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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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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之果

霧氣繚繞,舉目所及皆是濃稠的乳白色,什麽都看不真切,舒懷玉覺得自己仿佛掉進了一口大湯鍋,但她記憶中並沒有這樣的場景。鏡湖可以照前塵而映後事,那麽她現在所看到的莫非是未來之景?

那巨蜃雖然玄妙,但究其根本也是妖獸,制造幻境必是想將修士困在其中,有些人被過往所累,另一些則人因未來躊躇。唯有當下不驚,過去不怖,未來不畏,方能堪破無邊夢境。

至於鮮血淋漓的過去,於舒懷玉而言,那些陳年舊事好似心尖上生出的爛瘡,時不時便會痛上一痛,銘心刻骨,但正因為長在最柔嫩的地方,她又舍不得將那潰爛之處連帶著經年的痕跡徹底剜去。不過,她向來很能忍痛,無論是身上的,還是心裏的,痛得久了,瘡口也便成了身體的一部分,被她坦然接受。

因此,往事沒能將她困住。

至於未來之事,舒懷玉仔細想了想,她現在最不想看見的似乎就是沈孔雀變成死孔雀,之前在南塘三個月的朝夕相處中,她其實已經將那個場景想象了無數次,提前多想想,說不定到時候就沒那麽難過了。所以,舒懷玉認為未來之景大抵也是困不住她的。

正當她思索時,前方的濃霧仿佛淡了一些,奶糊似的乳白色從中間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若隱若現的小徑,舒懷玉順著小路往前走,盡頭處隱約看見一個人影。

是一個少女的背影。

那人一動不動站在原地,纖腰束素,裙裾飄揚,墨發如練,背在身後的手中握了一把通體雪白的長劍。

舒懷玉無聲地從那人背後走近,出於劍修的本能,她第一眼關註的是少女手中的長劍,那劍很是奇特,正常的劍都有劍尖,而那把劍的劍頭卻是圓潤的,有點像一柄戒尺。

劍身近格處刻著兩個小字——

「君心」。

這把奇特的劍名叫君心?那劍銘的字跡有些眼熟,但她一時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正當舒懷玉思索時,那人緩緩轉過身。

一雙漂亮的桃花眼,眼尾略顯鋒銳地微微上挑——

兩張別無二致的面孔四目相對。

那一刻,舒懷玉甚至忘記了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後背瞬間冷汗密布。

那張再也熟悉不過的臉簡直讓她毛骨悚然,這絕非像是在照鏡子,因為舒懷玉覺得面前之人根本不是她,甚至覺得連人都不是!

祂的神色十分寧靜,但絕對不能用“目若平湖”來形容,更像是無底之洞,仿佛包羅了世間的一切,但又和大司命的眼神不太一樣。阮冰心的恬靜淡然源於一種看破紅塵的悲憫,而祂的眼中什麽也沒有,卻與虛無不同,仿佛也有一切。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雖然舒懷玉不信天道,但此刻看著那雙眼,她無端覺得,如果天道能化人身,大概便會有那麽一雙眼睛。

可以是世間的一切,但又好像什麽都不是。

至少,舒懷玉覺得那個祂根本不是人,不是活生生的,有七情六欲的人。

這是未來之景。她會變成面前這個東西?

舒懷玉渾身上下都顫栗起來——她害怕了。

即便是看到自己被五馬分屍的慘狀,舒懷玉都不會害怕,她並不怕死,但怕變成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

她不要這樣,她想逃。

由於“畏懼”這種情緒於她而言實在過於陌生,舒懷玉自己都沒意識到,她竟然會主動想要逃跑。

舒懷玉此時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從這個鬼地方離開,可無論向哪個方向跑,那個與她擁有相同面容的祂總是鬼魅般地如影隨形,一直跟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用那雙無底之洞般的眼睛靜靜註視著她,仿佛在逼迫她接受既定的命運。

周遭濃稠的白霧再度聚攏,頃刻間舒懷玉來時走的那條小徑便不見蹤影,她仿佛在雲海中蹚過,往前走前面的霧氣便退,後面的霧氣緊緊跟上,將她牢牢圍困在腳下不足方寸的孤島上。

舒懷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盡量不去想那緊隨其後不知是何物的存在。既然是幻境,靠腿肯定是跑不出去的,若是有修習符咒、陣法或是蔔算之類的修士在還能容易些,可以直接推算幻境的中心進而攻破。

雖然舒懷玉小時候也學過些《符咒入門》、《陣法粗通》之類的基本功,但畢竟是劍修,平時看見簡單的符咒、陣法會認會用就已經謝天謝地了,讓她算這個簡直是逼著鐵匠繡花。

舒懷玉所會的東西不過是那幾套劍法,她想了一會兒決定死馬當活馬醫,先試試再說,可正當她準備大力出奇跡強行破開幻境時,忽然反應過來赤霄並不在自己身上,這個幻境中就連儲物法器都無法使用。

她需要一把劍,可到哪去尋?

劍?對了。

舒懷玉心中升起這個想法時,身體率先本能地打了個寒戰——她是沒劍不假,但那個祂有啊。

沈默了片刻後,舒懷玉忍著全身寒毛根根倒豎的不適,飛快地走到像背後靈一樣站在不遠處的祂身旁,低著頭避免去看對方的眼睛,一把從祂手中將君心劍拿走。

嗯,如果祂真的是未來的自己,那麽自己搶自己應該也不算打劫。

而祂即使被直接搶劫,平和的神色也沒有變化分毫,甚至連半分抵抗都沒有,任由舒懷玉將長劍拿走。

君心劍到手的瞬間,舒懷玉感覺自己的元神與那柄劍之間產生了一種奇妙的聯系,甚至比相伴幾十年的赤霄更為順手,就仿佛她合該有這麽一把劍一樣。

舒懷玉急於破除幻境,來不及細想這些,起手便是劍法第二式「空潭瀉春」,雖然說是要大力出奇跡,但這一式劍法用在此處其實是非常討巧的。

潭水能映照春光,正是因其了無纖塵。此一式的劍意是整套劍法中最為明凈通達的,專破一切障目浮雲。

澄澈的劍意以舒懷玉為中心在雲海中擴散開來,白霧受劍氣所激,如實質的海潮般翻湧,如果將這方幻境比作一口大湯鍋,那麽此時此刻這鍋白湯便劇烈沸騰了起來。雲霧湧動了一陣後在舒懷玉腳下自動排列成了一條通天的雪白長階,出口應該就在階梯盡頭。

舒懷玉沿雲霧長階拾級而上,每向上走一階,飄渺的仙梯便消失一階,隨著她越走越快,仙階消失得也越來越快。到後來,舒懷玉直接運起輕身功法一路向上,可那長階仿佛無窮無盡,看不到頭。

幻境中沒有時間概念,舒懷玉已經分不清自己走了幾個時辰還是幾天,全身沈重得如同灌了鉛。忽然間,她意識到,不是臺階隨自己走得越來越快而消失得愈加迅速,正相反,是這長階消失得越來越快逼得她不得不加快腳步。

這是個陷阱!

這個念頭在舒懷玉腦海中閃過的瞬間,長階消失的速度驟然加快,舒懷玉將青冥泛舟步法施展到極致,勉強將速度持平。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要盡快找出路,就當她思索時,忽然聽見一個若有若無的聲音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

“仙君,小仙君,舒懷玉!”

舒懷玉渾身一激靈——那是沈明澈的聲音!

她仔細去辨別聲音傳來的方向,發現竟是翻湧的雲海之下,而就在這時,長階的終點忽然從雲霧中顯現,那裏聳立著一扇純白的大門,距離她現在的位置不過百級臺階。

往上還是往下?

身後不斷消失的臺階無聲地催促著舒懷玉向上走,可她幾乎沒怎麽思考,直接縱身一躍,劍鋒直指雲海之下,空明的劍意不覆寧靜溫柔,而是不斷壓縮凝實,宛如一根長針當空刺下。

墜落、墜落、墜落。

穿過過去、現在與未來,無數光怪陸離的畫面自眼前閃過。

終於,耳畔傳來一聲琉璃碎裂的脆響,一陣天旋地轉後,失重感消失,她被一雙手穩穩地接住,仿佛落入花團錦簇,十丈軟紅。

熟悉的檀香味再度撲了滿鼻,舒懷玉猛然睜眼,發現是沈明澈,而那柄君心劍已然不見蹤影。

看到舒懷玉睜眼,沈明澈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他快速將其放開,指了指旁邊漂浮的幾個氣泡——先救人。

他一劍朝將困住叢筠的淡紅色氣泡劈去,那詭異氣泡內部韌性十足,但外邊卻脆得很,沈明澈一劍下去便聽到一陣琉璃破碎的聲音。

舒懷玉見狀話不多說,三下五除二將困住柳青青和程家姐弟的氣泡打碎,和沈明澈一同左右手各一個將這幾個孩子拎走。

兩人一路朝有光亮照進的方向游過去,舒懷玉遠遠看了眼巨蜃,那碩大的貝殼周圍密密麻麻漂浮著無數淡紅色的氣泡,並且還在源源不斷地增加。

這時,幾個氣泡飛快地朝巨蜃飄去,恰好與舒懷玉錯身而過,她驚訝地發現裏邊裝著的竟是方才和他們一起遭遇妖獸的修士,那個之前將程杠杠扔進妖獸群的散修也在其中。

天道好輪回,善惡終有報。舒懷玉雖秉持著諸惡莫作、眾善奉行的行事風格,但也愛憎分明,有底線和原則,便沒去管那幾個修士,只當他們自食惡果。

正當舒懷玉左手右手拖家帶口地拽著那幫孩子從水面露頭時,頃刻間重力顛倒,天翻地覆,她保持著大包小卷的姿勢猝不及防地從水中栽下來。

墜落的瞬間,舒懷玉本能地想要禦劍,心念剛一動卻回過神來意識到禁靈這回事,可意外的是,赤霄竟隨心而動從儲物法器中飛出,穩穩被她踩在腳下。

這是已經走過禁靈之地了?

湧出內府的靈力不再向四周逸散,再次有規律地隨心調遣,舒懷玉毫不遲疑,驅使赤霄的劍鞘吊起程家姐弟和柳青青,自己則極速俯沖而下一把揪住沈明澈的衣服後領。

這人當即“嗷”了一嗓子,“仙君,你拽我頭發了!”

沈明澈矯情的孔雀病無時不刻不發作,舒懷玉嘴角一陣抽搐,低頭看了眼這人一頭濃密垂順的墨發,冷冷道:“禿不了。”

舒懷玉禦劍將一行人帶到地面,她擡頭向上望去,只見頭頂淡紅色的水面波光粼粼,倒影迷離,時而有銀魚躍出水面,猶如飛鳥翺翔天河。

此景只因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見?

若不提那神秘詭譎的巨蜃,倒真是亦真亦幻,如入仙境。

須彌秘境分「表」和「裏」,而鏡湖,顧名思義,除了能映照前塵後事,還是這表與裏的分水嶺,過了鏡湖便是真正深入秘境腹地,他們要找的東西也就不遠了。

引人入幻境的是巨蜃吐出的氣泡,脫離束縛後過不了多久便能醒來。程韻秋無情無心,本身就不易受幻境所困,不一會兒功夫便恢覆意識,她拍了拍好弟弟的臉,見對方無知無覺,歪著腦袋想了一會,拿出小本本在他耳邊奮筆疾書,片刻功夫便寫滿了好幾頁正字,估計得折現抄好幾十遍《疑難雜病考》。

程杠杠估計對抄書有著深厚的陰影,耳邊程韻秋寫字的沙沙聲宛如惡魔低語,他沒過多久便垂死夢中驚坐起,看見滿篇白紙黑字當機立斷躺下裝死,然後被他親姐眼疾手快地薅了起來。

就在舒懷玉忙著搖醒柳青青和叢筠時,沈明澈從背後拍了拍她肩膀,舒懷玉剛要回頭卻感覺背上一涼,她這才想起來自己身上帶傷的事,在水裏呆了這麽半天,都快泡發了,哪還顧得上疼不疼的。

“別動。”待到沈明澈將整瓶靈藥都澆到舒懷玉背後的傷口上,方道:“好了,本神醫妙手回春,愛卿免禮謝恩吧。”

舒懷玉楞是沒弄明白這人演的是不怕掉腦袋的大夫還是碎嘴子的皇帝,但她以不變應萬變,嫻熟地來了一出“農夫與蛇”,直接後退一步踩了他一腳,把沈公子恩將仇報得嗷嗷直叫。

“多謝。”舒懷玉向來有冤報冤、有德報德,踩歸踩,謝還是要謝的,可她轉身看向沈明澈時,卻發現對方看她的眼神和之前有些不一樣,但具體哪不一樣又說不太出來,似乎多了幾分珍重和眷戀,那目光仿佛要將她整個人含在其中。

被如此芝蘭玉樹的美人含情脈脈地看著,任哪個姑娘都會有幾分羞赧,可舒懷玉卻莫名覺得心慌,突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你在鏡湖幻境中看到了什麽?”

沈明澈似乎沒想到舒懷玉會問這個,便隨口答道:“往事如浮雲,不值一提。”

“我說的是未來之事。”既然沈明澈能先於她掙脫幻境,那必是看到了後事。

沈明澈註視了舒懷玉一會兒,突然勾唇一笑,“你確定要聽?”

舒懷玉本能地覺得此人露出這種表情準沒憋好屁,但還沒等她說“不”,沈孔雀便抖開他的大尾巴,一臉壞笑地湊到她耳邊。

“畫屏紅燭合巹酒,金風玉露喜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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