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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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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人

正月初五吃元宵,連警局都張燈結彩的,警號0317打開拘禁室大門,把李小文帶了出來,他眉宇間盡是不耐煩,李小文的肩膀被他狠狠地往前推,還不時講幾句:“快點啦!”

李小文神色頹然,衣服也皺巴巴的,李婭等在不遠處的長椅上,見到李小文出來,立刻站了起來。

“小文.....小文。”她反覆念叨著李小文的名字,後者看了看她的身後沒說話,眼睛裏閃過一絲失落。

李婭顧不得有人在場,直接把一份報紙遞給他看。

《明報》是香港幾大家報社之一,看的人很多,李小文自然聽說過,反而明報的頭版赫然是蘇昕南和陳仲堯的名字。

並非工作也不是那日的打鬥,但內容卻讓李小文兩眼一黑。

《謠言365:陳仲堯及其太太蘇昕南現身,中嶺股價回漲》

很平平無奇的一個標題,但李小文的腦子好像不轉了。

他又看了一遍,寫這篇的人叫李星龍,還附上了照片,照片裏的蘇昕南和陳仲堯共同出入酒店和公司,一起吃飯看電影,沒有一個是假的。

“還有,李喜娣也被陳仲堯接走了。”李婭不管不顧地繼續說。

李小文已經說不出話了,他突然從心底生出一絲憎惡來,憎惡這個惡心的島嶼,和這裏的人,五光十色的大樓,悶熱的天氣,潮濕的空氣。

一切的一切,他都想親手砸碎。

警察局裏人來人往,周遭有人看他,議論聲嗡嗡如蠅蟲,吵的人心煩意亂,擦肩而過的風都讓他頭疼。

“他們是夫妻啊!他們是夫妻啊!”

李婭不斷重覆著這句話,如同緊箍咒一樣讓李小文頭疼。

警察瞄了一眼報紙,露出一個隱秘的笑容,然後推推他:“你不必上法庭了。”

李小文剛要說話,開門聲突然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他穿著普通短袖,像是菜場殺雞的青年,微微晃著身子走到李小文身邊,細窄的眼睛上下打量他一遍,“有人要找你。”

李小文問:“是誰?”

那個人笑了笑說:“一個......也討厭陳仲堯的人。”

那個人就站在警局不遠處的拐角裏,陽光照不到的兩樓之間,見到李小文走近,面無表情地說:“李先生,很開心認識你。”

“你是誰?”李小文警覺地問,他環顧四周沒看見什麽奇怪的人。

“是應該坦誠一些。”對面人語氣放輕了一些,他伸出手自我介紹:“你叫我Darl,我從前是陳景山的個人秘書,哦,陳景山就是陳仲堯的Daddy,被陳仲堯親手送進監獄。”

李小文皺眉問:“為什麽找我?“

“很簡單。”Darl笑了:“你也是個被陳仲堯玩弄了的可憐人罷了。”

他看著李小文的眼睛,裏面有一絲絲憐憫,嘴上卻沒有停:“1981年,陳景山和陳仲堯把蘇昕南從大陸帶到香港,資助她上學工作,甚至是……讓她和陳仲堯結婚。”

“1992年,蘇昕南和陳仲堯產生了矛盾,她一個人回中國,而陳仲堯就把陳景山送進了監獄替他頂罪,陳家這麽多產業,你知道有多少是黑色的嗎?蘇昕南很聰明,她確實很愛陳仲堯,但還是跳了船,倒是把我們騙過了。”

“後面如你所見,她回中國,碰到你,結婚,陳仲堯找到她,她再回來,你不過就是他們之中的一個配角而已,不過就是他們夫妻間的調味品,和你結婚,不會影響他們在香港的任何關系,你想想,從一開始,你們見面的一開始,陳仲堯和蘇昕南就沒想過告訴你事情的真相,他們看著你的可憐樣子,或許還在嘲笑你。”

“麥紹宇是陳仲堯在美國時候的朋友,他帶你去的會所是遠近馳名的臟地方,不信你想一想你在那裏是不是見到麥紹宇身邊還有一個人,一個長相優越的男人,他和麥紹宇幾乎綁在一起?”

李小文立刻睜大了眼睛,Darl便知道自己說中了,他輕蔑地一笑:“那是麥紹宇的男朋友,他是基佬,還有那個Rosie,不過就是他們從深水埗哪個樓裏找的一只雞,裝出來的鳳凰也把你騙了。”

“李小文,全都是他們聯手做的局,讓你以為是自己錯了,讓你爛開遠些。”

Darl的一字一句都像刀子,一刀一刀捅的李小文血肉模糊,意識恍惚。

李婭也聽見了,她站在不遠處,呆呆地站著,像一尊木雕。

其實李小文也隱約猜到一些,但他從沒想過蘇昕南會騙自己,他本來對蘇昕南還有的無邊的愧疚也消失殆盡。而恨意更是蔓延再蔓延,像一場永遠不會熄滅的大火,燃盡了他的理智,只剩下一個面目扭曲的異鄉人。

Darl冷冷地看著他,然後問:“所以,反正你們也無處可去,不如跟著我,陳景山五月就會被釋放,我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

李小文垂著頭不說話,就在Darl以為他要拒絕自己的時候,李小文忽然說:“好。”

-

蘇昕南的電話響了一整天。

起初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接起了第一個電話,電話裏劈頭蓋臉就是一通問題,她聽了很久才明白,是問她這些年去了哪裏,為何消失。

她不明所以直接掛掉電話,第二個電話緊接著又響起,這次的人稍微有禮貌一些還在開頭說了一串自我介紹。

蘇昕南這才知道自己上了報紙,讓酒店送了一份上來後,她一眼就看見頭版頭條。

全港的正統報紙銷量日漸下滑,也開始學著娛樂小報寫一些爆炸有噱頭的標題來吸引看官,但內容大部分還是民生社會,而這個頭版頭條自然是陳仲堯和蘇昕南。

報紙上有隱蔽角落拍下的兩人從電影院裏一同走出來,但恰巧沒有拍到旁邊的麥紹宇,給人一種他們兩個獨處的錯覺,還有共同在一輛車上,也巧妙地遮去了之後中嶺其他人的車。

這一篇報道也用精妙的手法將兩個人的事跡寫的毫無漏洞,你不能說他亂寫,卻也不算全對,字與字恰巧在正確與錯誤的縫隙之間,讓人無法挑出毛病。

蘇昕南長舒一口氣,確信這份報紙李小文大概已經看到了,本想親口告訴他的真相猝不及防地出現在面前的時候,沒有人可以保持冷靜。

那麽陳仲堯不可能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安靜?

蘇昕南直接打給了Andin的座機線,顯示忙音,陳仲堯的電話線也是同樣。

又一聲響鈴響起,蘇昕南等了許久才接,那邊鍥而不舍地沒有掛斷。

“蘇小姐好!”

蘇昕南以為是記者剛要掛斷,那邊突然大聲喊道:“蘇小姐!我們不是記者!”

蘇昕南手一頓。

“我們來邀請你參加植樹節的活動。”

植樹節?

對面頓了頓說:“我們知道,你現在在中嶺負責的是中港合作,所以想要邀請你同你丈夫陳仲堯先生來參加植樹活動,在太平山共同種植一株中港友好的樹苗。”

“九七就要到了,植樹也是對香港的綠地面積做出貢獻,本想詢問陳仲堯先生,但他那裏電話很難打通,就來詢問你。”

蘇昕南小聲問:“一定要……我和陳仲堯嗎?”

“是的,因為你們二位的身份也較為特殊,正好符合中港友好的主題。”

電話那頭見她態度似乎說得通,有些激動:“我們問了很多人,都拒絕了我們,如果有你們支持就再好不過了!”

“好。”蘇昕南說:“我會問問陳仲堯,方便留電話給我嗎?”

那邊留下了電話就掛斷了電話,說是邀請其他人。

蘇昕南想了想還是穿上衣服下了電梯,叫了輛的士去醫院。

中嶺的大門被圍得水洩不通,倒是陳仲堯真的所在地醫院沒人來,蘇昕南推開門的時候,陳仲堯立刻朝她做了一個不要說話的手勢。

他的床邊擺了一張小一些的床,李喜娣正在睡覺。

蘇昕南瞥了一眼他床頭的座機,陳仲堯用氣音說話:“拔了。”

陳仲堯那天的狀態好像又消失了,現在在蘇昕南面前的又只剩運籌帷幄的陳仲堯了。

蘇昕南說了植樹節的事情,陳仲堯沒有猶豫立刻答應了下來,他雙眼亮晶晶地看著蘇昕南說:“能否不要同公眾講我同你的真正關系。”

蘇昕南笑了笑說:“放心,我會在活動結束後再說明。”

陳仲堯唇角是來不及收的笑意,卻添了許多的落寞,但只是一瞬間而已,下一秒他又恢覆了開朗的模樣,輕輕問道:“中午留下吃飯嗎?”

“不必了。”蘇昕南拒絕,沒再去看陳仲堯的失望。

樹葉還掛在樹枝上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這座島嶼好像沒有漫長的冬季,和陳仲堯待過的求學地都截然不同。蘇昕南則來自會落雪的地方,陳仲堯覺得,其實蘇昕南很冷,冷的就像她的家鄉一般,毫無商量的餘地。

她說一不二,她一言九鼎,她對他毫無心軟,可他能有什麽辦法呢?

蘇昕南走出門的那一刻,從玻璃窗的倒影上看見了陳仲堯。

他瘦到能看見手腕處突出的骨節,坐在病床上,孤身一人。一向鋒利的人變得鈍弱,起碼在她面前,陳仲堯看起來太可憐。

像是追著汽車的流浪狗,只能聞見柴油的尾氣。

然後皺著濕漉漉的鼻子,站在原地目視離他而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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