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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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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玫瑰

1997年1月,中嶺宣布與天水圍承建公屋項目,預計建房六萬套,助力改善香港新界住房條件。

發布會上,陳仲堯身著西裝,頭發梳成背頭,露出電影明星一般精致的面孔,雙眸平靜,於無數閃光燈中獨坐高臺。

蘇昕南看著這一幕,忽然反應出來,這一幕像極了她從前被迫出來替陳仲堯澄清花花新聞。

於是站在所有人群最後的她抱著雙臂微微笑,她已經不在乎過往如何了,只有少數人記得她曾經的身份,大多數人在路上與她擦肩而過,已是陌生人中的陌生人。

陳仲堯卻越過層層人群,精準地鎖定了她。

彼時已是黃昏,窗簾外是漂亮的夕陽,映在他臉上,眸子都被照得顏色變淺。

蘇昕南曾經百次千次無數次地註視過陳仲堯,但在這種無聲的時刻,她的心臟卻微微跳快了一下。

發布會開始的時候她轉身離開了會場,大概是厭惡吵鬧,又或者她根本不在乎。

後來她看報紙才知道,陳仲堯在發布會上說起工期問題,直接了當道:“竣工後是什麽政府,就屬於什麽政府。”

大家都心知肚明,這是陳仲堯徹底站隊了中國大陸。

中嶺的股價一點點開始下滑,不是很快,卻壓根止不住。

一時間,整個中嶺,都在風暴的中心,陳仲堯卻好像沒有察覺,每日按時來公司,辦公,應付所有人,處理方案,吃飯,就像往常一樣。

新年前幾天,他還每天晚上十一點才離開。

蘇昕南接到主任的工作電話,照常詢問了一些事後微微嘆了口氣:“我聽說.......算了,新年快樂。”

看來大家都知道陳仲堯的如今啊。

蘇昕南心裏不是滋味,她太明白為什麽陳仲堯會這麽做了,不是因為他正直,也不是因為他善良。

他不過是在賭博而已,真正的商人每下一盤生意的棋,都是在賭博,他賭得是未來,同時,他也有私心。

只是,這並不是咬咬牙就可以擺脫的痛苦,而是綿長的,暴露在時間和空間的痛苦。

新年前的最後一天工作,結束後sophia提議大家去吃一餐飯,蘇昕南微笑著拒絕了這個提議。

在那麽多人裏,她目光掃過主位上的那個人。

他孤獨的有些不像是這個世界的人,所有人都在熱烈討論要去哪裏過新年,唯有他一言不發。

這是他與她相識的第十六年,十六年之於香港島不過是一陣海風,可是對於他們來說,長到讓人面目全非。

蘇昕南常常會想,他們真的有過好時光嗎?

還是說,在過去的每時每刻,互相提防,互相算計,她愛的又是少年時代的救世主,還是後來頑劣的陳仲堯呢?

沒人知道答案。

陳仲堯與她對視,眼眸裏閃過許多的情緒,最後變作默然。

終於,他們終於還是走到這樣了嗎?蘇昕南想。

無聲無息的,像是普通朋友。

走出公司大門,寒風吹進牛仔外套裏,霧氣彌漫,連高樓頂都看不清,卻能看見老屋檐下的紅燈籠。

“蘇昕南。”

陳仲堯在她身後叫她,孤身一人,站在霧氣裏。

“我送你回去。”

他不再叫她蘇小姐了,有些東西根本藏不住,就算他說一萬次的謊言也不可能變成真的,而蘇昕南也不笨。

她拉緊衣服,然後笑得燦爛:“好冷啊。”

“我要去搭地下鐵。”蘇昕南揮揮手:“那裏溫暖。”

她一次又一次地體面推開他,可陳仲堯好像並不知道疲倦。

“我的車裏也很暖和。”

他聲音聽起來也變得很疲憊,和他神色一樣。

“不用了,我還要去找小文。”

那一刻,陳仲堯的眼睛裏像是開裂的玻璃杯,亮而破碎,他苦笑一聲說:“好。”

知道分寸,知道進退,他也不至於太狼狽。

蘇昕南不對他說重話已是仁慈至極,他只能步步為營。大概是因為,他本來就沒有那麽好的福氣,不能擁有太多東西。

從前是,現在也是。

目送著蘇昕南的背影消失在人流湧動的地下鐵中,在一片轟隆的地顫中,他聽見自己自嘲地笑了。

天水圍的項目,他又怎麽會不知道這是蘇昕南利用他的一部分,他的站臺,讓局勢不再一邊倒,就連渣打都叫人來。

他覺得有什麽東西正在搖搖欲墜,海浪翻湧,又要怎樣才能幸存呢?

蘇昕南卻不似他想的那般多,反而心情很好地坐在地鐵裏。

地鐵裏有人在通電話,大約是放假的男人在給自己的妻子講什麽,反覆叮囑去超市買幾錢的菜,孩子的牛奶已經訂了,新年做什麽事。

一樁樁,一件件,細心又不厭其煩地說了許多遍。

這是她從前想和陳仲堯過的日子,起碼——她幻想過。

她收回視線。

家裏還有人在等她,是她選的人。

很愛嗎?

其實也沒有,她察覺到李小文去賭博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傷心,不是妻子對丈夫的失望,反而是一種看見自己買的股票跌了的愕然。

她選擇李小文的時候就告訴自己,選擇親情,而不是愛情,那樣才長久。

但現在她也有些迷茫。

環境真的可以這麽快地改變一個人嗎?

時間過得很快,她沒有回陳仲堯給她安排的酒店,反而回了李小文的住處。

李婭一見她來了,像老鼠見了貓一樣小碎步往裏跑。

二樓的燈一下亮了,蘇昕南走進客廳就看見酒氣熏天的李小文被李婭攙扶著下樓,身體晃晃悠悠,腳步虛浮站不穩。

眼神飄忽著定了很久才在她身上對焦。

李小文站在樓梯上,蘇昕南站在樓下,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對視,李小文才慢悠悠來了一句:“你怎麽來了?”

他手腕上的腕表是百達翡麗的,藍鉆盤閃著光,蘇昕南掃過去就知道,聲音平靜地問:“這個表誰給你的?”

李小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拖長了音說:“你———你還知道要回來啊!”

蘇昕南皺眉又重覆了一遍:“表,誰的?”

“我的,當然是我的!”

“這款表市價有四百多萬,你不可能買得起,到底是誰的?”

“我說了是我的!”

李小文突然吼道,把旁邊的李婭都嚇了一跳,回過神來她看著李小文,後者瞪著眼睛看向蘇昕南:“我不能有這塊表嗎?!啊?你看一眼就知道多少錢的表,你也很有經驗,怎麽就允許你見過?”

“蘇昕南,你不要太高高在上了,你厲害,你了不起!你不用辛辛苦苦地給人做小伏低,那個陳老板給你提供了所有好處,你知道這看起來像什麽嗎?嗯?”

他沒有說出口,反而在蘇昕南有些愕然的眼神中笑了笑:“蘇昕南,你太自大了,你覺得我不能有這塊表?”

“這就是我的!是我堂堂正正拿到手的!”

李小文聲音越來越大,蘇昕南卻面不改色,淡淡一笑問道:“你的借的錢還上了嗎?”

李小文一頓:“關你屁事!”

“你喝多了,我今天不和你吵架。”蘇昕南放下包轉身要離開。

身後忽然傳來陰陰的聲音:“你的一婚對象也是個大老板對吧?”

李小文的聲音似乎變成了蘇昕南不熟悉的樣子,他吐出來的話語也和從前判若兩人:“你我有什麽不一樣的?你憑什麽在我面前一副耀武揚威的樣子?”

蘇昕南不想在說什麽,大約她的熱情已經在青春時代耗盡,如今看著李小文發酒瘋也泛不起一絲波瀾。

可恰恰是這副冷淡的態度,如同火上澆油一般讓李小文更是著急。

“別裝不知道了!”他冷冷地看著蘇昕南說:“你很喜歡看我被人異樣眼光註視的傻氣對吧?”

看他一無所知,看他在有錢人面前出盡醜,在哄鬧的會所包房裏不知道那些酒的名字,局促地坐著被人視線輪流掃過,意味不明的議論聲還有目光焦點燒著他的後背。

看他做sales聽不懂別人講話,別人鼻頭都皺了起來,迅速遠離他。被冷落,中午只能一個人坐在路邊吃飯,穿著土到掉渣的衣服,換衣櫃都無人想靠近。

看他被麥紹宇和陳仲堯冷落,從不出現,他傻乎乎找過去,卻是收獲麥紹宇似笑非笑的眼睛,還有看似溫和的話語卻如刀:“sales都做不了嗎?真不知蘇昕南看中你什麽。”

他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面料極好的西裝很少有多餘的皺褶,李小文盯著看,一直盯著看,忽然在視線內出現一雙香檳色高跟鞋,沿著白腿向上看,一位腰細到過分的艷麗女人站在他和麥紹宇中間,替他隔絕了那種冰冷的審視。

女人漂亮的像個漩渦,一舉一動都帶著獨特的風,擦過他耳尖,還能聞見花香。

女人卻沒有絲毫嫌棄他的神情,更沒有離他八丈遠,反而走到他面前,對身後的麥紹宇說話:“欺負人就沒意思了。”

麥紹宇沈默,女人突然問他:“我來教你做,不會的都可以問我。”

“頭擡起來。”

這句話像一個魔咒,他擡起了頭,在麥紹宇的辦公室炫目燈光下,刺得雙眼生疼,只能看見眼前的女人。

黑色的長發,紅唇細腰。

她說自己叫Rosie。

也是她帶李小文去了澳門賭場,那是他第一次去賭場,女人拿出自己的積蓄作為他坐上賭桌的第一籌碼,讓他發現自己賭博原來很有天賦。

麥紹宇似乎拿她沒有辦法,她經常在李小文工作時間帶著李小文去大商場認牌子,還教他講廣東話,教他英文。

教他會寫Rosie這個名字,會給李婭和李喜娣帶禮物。

會告訴他不要害怕別人的註視,帶他出入華麗輝煌的飯店。

他很笨拙,蘇昕南曾經無奈地說他需要付出更多努力,但Rosie卻說他很聰明,他能贏錢,他講廣東話的時候Rosie也會盯著他看。

有一次他怎麽都念不準一個發音,Rosie糾正了許多次都無果,他都有些慌亂的時候,突然Rosie伸了手過來撫上了他的嘴唇。

輕柔的話語:“牙齒不要咬的這樣緊。”

他松開牙關,Rosie的手掃過他的舌尖,輕輕壓下去,眼神無比認真。

那一刻,他聽不見任何聲音,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聲比一聲快,一聲比一聲大。

玫瑰玫瑰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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