拐彎的時候,一扇開放式的拱形門出現在她面前,門後的世界一覽無遺。

巨大的玻璃穹頂之上是如同海洋一般的藍色水世界,無數條漂亮的神仙魚在其中游弋,穹頂之下是簡陋的單人床,床上是足以拴住手腳的手銬,還有狗鏈連接著不遠處椅子上掛著的項圈。

這裏像是海底的牢房,囚禁著一個奇怪的人。

蘇昕南再也忍不住了,她轉過身,扇了陳仲堯一個巴掌。

陳仲堯的眼睛裏滿是灰燼,他明白蘇昕南已經知道了一切,知道他在騙她,也知道了他的不堪。

是啊,他在別人面前光風霽月,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傲慢,但其實他是一個很賤的人。

賤到無法控制自己的陰暗想法,也無法不讓自己想起童年時候的陰影。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時會鎖住自己,像陳景山曾經對他做的那樣。

而這漂亮的神仙魚,會讓他覺得蘇昕南沒有離開自己。

如果他的一生註定要和親近的人離散,那為什麽他還要出生呢?

蘇昕南發覺他渾身的頹敗之氣,像一條喪家之犬,扯出無所謂的笑來:“你哭什麽?”

蘇昕南這才發覺自己滿眼都是眼淚。

陳仲堯自嘲一般笑著道:“該哭的不應該是我嗎?看著你和別的男人在一起吃飯生活睡覺,我就好像要死了一樣,你那麽聰明,怎麽會不知道這是對我的折磨呢?”

“你讓我對你產生了興趣,然後又用離開告訴我其實我很愛你......蘇昕南,我才想要哭。”

“你一定知道李小文出軌這件事是我做的了對吧?我承認是我做的,但我為什麽做呢?”陳仲堯一步一步走近蘇昕南,直到兩者的距離再也無法更近的時候,他才說:“如果你沒有發現,我還是會像從前那樣,如果你發現了,那......”

蘇昕南的雙手中忽然被塞入一個冰涼的東西,她低頭去看,幾把亮晶晶的鑰匙。

陳仲堯聲音很低,但說出來的話讓蘇昕南覺得不可思議:“鑰匙在你這裏,床底下的箱子裏有東西,我可以被鎖住,你什麽都可以對我做。”

他握住蘇昕南的手,像珍寶一般放在唇邊輕輕一吻,聲音臨近崩潰邊緣:“只要你不離開我。”

蘇昕南掙開他的手,再一次沖著他的臉扇區。

清脆而響亮的一記耳光,陳仲堯的臉都被打的變紅,急促的呼吸使得胸膛劇烈起伏,他猛地回頭捧起蘇昕南的頭吻了上去。

他的力量很大,蘇昕南感覺到恐懼,在陳仲堯近乎掠奪的吻裏,她咬了他一口。

濃烈的血腥味迅速充斥了口腔,陳仲堯卻沒有放開,他禁錮著蘇昕南,從這一刻起,他才展露了全部的面貌。

這才是陳仲堯,不是在北京時那樣豁達,不是前段日子那樣卑微,他應該是這樣的,偏執的、瘋狂的、不近人情的。

但......

蘇昕南從來都以為唇邊的鹹味是自己的眼淚,但等她推開陳仲堯的那一刻,她才發現,陳仲堯也在哭。

他一等一的樣貌,哭起來也那樣好看,紅紅的眼眶和鼻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看著蘇昕南沒有說話,唇邊是紅色的鮮血,鮮亮而醒目。

“陳仲堯!”蘇昕南吼道:“你既然把我的東西從典當那裏帶回來就應該看見了我給你的話!”

“你憑什麽贖回那些東西?紙條上問的無愧於這些東西的人才有資格,你有什麽資格?!”

“憑什麽你過得不幸福,我就要不幸福?”蘇昕南想起了李小文。

如果沒有陳仲堯,他們應該在北京過著平淡日子,下班買菜做飯,平凡也無波折。

陳仲堯揚起了頭慢慢擦去唇角的血,然後說:“恨我嗎?蘇昕南?”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從前我錯了。”他仿若念咒一般:“李小文他憑什麽呢?他什麽都沒有,憑什麽擁有你的愛?”

陳仲堯繼續朝蘇昕南走過去,後者見狀趕緊後退。

兩人頭頂是不斷游弋的神仙魚,像是一道讖語。

陳仲堯道:“我能給你幸福,李小文不能給你的我都能給你。”

蘇昕南狠狠地瞪著陳仲堯說:“你瘋了,你真的瘋了。”

“嗯。”陳仲堯點點頭,望著蘇昕南的眼睛裏卻全是死寂。

他知道自己在蘇昕南那裏本就不好的印象更差了,但他已經無所謂了。

與無法和她在一起相比,又有什麽比這個更殘酷呢?

被她發現自己的真面目嗎?

不,那只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畢竟,她這樣聰明,他從來都不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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