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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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昕南你真的很冷漠。”
“而且你也並不關心我，你知道我廣東話學的怎麽樣了嗎？你知道李喜娣今天功課如何嗎？你知道我姑姑想去哪玩嗎？”
李小文的話一遍又一遍地縈繞她耳邊，伴著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別墅。
蘇昕南回了酒店房間，天色漸漸黑了下來，隱隱約約能看見天上的星星，卻又快要被耀眼的建築群搶去光輝。
或許她真的，再也不能像愛陳仲堯那樣愛一個人了，盡管那個時候的她不完美，也不怎麽會愛人，可她卻包容，想去學，也會為陳仲堯垂淚。
而不像現在，面對著李小文的指控，她冷靜非常，也不想為自己辯解。
她很累，不想和李小文爭執什麽，也不想被李婭異樣的目光註視。
除夕夜，就讓她短暫地逃避一會吧。
她拿起電話想打給文若盈，卻又猶豫。
大約她這時也在和自己的家人一起過節吧。
她連家人，都沒有。
蘇昕南露出了一個自己都未察覺到苦笑，放下了手中的電話。
她拿起包自己一個人出了門，下巴在除夕夜延長運營時間，她坐了上去晃晃悠悠不知道為什麽就到了廟街。
廟街的燈有一半來自於紅燈籠，另一半則是霓虹招牌的堆疊。
人們擠在一起過天街，下面的小攤販賣力叫喊，竹架搭起來的鋪位也搖搖欲墜，逼仄的小路上說氣話來都要放大聲音。
蘇昕南下了車，走在一邊的小路上，看著摩肩接踵的人潮，除夕夜本該是團圓的日子，她卻一個人在這裏。
她又往前走了幾步，在一個賣叉燒包的鋪位前停下，看著熱氣騰騰的蒸籠，想著自己要不要買一個。
“想吃？”
身邊忽然響起聲音來，男人的問話絲毫不突兀。
她一擡頭，陳仲堯站在她身邊，穿著一件白色的絨毛衣，配他的身高剛剛好，還帶著一些居家感，含笑的眼睛盯著她在問。
霓虹燈下，他的臉竟然有些不真切，像是鍍了一層光邊，五彩斑斕但又不突兀。在他的註視裏，蘇昕南看到了意外的溫暖，應當是節日的氣氛也在感染他吧。
蘇昕南懵懵的點了點頭。
陳仲堯朝老板道：“拿三個，用紙袋裝。”
老板麻利裝好，接過了陳仲堯遞來的錢，隨後笑瞇瞇道：“大吉大利！”
新年祝福嘛，陳仲堯從兜裏掏出一個紅色的紅包遞給老板說：“本來是過了0點給的，當作是提前的祝福，生意興隆，利是給你。”
蘇昕南跟著陳仲堯離開了鋪位，隨後手被他握住，攤開，紙袋子放進了她掌心之中，燙的。
“李小文沒有來？”陳仲堯問她。
蘇昕南搖了搖頭道：“他說他公司有急事。”
她不想說真話，也沒必要。
陳仲堯皺眉，似乎有什麽話想說，但他最後也只是轉回頭去。
蘇昕南道：“你要說什麽？”
陳仲堯神色之間是滿滿的為難，他說：“我不想讓你覺得，是我在把李小文往壞處想......”
“不會，是好是壞，我自己分得清楚。”蘇昕南看著他。
“麥紹宇和我是多年同學，他們家什麽情況我很清楚，他的公司不會在新年時給員工安排工作。”陳仲堯抿唇道：“李小文應當是有些別的事。”
蘇昕南不發一語。
其實她心裏也有所思考，李小文去了澳門這件事她本來是不知道的，所以李小文開始對她撒謊，有一就有二，可她在不斷地說服自己，李小文不會再犯。
但他今晚的表現已經不是異常可以形容了，他變了太多，若非有人在旁，是絕對絕對不會這樣快的。
“算了，除夕夜不要想這樣的事了。”陳仲堯說完指著遠處道：“那前面有舞龍，我們去看吧。”
蘇昕南和陳仲堯擠著穿過人群，他們身體貼著身體，親密無間。
蘇昕南有些異樣，但陳仲堯神色坦蕩，她也不好說什麽。
鬧哄哄的人群裏不斷有掌聲響起，陳仲堯比蘇昕南高，他看著毫不費力，蘇昕南就要辛苦一些，她還要踮起腳尖。
但蘇昕南的心不在這，她問陳仲堯：“你怎麽也是一個人？”
“Jade同cavin一起，vivian他們也都返回菲律賓，我自然是一個人。”
陳仲堯曾被白龍王說六親緣薄，形單影只。
他很出名，出名到全世界的人都認得他，但他也很孤獨，連新年都沒有人陪他一起。
可蘇昕南呢？
她也是一個人。
他們兩個孤兒仔碰在了一起，或許是上天的緣分，也可能是香港太小，一轉身就能看見對方。
如果只是今晚，他們兩個人一起過年，像是孤獨者的依偎。
前方的人在慢慢往兩邊退開，碩大的舞龍隊伍朝著兩人而來，橘紅色的光和震天的鑼鼓響聲越來越近，蘇昕南看著前方越來越少的人，終於變得遙遠。
他們兩個人直面了火龍。
巨大的紅色火龍在舞龍人的操作下沖天而起，與夜空之中翺翔，伴隨著鑼鼓的節奏翻了幾個旋，躍上了蘇昕南斜前方的高臺。
火龍轉過眼來盯著蘇昕南看，兩秒後，火龍忽然俯沖朝著蘇昕南而來。
一陣熾熱的風伴隨著火焰的燎烤聲在蘇昕南耳旁劈啪作響，熾烈的光閃過蘇昕南眼前，火焰擦過她鼻尖，微微發燙。
不遠處放起煙花來。
人們為著剛剛的一幕叫好鼓掌，所有人都含笑看著蘇昕南，或許是剛剛她的呆楞像是被嚇傻了似的。
火龍翻身，長大了嘴巴，他嘴裏的珠子吐了出來，在人的操縱下朝著蘇昕南而來，熱鬧裏，眾人目光灼灼。
蘇昕南看見火焰繼續沖擊著自己的視線，忽然一雙手擋住了她的視線。
陳仲堯的聲音傳來：“別害怕。”
他音尾“嘶”的一聲，很輕，但配合他手微微抖了一下的動作，大概是傷到了哪裏。
人群驚呼一聲，鑼鼓忽然變亂，有人朝著蘇昕南跑來，一靠近便道：“對唔住！我哋都冇睇得清！真系唔好意思！”（對不住，我們都沒有看清楚，真是對不起！）
蘇昕南握住擋在她眼前的手，翻過來一看，火焰已經燒紅了他的一塊皮，緊緊皺在一起的模樣不好看。
等到看清蘇昕南身邊的人模樣之後，那人才算是受到了真正的驚嚇。
“陳、陳......陳仲堯......先生？”舞龍人聲音都微微發顫。
陳仲堯卻垂下睫毛翻過來自己看了一眼手背，然後語氣平淡道：“冇嘢，你哋繼續。”（沒事，你們繼續。）
蘇昕南從隨身的包裏拿出一瓶水，擰開蓋子倒在他手背上。
兩個人都沒說話，舞龍人見似乎真的沒什麽事後，飛快跑回自己的隊伍，鑼鼓聲繼續響了起來，人們陸陸續續收回探尋的目光，火龍從兩個人身邊擦過，人群也走向了他們背後。
全世界只有蘇昕南和陳仲堯是靜止的。
陳仲堯認真地看向蘇昕南，鬼使神差地道：“從前，你都是這樣關心我的。”
蘇昕南認認真真幫他處理傷口的樣子讓他雙眼微紅，可是卻又強忍著不能落淚，鼻頭酸澀又不能表現的太過明顯，所以他只說了這樣一句話。
輕輕柔柔，似乎只是在回憶往事，可只有他知道，這些回憶有多麽洶湧。
蘇昕南看了看他的傷口道：“這裏就算長出新皮，也不會很好看了。”
她擡起眼睛道：“謝謝你。”
幫她擋下那團火苗。
陳仲堯不知所謂地笑了笑，眼裏閃過一絲落寞。
他不需要道謝，更不需要來自蘇昕南的。
他把手收回大衣口袋裏，視線掃過一圈，緩緩開口道：“前面沒有什麽活動了。”
只有煙火在不斷綻放著，把不遠處的九龍高樓，甚至是黑色的海洋都照的那麽漂亮，人們在煙火下緩緩走著，情侶之間拉著手，夫妻也有在吵架，孩童拿著零嘴。
恒河沙數的人們，數億顛倒夢想，無人似他們一般。
愛過，不愛過。
此刻還能平和地、肩並肩地站在一起。
想到此，蘇昕南不禁想起緣分這個詞語。
或許她和陳仲堯的緣分仍然藕斷絲連吧，她不抗拒了，不厭惡了，她接受了這命運，然後順著命運的河流走下去吧。
兩個人無言地走著，終於走到了南京街的小路上，再往那邊走就是柯士甸，陳仲堯指著大路說：“人有些多，我們走旁邊的細路。”
兩個人一頭紮進小路裏，彎彎曲曲但不長。
小路盡頭不知道是哪條路，人不多，高樓林立。
蘇昕南正要說話，忽然感應到了陳仲堯的目光。
順著目光看去，李小文的影子一閃而過。
下一秒陳仲堯往前一步擋住了她的視線，她擡起頭，陳仲堯神色未變地說：“我們去那邊吧。”
他指著與李小文身影相反的方向要引她過去。
蘇昕南沒有動，她聲音平靜：“我看見了。”
那一刻，陳仲堯才變得慌亂起來，他問：“看見什麽？什麽也沒有。”
蘇昕南緩緩道：“李小文。”
她不知為什麽十分平靜，似乎已經預見到了此時此刻。
陳仲堯變得沈默，他垂下眼睛沒說話，蘇昕南繞過他便看見了李小文。
他和一位穿著黑色皮衣外衫的女子走在一起，女人很時髦地燙了一頭卷發，紅唇吸人眼球，挽著李小文也走得風姿綽約。
兩個人走到酒店前毫不猶豫地進去了，玻璃門合上，蘇昕南攥緊了拳頭。
陳仲堯聲音微弱地開口：“他.....或許是談生意。”
“生意？”
蘇昕南冷笑一聲，全身上下發冷。
“你為什麽要替他解釋？”蘇昕南聲音有些發飄，她不願意承認，也不願意面對，那樣誠實老實的李小文，也會做出出軌這樣的事來。
陳仲堯沒回答，只是神色悲傷。
蘇昕南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朝著陳仲堯撒氣，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你為什麽要替他解釋！”
“因為你們是一種人嗎？”她繼續說：“你們都會出軌？都會和別的女人上床，你們從來沒有想過作為丈夫要做什麽？”她語速很快，逼問到陳仲堯只能微微搖頭。
終於等到她不說了，陳仲堯才說：“因為.....因為我不想讓你覺得，他同我一樣。”
“我知道我在你心裏已然毫無信用可言，所以我希望你能和李小文和睦，我知道你想有個家，我只是想.....讓你看見的都是好的。”他淒涼一笑道：“你的第二段婚姻不能和第一段一樣....我只是這樣想的。”
“這就是我所有的想法，我希望在你心裏，李小文是比我好一萬倍的值得托付的丈夫，這樣我才能.....甘心吧。”
蘇昕南睜大了眼睛，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意料之外的回答把她從久違的憤怒中喚醒。
她忽然發現，自己只有在面對陳仲堯的時候，是無法控制情緒的，她的難過傷心憤怒開心，在陳仲堯面前，從沒有掩藏的想法。
陳仲堯的語氣帶著極力克制的悲傷，對她說話的時候也滿口李小文的好話。
“為什麽呢？”蘇昕南低低地問。
“為什麽你們總是......在做出錯誤的事情時不覺得愧疚呢？”
陳仲堯眼裏混合著覆雜的情緒，蘇昕南沒有看見，她只聽見陳仲堯的話：“所以......你是不是不會原諒這些錯誤？”
“對。”蘇昕南點頭，利落幹脆。
陳仲堯心臟在極度欣喜和絕望裏來回收縮，她的不原諒意味著李小文將從她世界裏永遠離開，但是他呢？
他也有同樣的錯誤，卻在奢求她原諒。
可他是無法放開的，無法讓自己從蘇昕南面前離開，所以他想了很多方法，走到了今天這樣平靜的時刻，蘇昕南願意對他平和說話，願意對他袒露內心想法。
好像是，只要他再努努力，蘇昕南就會回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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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昕南你真的很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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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昕南回了酒店房間，天色漸漸黑了下來，隱隱約約能看見天上的星星，卻又快要被耀眼的建築群搶去光輝。
或許她真的，再也不能像愛陳仲堯那樣愛一個人了，盡管那個時候的她不完美，也不怎麽會愛人，可她卻包容，想去學，也會為陳仲堯垂淚。
而不像現在，面對著李小文的指控，她冷靜非常，也不想為自己辯解。
她很累，不想和李小文爭執什麽，也不想被李婭異樣的目光註視。
除夕夜，就讓她短暫地逃避一會吧。
她拿起電話想打給文若盈，卻又猶豫。
大約她這時也在和自己的家人一起過節吧。
她連家人，都沒有。
蘇昕南露出了一個自己都未察覺到苦笑，放下了手中的電話。
她拿起包自己一個人出了門，下巴在除夕夜延長運營時間，她坐了上去晃晃悠悠不知道為什麽就到了廟街。
廟街的燈有一半來自於紅燈籠，另一半則是霓虹招牌的堆疊。
人們擠在一起過天街，下面的小攤販賣力叫喊，竹架搭起來的鋪位也搖搖欲墜，逼仄的小路上說氣話來都要放大聲音。
蘇昕南下了車，走在一邊的小路上，看著摩肩接踵的人潮，除夕夜本該是團圓的日子，她卻一個人在這裏。
她又往前走了幾步，在一個賣叉燒包的鋪位前停下，看著熱氣騰騰的蒸籠，想著自己要不要買一個。
“想吃？”
身邊忽然響起聲音來，男人的問話絲毫不突兀。
她一擡頭，陳仲堯站在她身邊，穿著一件白色的絨毛衣，配他的身高剛剛好，還帶著一些居家感，含笑的眼睛盯著她在問。
霓虹燈下，他的臉竟然有些不真切，像是鍍了一層光邊，五彩斑斕但又不突兀。在他的註視裏，蘇昕南看到了意外的溫暖，應當是節日的氣氛也在感染他吧。
蘇昕南懵懵的點了點頭。
陳仲堯朝老板道：“拿三個，用紙袋裝。”
老板麻利裝好，接過了陳仲堯遞來的錢，隨後笑瞇瞇道：“大吉大利！”
新年祝福嘛，陳仲堯從兜裏掏出一個紅色的紅包遞給老板說：“本來是過了0點給的，當作是提前的祝福，生意興隆，利是給你。”
蘇昕南跟著陳仲堯離開了鋪位，隨後手被他握住，攤開，紙袋子放進了她掌心之中，燙的。
“李小文沒有來？”陳仲堯問她。
蘇昕南搖了搖頭道：“他說他公司有急事。”
她不想說真話，也沒必要。
陳仲堯皺眉，似乎有什麽話想說，但他最後也只是轉回頭去。
蘇昕南道：“你要說什麽？”
陳仲堯神色之間是滿滿的為難，他說：“我不想讓你覺得，是我在把李小文往壞處想......”
“不會，是好是壞，我自己分得清楚。”蘇昕南看著他。
“麥紹宇和我是多年同學，他們家什麽情況我很清楚，他的公司不會在新年時給員工安排工作。”陳仲堯抿唇道：“李小文應當是有些別的事。”
蘇昕南不發一語。
其實她心裏也有所思考，李小文去了澳門這件事她本來是不知道的，所以李小文開始對她撒謊，有一就有二，可她在不斷地說服自己，李小文不會再犯。
但他今晚的表現已經不是異常可以形容了，他變了太多，若非有人在旁，是絕對絕對不會這樣快的。
“算了，除夕夜不要想這樣的事了。”陳仲堯說完指著遠處道：“那前面有舞龍，我們去看吧。”
蘇昕南和陳仲堯擠著穿過人群，他們身體貼著身體，親密無間。
蘇昕南有些異樣，但陳仲堯神色坦蕩，她也不好說什麽。
鬧哄哄的人群裏不斷有掌聲響起，陳仲堯比蘇昕南高，他看著毫不費力，蘇昕南就要辛苦一些，她還要踮起腳尖。
但蘇昕南的心不在這，她問陳仲堯：“你怎麽也是一個人？”
“Jade同cavin一起，vivian他們也都返回菲律賓，我自然是一個人。”
陳仲堯曾被白龍王說六親緣薄，形單影只。
他很出名，出名到全世界的人都認得他，但他也很孤獨，連新年都沒有人陪他一起。
可蘇昕南呢？
她也是一個人。
他們兩個孤兒仔碰在了一起，或許是上天的緣分，也可能是香港太小，一轉身就能看見對方。
如果只是今晚，他們兩個人一起過年，像是孤獨者的依偎。
前方的人在慢慢往兩邊退開，碩大的舞龍隊伍朝著兩人而來，橘紅色的光和震天的鑼鼓響聲越來越近，蘇昕南看著前方越來越少的人，終於變得遙遠。
他們兩個人直面了火龍。
巨大的紅色火龍在舞龍人的操作下沖天而起，與夜空之中翺翔，伴隨著鑼鼓的節奏翻了幾個旋，躍上了蘇昕南斜前方的高臺。
火龍轉過眼來盯著蘇昕南看，兩秒後，火龍忽然俯沖朝著蘇昕南而來。
一陣熾熱的風伴隨著火焰的燎烤聲在蘇昕南耳旁劈啪作響，熾烈的光閃過蘇昕南眼前，火焰擦過她鼻尖，微微發燙。
不遠處放起煙花來。
人們為著剛剛的一幕叫好鼓掌，所有人都含笑看著蘇昕南，或許是剛剛她的呆楞像是被嚇傻了似的。
火龍翻身，長大了嘴巴，他嘴裏的珠子吐了出來，在人的操縱下朝著蘇昕南而來，熱鬧裏，眾人目光灼灼。
蘇昕南看見火焰繼續沖擊著自己的視線，忽然一雙手擋住了她的視線。
陳仲堯的聲音傳來：“別害怕。”
他音尾“嘶”的一聲，很輕，但配合他手微微抖了一下的動作，大概是傷到了哪裏。
人群驚呼一聲，鑼鼓忽然變亂，有人朝著蘇昕南跑來，一靠近便道：“對唔住！我哋都冇睇得清！真系唔好意思！”（對不住，我們都沒有看清楚，真是對不起！）
蘇昕南握住擋在她眼前的手，翻過來一看，火焰已經燒紅了他的一塊皮，緊緊皺在一起的模樣不好看。
等到看清蘇昕南身邊的人模樣之後，那人才算是受到了真正的驚嚇。
“陳、陳......陳仲堯......先生？”舞龍人聲音都微微發顫。
陳仲堯卻垂下睫毛翻過來自己看了一眼手背，然後語氣平淡道：“冇嘢，你哋繼續。”（沒事，你們繼續。）
蘇昕南從隨身的包裏拿出一瓶水，擰開蓋子倒在他手背上。
兩個人都沒說話，舞龍人見似乎真的沒什麽事後，飛快跑回自己的隊伍，鑼鼓聲繼續響了起來，人們陸陸續續收回探尋的目光，火龍從兩個人身邊擦過，人群也走向了他們背後。
全世界只有蘇昕南和陳仲堯是靜止的。
陳仲堯認真地看向蘇昕南，鬼使神差地道：“從前，你都是這樣關心我的。”
蘇昕南認認真真幫他處理傷口的樣子讓他雙眼微紅，可是卻又強忍著不能落淚，鼻頭酸澀又不能表現的太過明顯，所以他只說了這樣一句話。
輕輕柔柔，似乎只是在回憶往事，可只有他知道，這些回憶有多麽洶湧。
蘇昕南看了看他的傷口道：“這裏就算長出新皮，也不會很好看了。”
她擡起眼睛道：“謝謝你。”
幫她擋下那團火苗。
陳仲堯不知所謂地笑了笑，眼裏閃過一絲落寞。
他不需要道謝，更不需要來自蘇昕南的。
他把手收回大衣口袋裏，視線掃過一圈，緩緩開口道：“前面沒有什麽活動了。”
只有煙火在不斷綻放著，把不遠處的九龍高樓，甚至是黑色的海洋都照的那麽漂亮，人們在煙火下緩緩走著，情侶之間拉著手，夫妻也有在吵架，孩童拿著零嘴。
恒河沙數的人們，數億顛倒夢想，無人似他們一般。
愛過，不愛過。
此刻還能平和地、肩並肩地站在一起。
想到此，蘇昕南不禁想起緣分這個詞語。
或許她和陳仲堯的緣分仍然藕斷絲連吧，她不抗拒了，不厭惡了，她接受了這命運，然後順著命運的河流走下去吧。
兩個人無言地走著，終於走到了南京街的小路上，再往那邊走就是柯士甸，陳仲堯指著大路說：“人有些多，我們走旁邊的細路。”
兩個人一頭紮進小路裏，彎彎曲曲但不長。
小路盡頭不知道是哪條路，人不多，高樓林立。
蘇昕南正要說話，忽然感應到了陳仲堯的目光。
順著目光看去，李小文的影子一閃而過。
下一秒陳仲堯往前一步擋住了她的視線，她擡起頭，陳仲堯神色未變地說：“我們去那邊吧。”
他指著與李小文身影相反的方向要引她過去。
蘇昕南沒有動，她聲音平靜：“我看見了。”
那一刻，陳仲堯才變得慌亂起來，他問：“看見什麽？什麽也沒有。”
蘇昕南緩緩道：“李小文。”
她不知為什麽十分平靜，似乎已經預見到了此時此刻。
陳仲堯變得沈默，他垂下眼睛沒說話，蘇昕南繞過他便看見了李小文。
他和一位穿著黑色皮衣外衫的女子走在一起，女人很時髦地燙了一頭卷發，紅唇吸人眼球，挽著李小文也走得風姿綽約。
兩個人走到酒店前毫不猶豫地進去了，玻璃門合上，蘇昕南攥緊了拳頭。
陳仲堯聲音微弱地開口：“他.....或許是談生意。”
“生意？”
蘇昕南冷笑一聲，全身上下發冷。
“你為什麽要替他解釋？”蘇昕南聲音有些發飄，她不願意承認，也不願意面對，那樣誠實老實的李小文，也會做出出軌這樣的事來。
陳仲堯沒回答，只是神色悲傷。
蘇昕南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朝著陳仲堯撒氣，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你為什麽要替他解釋！”
“因為你們是一種人嗎？”她繼續說：“你們都會出軌？都會和別的女人上床，你們從來沒有想過作為丈夫要做什麽？”她語速很快，逼問到陳仲堯只能微微搖頭。
終於等到她不說了，陳仲堯才說：“因為.....因為我不想讓你覺得，他同我一樣。”
“我知道我在你心裏已然毫無信用可言，所以我希望你能和李小文和睦，我知道你想有個家，我只是想.....讓你看見的都是好的。”他淒涼一笑道：“你的第二段婚姻不能和第一段一樣....我只是這樣想的。”
“這就是我所有的想法，我希望在你心裏，李小文是比我好一萬倍的值得托付的丈夫，這樣我才能.....甘心吧。”
蘇昕南睜大了眼睛，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意料之外的回答把她從久違的憤怒中喚醒。
她忽然發現，自己只有在面對陳仲堯的時候，是無法控制情緒的，她的難過傷心憤怒開心，在陳仲堯面前，從沒有掩藏的想法。
陳仲堯的語氣帶著極力克制的悲傷，對她說話的時候也滿口李小文的好話。
“為什麽呢？”蘇昕南低低地問。
“為什麽你們總是......在做出錯誤的事情時不覺得愧疚呢？”
陳仲堯眼裏混合著覆雜的情緒，蘇昕南沒有看見，她只聽見陳仲堯的話：“所以......你是不是不會原諒這些錯誤？”
“對。”蘇昕南點頭，利落幹脆。
陳仲堯心臟在極度欣喜和絕望裏來回收縮，她的不原諒意味著李小文將從她世界裏永遠離開，但是他呢？
他也有同樣的錯誤，卻在奢求她原諒。
可他是無法放開的，無法讓自己從蘇昕南面前離開，所以他想了很多方法，走到了今天這樣平靜的時刻，蘇昕南願意對他平和說話，願意對他袒露內心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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