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婚前(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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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前(6)

蘇昕南強制自己從駱元棠不合理的提議中抽離。

她沒有錢,離了婚要到哪裏去,港島這地方,陳仲堯分分鐘可以封殺她。

要離婚?癡人說夢。

她掏出口紅補妝,然後又重新走進眾人視線中。

她不知道經過剛才的事情有多少人在私底下議論他。還未離開廁所,就聽見小聲的議論:

“陳太膽子真大。”

“宋落生和她這一下,得罪朱家了吧?”

“你管呢,這都是他們之間的事,你沒看剛剛陳仲堯和朱玲瑜聊的很開心啊,我猜再過不久,有東西就見報了。”

“那可不一定,陳太這種人,為了錢和名什麽都肯做的,回去道個歉陪個禮,還是陳太。”

議論的人發出一陣低笑

“真羨慕她啊,陳仲堯娶她真是她中了頭彩。”

“羨慕什麽?估計現在還是個處呢。”

......

蘇昕南走出隔間,正好和湊在一起說話的三個人對上視線,那三人住嘴互相看了看對方,然後走過來忽然對她笑。

“陳太怎麽在這裏?”

好虛偽的嘴臉,仿佛那些議論並非出自他們之口。

“我不能上廁所嗎?”

蘇昕南臉有些蒼白。

“當然可以,我們剛好有個事想找你幫忙。”領頭人忽然掏出手機問:“我想問問陳生的call機number,上次手機不小心格式化了。”

蘇昕南報出一串已經爛熟於心的數字,然後對方卻滿臉驚訝問:“陳生不是換了嗎?”

蘇昕南不解,對面人露出譏諷笑容道:“這電話號碼,陳生三天前前就不用了。”

朱玲瑜端著酒杯從不遠處走來,那三個人攔下她問,朱玲瑜報出了一串完全不同的數字。

蘇昕南都看著都聽著,她不知道自己心裏是怎樣覆雜的心情,但卻很意外的,沒有特別特別痛。

沒有像最開始那樣,忽然的窒息,忽然的心痛。

淩遲受得多了,或許會麻木吧。

蘇昕南低下頭走過朱玲瑜身旁,卻被後者叫住:“蘇小姐。”

“啊不對,應當叫你陳太。”朱玲瑜脖頸間的項鏈是幾百顆碎鉆,閃瞎蘇昕南的眼。

“一會有表演,陳太準備一下吧。”

她輕飄飄地說了一句話就離開,沒頭沒腦的讓蘇昕南奇怪。

表演同她有什麽關系。

一旁三人還在看,表情裏的揶揄不加掩飾,譏諷的眼睛讓她覺得冰冷,她們為了羞辱她,還假意要什麽電話,更可笑的是,他們成功了。

蘇昕南想,這三天,她為什麽沒給陳仲堯打過電話。

然後她忽然發覺,這三天的記憶裏,全都是宋落生和駱元棠,兩個人交替著出現,竟然讓她忘記了陳仲堯的存在。

蘇昕南返回主場,拍賣儼然已接近尾聲。

陳仲堯睨她一眼問:“點解去了這麽久?”

蘇昕南說:“碰到熟人,耽誤了時間。”

“宋落生?”陳仲堯卻出乎意料地直接問她,眉頭微微一顫,似乎帶點不悅。

蘇昕南面不改色的撒謊:“並非。”

她在大學時期,有時候遇到lecture就會和prof撒謊,久而久之也練會了這些東西,只不過太久沒用,差點生疏。

好在,足夠瞞天過海。

陳仲堯收回眼問:“我還不知道,香港有你的什麽熟人?”

“同學,算不算熟人?”蘇昕南心裏忽然湧出一股沖動,她頭腦發熱,聲音顫抖:“我都是要工作的人,找找舊同窗,不算錯吧?”

陳仲堯眉毛又皺起來,他喉結上下一次後沒有說話,但周身氣壓低了下來。

“蘇昕南,你在跟我鬧脾氣嗎?”

“我怎麽敢。”蘇昕南輕飄飄說完,看都沒再看他一眼,十足十的賭氣樣子。

陳仲堯卻忽然放松了緊繃的唇角。

這世上有很多種的怒氣,女生的小脾氣是最不需要照顧的東西,況且陳仲堯有信心,過兩日,她自己會氣消。

蘇昕南發覺他沈默,知道自己又一次搪塞過去。

她演技還不錯,能把所有的情緒都放在“賭氣”這個邊界裏,不會過於憤怒,也不會過於輕。

顯然,陳仲堯沒什麽耐心去揣測她的內心想法,只是拉拉她的手示意她坐下。

燈光忽然一黑,只剩臺上一盞白熾燈照在地上,燈光的中心站著朱玲瑜,她站在燈光下仿若聖母瑪利亞,讓蘇昕南想起以前陪奶奶去教堂時的聖光。

黑發長裙,一支手麥,她演戲優異,唱歌也不弱,所以當她唱出第一句的時候自然贏得了滿堂掌聲。

音樂緩緩流,抒情歌可是時代的潮流,所有人都唱,所有人都喜歡。

可她看著朱玲瑜望著陳仲堯唱歌的時候,心裏堵到無法呼吸。

她不喜歡,她好不喜歡。

“我們走吧。”蘇昕南扭頭去問陳仲堯,後者卻玩味地從臺上收回視線看向她問:“去哪?”

蘇昕南小聲說:“回家。”

“這麽早嗎?”陳仲堯屬於她看落地窗外,夜色還未完全覆蓋。

“走吧。”蘇昕南的語氣都帶點哀求。

但臺上人忽然停止了唱歌,悅耳的聲音開始說話:“差點忘記,今晚還要唱歌的人,我們陳蘇昕南,陳太。”

蘇昕南驟然回過頭去,看見站在臺上的朱玲瑜,後者微微擡起下巴笑著看她,周遭所有人都看過來。

在場的人都知道兩人之間有橫亙的過節,如今火藥味漸濃,大都隔岸觀火。

就在雙方都未動,沈默異常時,大廳裏忽然傳來第一聲鼓掌,蘇昕南低下頭,看著聲音出來的方向。

身邊的陳仲堯嘴角含笑,雙手微微擡起,緩慢地碰在一起。

“啪。”

如同一聲沖鋒號,兩聲三聲之後,蘇昕南聽到耳邊漸漸多起來,掌聲漸漸匯成海洋,越來越猛烈的海潮襲來。

陳仲堯要給她多大的教訓才算完整滿足,蘇昕南忽然覺得悲哀。

她們的婚姻如同一場盛大的服從游戲,只要她稍稍反抗,陳仲堯就有千百種方法當她醜態畢露。

蘇昕南粵語歌唱歌不好,明明刻苦學了那麽久的粵語,但不知道為什麽唱起歌來還是那麽難聽。

或許正像她自己那樣,並不適合這片地方。

尷尬成幾何指數增長,蘇昕南艱難移動步子往那盞聚光燈下走去。

久違的緊張感席卷而來,她接過一邊人遞來的話筒,站到了朱玲瑜旁邊,臺下眾目睽睽,要看穿她的脆弱外殼。

音響呲拉一聲,燈光多打下來一束。

宋落生站在鍵盤前出現在舞臺一側,他見狀不好意思地笑笑說:“不好意思,剛剛打算試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宋落生吸引過去,朱玲瑜臉色不好看,但她還是勉強笑道:“宋生要唱歌?”

“不不不。”宋落生趕緊搖頭,他說:“我唱歌幾難聽,當然不唱歌。”

朱玲瑜剛剛被宋落生坑慘,這次自然多了忌憚,還以為他又要英雄救美,但好似並無這個想法。

只不過燈光一直不滅,還又多了一盞。

蘇昕南看向第四盞燈下的人,抱著吉他穿著普通的牛仔褲,和這片地方格格不入,短發靚麗,眼角還掛著漂亮的星星。

“文若盈?”蘇昕南難以置信地輕輕說出這個名字,吉他女生沖她眨眨眼,忽然擡起手撥了一個音,然後調整了一下話筒,打了個響指。

響指一出,又亮一盞燈,燈下站著一個矮胖帶著黑框眼鏡的男人,蘇昕南對上眼睛,忽然覺得溫暖。

“Andrew?”

一個一個人,一盞一盞燈都一一亮起,他們都不在臺上,只是在臺下臺邊,他們看著她的時候,仿佛回到大學時代。

港大的禮堂上他們也是這樣互相介紹,一個又一個。

架子鼓,貝斯,吉他,鍵盤,好齊的人,都回到她身邊,沒有爭吵和不歡而散,沒有眼淚和痛苦別離。

架子鼓先出聲,然後貝斯忽然打底,文若盈對著話筒說:“蘇昕南,唱那首歌。”

他們的暗號。

那首歌。

蘇昕南在19歲那一年寫過一首歌,是他們一起在長洲島過周末的時候寫下的歌,沒有情愛和痛苦,就連節奏都是輕快而明麗。

當她寫完這首歌差點要否決,Andrew卻說我們可以試試,於是就完整地表演了這首歌。

那首歌,好多年。

蘇昕南聽見熟悉的前奏響起時,下意識看向鍵盤手宋落生,後者正看著她笑,修長的手指放在鍵盤上很好看,完全滿足她從前招人的要求:

———手一定要好看。

“風吹落雨季,我哋同游

白癡嘅日頭,我哋同曝。”

第一句是文若盈的詞,她中音穩穩當當,剩下就全是蘇昕南的詞。

臺下坐著的陳仲堯臉色陰沈,身邊站著的朱玲瑜尷尬至極,全場的風頭和焦點都在蘇昕南身上,

這是宋落生要的局面。

蘇昕南多聰明,她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只要開口唱歌,回家就會很慘,

可是內心的沖動已經抑制不住,她的青春韶華和朋友同學,那樣那樣美好的時間和人沖破了重重關卡來到她面前,她又怎麽可以再辜負這一切美好。

她的勇敢不多,大多用在離開貧窮的出生地,用在嫁給陳仲堯這些事上,可她還想再越過警戒線一次。

靠著所剩無幾的勇氣,做返自己。

“留低陪人時,笑講byebye

唔知何日再見,盡情放歡。

抓住我的手

抓住我的手,然後再盡情跑入山頭

抓住我的手,再痛都不松開吧

這是我哋約定,抓住我的手。”

這首歌的詞是文若盈和蘇昕南一起寫的,他們當時坐在港大的操場上嘻嘻哈哈,半國語半粵語地寫,否定重來,規律還是怪誕,最後他們決定就這自己心意寫。

這是一首老歌,但宋落生卻新加進了和音,在蘇昕南用國語唱的時候,他輕輕哼起口哨去托。

蘇昕南在那一刻大腦一片空白,她不想去管別人怎麽看她,陳仲堯怎麽看她,所有的香港富豪怎麽看,她只想這樣一直唱下去。

拉著他們的手,不停地唱下去,唱到白發蒼蒼,唱到天荒地老。

五年前,她拉著他們的手在掌聲中謝幕,走入自己選擇的命運裏去,沒有想到再次唱起這首歌會過了這麽多年。

她站在臺上睜開眼,忽然有了萬千勇氣去對視陳仲堯。

他的冷漠,他的不在乎,還有她猶豫的理由。

或許駱元棠說的對,她的夢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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