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落地 “你在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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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落地 “你在撒謊。”
工作狂多年養成了早起的習慣, 戚聞宇哪怕是醉了，第二天也照舊按時醒來。
醉酒後頭很疼，胳膊還有點酸疼, 他一扭頭就看到了鉆到他懷裏的賀襄。
像個小動物一樣，用力窩在他懷裏, 哪怕是睡夢中都是蹙眉, 能明顯感覺到他的不安。
戚聞宇用手指輕輕撫了幾下賀襄的額頭, 幾道不安的溝壑消失，賀襄有些察覺, 下意識又往他懷裏窩了窩，戚聞宇沒忍住在他頭發上親了親。
時間還早, 戚聞宇轉頭一眼看到了床頭櫃上的醒酒湯, 已經涼了，大概昨晚賀襄曾經餵過自己。
是久違的斷片。
這次他能順利挽回那個S級大客戶，新視電子的曹總功不可沒，幫他牽線托關系找人，又提出合作方案，那個客戶最後才又跟DW續了合同。
戚聞宇知道沒有生意人會平白無故幫忙, 他直言問曹總, 對方也只是說需要他幫忙拍個廣告而已。
是一個三方聯合廣告, 和購物平臺合作, 還會插播到一部網劇中，飯局中大佬雲集，戚聞宇推脫不掉。
因為飯局上大多是熟人, 哪怕被灌酒他也沒多想，直到喝得太多被人扶到車上，他才察覺有些不對勁。
但司機是自家的, 回到家會有賀襄照顧，他就放下心來倒頭就睡。
後來的事情完全沒有了印象。
賀襄確實很貼心，戚聞宇又揉了揉賀襄的頭發，在他額頭上又輕輕吻了一下。
賀襄原本睡得就很不安，戚聞宇哪怕動作再輕他也醒了，擡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問他：“喝那麽多難受嗎？”
其實戚聞宇還有些頭疼，但他搖頭：“不了。”
賀襄翻身坐起來：“我去給你做早飯。”
時間還很早，以往這個時間戚聞宇都是在樓下健身，而賀襄在睡覺，他通常都會多睡很久。
今天的賀襄在睡夢中都是不安的，戚聞宇幾乎立刻就察覺到他不太正常。
戚聞宇把賀襄按到枕頭上：“不急，再躺一會兒。”
賀襄慢慢躺下，卻沒再貼著他，他們中間隔了一段距離。
戚聞宇擰了擰眉開口：“你不開心？”
賀襄頓了一會兒才說：“沒有。”
戚聞宇臉色一沈：“你在撒謊。”
賀襄咬著嘴唇翻身背對著他：“我有點累，不給你做飯了。”
說完蒙住了被子。
戚聞宇還在頭疼，並不好受，昨晚因為飯局耽誤的工作也必須要處理，他沈默著起床離開，只在離開時扯下賀襄蒙在腦袋上的被子，親了親他的耳尖：“有事告訴我，不要讓我猜。”
賀襄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了顫，卻沒有任何動靜，戚聞宇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什麽都沒再說。
*
戚聞宇在出門後臉色又冷了一分，去車庫的這一段距離裏，他已經連發了好幾條消息，分別詢問自己昨晚醉酒後是不是做了什麽。
坐在車裏他又想了想，驅車去了物業監控室。
此時一個飯局上的夥伴給他回了消息：昨晚你醉得太厲害，是曹小少爺和你司機一塊送你回去的。
曹小少爺。
戚聞宇有了些印象，新視電子曹總的兒子曹楊，在飯局快結束時才出現，曹總聲稱曹楊想進娛樂圈玩一玩，這次拍這條廣告就是為了他。
他不僅是廣告的主角，還是那部網劇的主角。
裏面涉及彎彎繞繞的投資關系，包括新視電子的曹總幫他解決S級大客戶，都是為了此事。
戚聞宇一直以為曹總是為了給自己兒子鋪路，所以費盡心思組了這場飯局。
現在看來不止如此。
他在物業找到管家：“查一下我那輛車的進出記錄，我要那個時間前後我家周圍的監控視頻。”
管家恭恭敬敬：“我權限不夠，現在立刻幫您申請，今天上午發給您。”
戚聞宇點頭，轉頭去了公司。
管家行動非常迅速，他剛到公司坐在辦公室，消息震動，管家已經把監控視頻發了過來。
其實他不需要看視頻，就已經能大概猜出來發生了什麽。
他自己帶了司機，根本不需要人送。
而且現場那麽多人，最後卻是曹楊送他，曹總也是真的放心他兒子。
視頻裏他的車從進小區到曹楊離開，總共不過幾分鐘，但這應該就是賀襄不開心的源頭。
但賀襄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告訴他。
醉酒晚歸被心懷不軌的人送回家，賀襄沈默不語，是真的大度嗎？
戚聞宇嘆了口氣，看了一眼手機行程，給賀襄發了一條消息：今天中午有事出去，不用來送飯。
賀襄很久才回覆：我知道了。
*
戚聞宇到西島咖啡館時，時間剛剛好，他徑直上了二樓，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人。
林佳不過五十歲，臉上卻早就出現了濃濃的滄桑感，雖有保養的痕跡，卻抵不過歲月的摧殘。
“林阿姨。”戚聞宇坐在了林佳對面，打了聲招呼。
林佳顯然非常意外，看著戚聞宇好半天才放下手裏的咖啡杯，猶豫開口：“你是……聞宇？”
戚聞宇點頭，林佳立刻又轉頭看向樓梯口，那裏空無一人。
明明是賀襄約的她，最後來的是戚聞宇。
接到賀襄見面邀約時的驚喜瞬間跌落谷底，還順帶有重重一擊。
林佳記得很清楚，賀非在去世前半個多月，先是在家力挺出櫃的戚聞宇，然後說自己是同性戀，緊接著在學校當眾宣布喜歡男生。
哪怕那時候嘴裏說著賀非做什麽她都不會介意，但心裏對戚聞宇總歸沒辦法有好臉色。
而如今，戚聞宇又和賀襄有了聯系，在熱搜上看到的時候她就一陣陣心慌，所以拼命聯系賀襄，拐彎抹角問他。
但賀襄總是不回覆她，有幾天甚至拉黑了她。
她轉頭去聯系林睿，林睿又是一問三不知，或者顧左右而言他，只是告訴她賀襄很好。
林佳心裏有不太好的預感。
“賀襄沒來，消息是我給你發的，也是我約你在這裏見面的。”戚聞宇說。
“你們……”林佳微怔，很久才說了兩個字，卻始終沒問出口，又轉而道，“他還是不願意見我嗎？”
“我們見面這件事他不知道，我刪了他手機裏的消息。”戚聞宇不顧林佳眼裏的怨念，繼續解釋，“而且我看了你們之前的聊天記錄。”
在那幾天，戚聞宇幫賀襄保管了手機，賀襄說他所有消息他都可以看，必要的都可以幫他回覆。
然後戚聞宇看到了賀襄和他媽媽的聊天記錄。
賀襄極少回覆林佳的消息，從零星幾句聊天中，戚聞宇推斷出他們很久沒見過，賀襄一直不想見她。
林佳眼裏出現一絲迷茫，端起的咖啡杯中，奶泡晃了又晃，她還是艱難問出了那個問題：“你們現在什麽關系？”
“我們在一起了。”
戚聞宇輕輕開口，卻很坦然，“這件事本來應該賀襄親口告訴你，但是我看了你們之前的聊天，嗯……不是很愉快，所以我覺得還是我來說比較合適，不管您有什麽想法或者怒火，都可以沖我來。”
林佳手裏的咖啡杯“咣當”一聲落在桌面上，裏面的咖啡灑了半桌。
戚聞宇隨手抽出一旁的紙巾，輕輕擦過桌面的咖啡漬：“阿姨，賀襄從小到大你都沒怎麽管過他，現在他都二十多了，你確定還要幹涉他的自由嗎？”
兩個兒子都是同性戀，對象還都是一個人，林佳臉上帶著一些憤怒：“你到底想怎麽樣？我兩個兒子都要毀在你手裏嗎？”
戚聞宇繼續解釋：“你兩個兒子都很好，而且不管你信不信，我當時沒跟賀非在一起過。”
“怎麽可能，我兒子他親口說的！”林佳怒意更盛。
“你兒子，你指的是賀非嗎？”戚聞宇輕笑一聲，“關於他一定要說自己喜歡男生這件事，我想他是有目的的，或許是為了賀襄。”
林佳帶著疑惑反問：“為了賀襄？”
“賀襄說在賀非跑去廣播站之前，曾經把你們召集起來開過一次家庭會議。”戚聞宇說。
林佳也立刻想起這件事，賀非早就在前一天宣布自己也是同性戀，她斷續開口：“是有過，但是……”
她想起賀非曾反覆說“不能區別對待”，原來賀非那天說了那麽多，都是為這句話做鋪墊嗎？
戚聞宇又說：“過去的區別對待我評價不了什麽，但是你現在是不是並沒有權利幹涉賀襄的自由？”
林佳還陷在回憶中，喃喃道：“真的有區別對待嗎？”
戚聞宇聲音中帶了些冷意：“你們生下來賀襄是為了什麽，你自己還不清楚嗎？”
是為了什麽？
為了找一個可以照顧賀非的人。
所以第二個孩子可以是男孩，也可以是女孩，都無關緊要，只要他健康，只要他能照顧賀非。
賀襄有一身居家技能，無論是做飯還是收拾家務，他都手到擒來，如今戚聞宇每天享受賀襄的貼心，卻總有些不忍心。
當年明明是住在同一個別墅區，戚聞宇家裏有保姆和司機，所以他可以什麽都不會。
但隔壁家裏，就只有賀襄。
賀襄一個人承擔照顧賀非的所有責任，也承受著父母的忽視。
因為賀非是病人，他理應被關心、被關註。
戚聞宇繼續道冷笑：“整個別墅區條件相差無幾，但就只有你們家沒有保姆，賀襄那時候才那麽小，你們也真的忍心。”
“我們請過啊，但是保姆甚至連小非的藥都弄不清楚，只有小襄能分清！”林佳開始辯解，聲音卻越來越小，“畢竟他從小就照顧賀非，已經習慣了，只有他清楚賀非所有需求……”
“只有賀襄能分得清，你呢？你自己也分不清吧？”戚聞宇說。
這句話像是揭開真相的一把利劍，林佳心裏一顫，她低下頭去，那時候她越來越忙，根本無暇顧及兩個孩子，賀非後來治療方案一直調整，她甚至根本就不知道賀襄要吃哪些藥。
“這些都過去了，”林佳想要逃避過去的話題，“現在我只有他一個孩子了，我會對他好的……”
“因為只剩下一個孩子，所以才要對他好嗎？你真的在乎過他的感受嗎？或者說，你真的愛過賀襄嗎？”戚聞宇的語氣開始有點咄咄逼人，面對長輩不該這樣，但他忍不住。
林佳被噎了一下，有些惱怒道：“你憑什麽這樣責問一個母親呢？”
“抱歉，但我只想說……真的過去了嗎？”戚聞宇在桌下攥了攥拳，“我不知道遇見他之前，他經歷過什麽，我只知道他現在好像已經習慣了受委屈，也習慣了憋在心裏不說出來，這些真的能過去嗎？”
賀襄從跟他在一起開始，整個人就變了。
他完全收起那些尖銳的刺，變得很軟，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戚聞宇一開始很開心，他覺得這是賀襄在乎他的表現，但後來越來越發覺不對。
賀襄在不安時會下意識討好他，在自己受委屈時會在心裏默默忍著，只有在維護戚聞宇時會張牙舞爪。
這很不對。
戚聞宇和賀襄在一起，想讓他自由隨意，卻發現他越來越克制自己，患得患失中的愛意，讓戚聞宇只覺得揪心。
賀襄很貼心，但戚聞宇沒辦法心安理得去享受，這是賀襄過往痛苦經歷長出的枝丫，這些枝丫如今繁花似錦，根處卻始終是痛苦。
“你甚至連賀非去世都沒告訴他，”戚聞宇又說，“你那時候真的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了嗎？還是只是一個保姆？”
賀非去世時，賀襄正離家出走，那是他從小到大第一次試圖反抗。
卻得到無比慘烈的結局，他連賀非最後一面都沒見到，而他的父母沒一個人問過他的去處，也沒人通知他賀非走了。
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訴他，他一定要好好照顧賀非。
賀襄從小學習一切技能，都是為了賀非，他和賀非親密無間。
賀非也很好，會心疼他，所以很多事情他自己親力親為，所以哪怕賀非偶爾會兇他罵他，他也知道賀非是為了他好，在賀襄心裏賀非一直是個好哥哥。
所以哪怕他誤以為賀非和戚聞宇在一起，也只是生氣離家出走，只是對戚聞宇惡語相向發洩怒氣，對賀非他什麽都沒說。
但就在那時候，賀非從病重到去世，沒人通知他，他得知消息還是在三天後，林睿聯系他，問他為什麽還不回來參加葬禮，他才知道原來賀非沒了。
他自責，他以為是自己離家出走沒人照顧賀非，賀非才會病重。
他難過，因為沒見到賀非最後一面，從小到大雖然他照顧賀非，但賀非很多時候真的對他好，他是一個好哥哥。
他困惑，自己在父母心裏到底算什麽呢？
困惑在幾個月後有了答案，他再次回家時，卻發現房子已經賣掉了，這件事又沒人告訴他。
輾轉聯系，最終在舅舅的口中得知，因為賀非去世，父母傷心過度，不願意睹物思人，所以賣掉老房子，早就換了新家。
他至此才徹底知道，自己在父母心裏的份量是微不足道的。
生下他只是為了照顧賀非。
如果賀非生來健康，那就不會有他。
那現在賀非沒了，他好像已經沒有了存在的意義，也沒人在乎他。
於是他再次離家，這些年再也沒回去過。
他把賀非去世的責任背在自己身上，默默承受，做公益也只是為了減輕自責。
而和戚聞宇在一起後，不安和小心翼翼也只是他的無意識表現。
他從一開始至今，都是默默付出的那一個。
“賀襄心很軟，”戚聞宇說，“所以他會偶爾回覆你的消息，但他一點都不想見你。”
林佳沈默中開口：“我知道他不想見我。”
戚聞宇冷笑一聲：“你根本就不知道，就像你從來沒想過，他的微信昵稱為什麽叫'落地'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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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後頭很疼，胳膊還有點酸疼, 他一扭頭就看到了鉆到他懷裏的賀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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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聞宇用手指輕輕撫了幾下賀襄的額頭, 幾道不安的溝壑消失，賀襄有些察覺, 下意識又往他懷裏窩了窩，戚聞宇沒忍住在他頭發上親了親。
時間還早, 戚聞宇轉頭一眼看到了床頭櫃上的醒酒湯, 已經涼了，大概昨晚賀襄曾經餵過自己。
是久違的斷片。
這次他能順利挽回那個S級大客戶，新視電子的曹總功不可沒，幫他牽線托關系找人，又提出合作方案，那個客戶最後才又跟DW續了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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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飯局上大多是熟人, 哪怕被灌酒他也沒多想，直到喝得太多被人扶到車上，他才察覺有些不對勁。
但司機是自家的, 回到家會有賀襄照顧，他就放下心來倒頭就睡。
後來的事情完全沒有了印象。
賀襄確實很貼心，戚聞宇又揉了揉賀襄的頭發，在他額頭上又輕輕吻了一下。
賀襄原本睡得就很不安，戚聞宇哪怕動作再輕他也醒了，擡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問他：“喝那麽多難受嗎？”
其實戚聞宇還有些頭疼，但他搖頭：“不了。”
賀襄翻身坐起來：“我去給你做早飯。”
時間還很早，以往這個時間戚聞宇都是在樓下健身，而賀襄在睡覺，他通常都會多睡很久。
今天的賀襄在睡夢中都是不安的，戚聞宇幾乎立刻就察覺到他不太正常。
戚聞宇把賀襄按到枕頭上：“不急，再躺一會兒。”
賀襄慢慢躺下，卻沒再貼著他，他們中間隔了一段距離。
戚聞宇擰了擰眉開口：“你不開心？”
賀襄頓了一會兒才說：“沒有。”
戚聞宇臉色一沈：“你在撒謊。”
賀襄咬著嘴唇翻身背對著他：“我有點累，不給你做飯了。”
說完蒙住了被子。
戚聞宇還在頭疼，並不好受，昨晚因為飯局耽誤的工作也必須要處理，他沈默著起床離開，只在離開時扯下賀襄蒙在腦袋上的被子，親了親他的耳尖：“有事告訴我，不要讓我猜。”
賀襄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了顫，卻沒有任何動靜，戚聞宇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什麽都沒再說。
*
戚聞宇在出門後臉色又冷了一分，去車庫的這一段距離裏，他已經連發了好幾條消息，分別詢問自己昨晚醉酒後是不是做了什麽。
坐在車裏他又想了想，驅車去了物業監控室。
此時一個飯局上的夥伴給他回了消息：昨晚你醉得太厲害，是曹小少爺和你司機一塊送你回去的。
曹小少爺。
戚聞宇有了些印象，新視電子曹總的兒子曹楊，在飯局快結束時才出現，曹總聲稱曹楊想進娛樂圈玩一玩，這次拍這條廣告就是為了他。
他不僅是廣告的主角，還是那部網劇的主角。
裏面涉及彎彎繞繞的投資關系，包括新視電子的曹總幫他解決S級大客戶，都是為了此事。
戚聞宇一直以為曹總是為了給自己兒子鋪路，所以費盡心思組了這場飯局。
現在看來不止如此。
他在物業找到管家：“查一下我那輛車的進出記錄，我要那個時間前後我家周圍的監控視頻。”
管家恭恭敬敬：“我權限不夠，現在立刻幫您申請，今天上午發給您。”
戚聞宇點頭，轉頭去了公司。
管家行動非常迅速，他剛到公司坐在辦公室，消息震動，管家已經把監控視頻發了過來。
其實他不需要看視頻，就已經能大概猜出來發生了什麽。
他自己帶了司機，根本不需要人送。
而且現場那麽多人，最後卻是曹楊送他，曹總也是真的放心他兒子。
視頻裏他的車從進小區到曹楊離開，總共不過幾分鐘，但這應該就是賀襄不開心的源頭。
但賀襄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告訴他。
醉酒晚歸被心懷不軌的人送回家，賀襄沈默不語，是真的大度嗎？
戚聞宇嘆了口氣，看了一眼手機行程，給賀襄發了一條消息：今天中午有事出去，不用來送飯。
賀襄很久才回覆：我知道了。
*
戚聞宇到西島咖啡館時，時間剛剛好，他徑直上了二樓，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人。
林佳不過五十歲，臉上卻早就出現了濃濃的滄桑感，雖有保養的痕跡，卻抵不過歲月的摧殘。
“林阿姨。”戚聞宇坐在了林佳對面，打了聲招呼。
林佳顯然非常意外，看著戚聞宇好半天才放下手裏的咖啡杯，猶豫開口：“你是……聞宇？”
戚聞宇點頭，林佳立刻又轉頭看向樓梯口，那裏空無一人。
明明是賀襄約的她，最後來的是戚聞宇。
接到賀襄見面邀約時的驚喜瞬間跌落谷底，還順帶有重重一擊。
林佳記得很清楚，賀非在去世前半個多月，先是在家力挺出櫃的戚聞宇，然後說自己是同性戀，緊接著在學校當眾宣布喜歡男生。
哪怕那時候嘴裏說著賀非做什麽她都不會介意，但心裏對戚聞宇總歸沒辦法有好臉色。
而如今，戚聞宇又和賀襄有了聯系，在熱搜上看到的時候她就一陣陣心慌，所以拼命聯系賀襄，拐彎抹角問他。
但賀襄總是不回覆她，有幾天甚至拉黑了她。
她轉頭去聯系林睿，林睿又是一問三不知，或者顧左右而言他，只是告訴她賀襄很好。
林佳心裏有不太好的預感。
“賀襄沒來，消息是我給你發的，也是我約你在這裏見面的。”戚聞宇說。
“你們……”林佳微怔，很久才說了兩個字，卻始終沒問出口，又轉而道，“他還是不願意見我嗎？”
“我們見面這件事他不知道，我刪了他手機裏的消息。”戚聞宇不顧林佳眼裏的怨念，繼續解釋，“而且我看了你們之前的聊天記錄。”
在那幾天，戚聞宇幫賀襄保管了手機，賀襄說他所有消息他都可以看，必要的都可以幫他回覆。
然後戚聞宇看到了賀襄和他媽媽的聊天記錄。
賀襄極少回覆林佳的消息，從零星幾句聊天中，戚聞宇推斷出他們很久沒見過，賀襄一直不想見她。
林佳眼裏出現一絲迷茫，端起的咖啡杯中，奶泡晃了又晃，她還是艱難問出了那個問題：“你們現在什麽關系？”
“我們在一起了。”
戚聞宇輕輕開口，卻很坦然，“這件事本來應該賀襄親口告訴你，但是我看了你們之前的聊天，嗯……不是很愉快，所以我覺得還是我來說比較合適，不管您有什麽想法或者怒火，都可以沖我來。”
林佳手裏的咖啡杯“咣當”一聲落在桌面上，裏面的咖啡灑了半桌。
戚聞宇隨手抽出一旁的紙巾，輕輕擦過桌面的咖啡漬：“阿姨，賀襄從小到大你都沒怎麽管過他，現在他都二十多了，你確定還要幹涉他的自由嗎？”
兩個兒子都是同性戀，對象還都是一個人，林佳臉上帶著一些憤怒：“你到底想怎麽樣？我兩個兒子都要毀在你手裏嗎？”
戚聞宇繼續解釋：“你兩個兒子都很好，而且不管你信不信，我當時沒跟賀非在一起過。”
“怎麽可能，我兒子他親口說的！”林佳怒意更盛。
“你兒子，你指的是賀非嗎？”戚聞宇輕笑一聲，“關於他一定要說自己喜歡男生這件事，我想他是有目的的，或許是為了賀襄。”
林佳帶著疑惑反問：“為了賀襄？”
“賀襄說在賀非跑去廣播站之前，曾經把你們召集起來開過一次家庭會議。”戚聞宇說。
林佳也立刻想起這件事，賀非早就在前一天宣布自己也是同性戀，她斷續開口：“是有過，但是……”
她想起賀非曾反覆說“不能區別對待”，原來賀非那天說了那麽多，都是為這句話做鋪墊嗎？
戚聞宇又說：“過去的區別對待我評價不了什麽，但是你現在是不是並沒有權利幹涉賀襄的自由？”
林佳還陷在回憶中，喃喃道：“真的有區別對待嗎？”
戚聞宇聲音中帶了些冷意：“你們生下來賀襄是為了什麽，你自己還不清楚嗎？”
是為了什麽？
為了找一個可以照顧賀非的人。
所以第二個孩子可以是男孩，也可以是女孩，都無關緊要，只要他健康，只要他能照顧賀非。
賀襄有一身居家技能，無論是做飯還是收拾家務，他都手到擒來，如今戚聞宇每天享受賀襄的貼心，卻總有些不忍心。
當年明明是住在同一個別墅區，戚聞宇家裏有保姆和司機，所以他可以什麽都不會。
但隔壁家裏，就只有賀襄。
賀襄一個人承擔照顧賀非的所有責任，也承受著父母的忽視。
因為賀非是病人，他理應被關心、被關註。
戚聞宇繼續道冷笑：“整個別墅區條件相差無幾，但就只有你們家沒有保姆，賀襄那時候才那麽小，你們也真的忍心。”
“我們請過啊，但是保姆甚至連小非的藥都弄不清楚，只有小襄能分清！”林佳開始辯解，聲音卻越來越小，“畢竟他從小就照顧賀非，已經習慣了，只有他清楚賀非所有需求……”
“只有賀襄能分得清，你呢？你自己也分不清吧？”戚聞宇說。
這句話像是揭開真相的一把利劍，林佳心裏一顫，她低下頭去，那時候她越來越忙，根本無暇顧及兩個孩子，賀非後來治療方案一直調整，她甚至根本就不知道賀襄要吃哪些藥。
“這些都過去了，”林佳想要逃避過去的話題，“現在我只有他一個孩子了，我會對他好的……”
“因為只剩下一個孩子，所以才要對他好嗎？你真的在乎過他的感受嗎？或者說，你真的愛過賀襄嗎？”戚聞宇的語氣開始有點咄咄逼人，面對長輩不該這樣，但他忍不住。
林佳被噎了一下，有些惱怒道：“你憑什麽這樣責問一個母親呢？”
“抱歉，但我只想說……真的過去了嗎？”戚聞宇在桌下攥了攥拳，“我不知道遇見他之前，他經歷過什麽，我只知道他現在好像已經習慣了受委屈，也習慣了憋在心裏不說出來，這些真的能過去嗎？”
賀襄從跟他在一起開始，整個人就變了。
他完全收起那些尖銳的刺，變得很軟，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戚聞宇一開始很開心，他覺得這是賀襄在乎他的表現，但後來越來越發覺不對。
賀襄在不安時會下意識討好他，在自己受委屈時會在心裏默默忍著，只有在維護戚聞宇時會張牙舞爪。
這很不對。
戚聞宇和賀襄在一起，想讓他自由隨意，卻發現他越來越克制自己，患得患失中的愛意，讓戚聞宇只覺得揪心。
賀襄很貼心，但戚聞宇沒辦法心安理得去享受，這是賀襄過往痛苦經歷長出的枝丫，這些枝丫如今繁花似錦，根處卻始終是痛苦。
“你甚至連賀非去世都沒告訴他，”戚聞宇又說，“你那時候真的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了嗎？還是只是一個保姆？”
賀非去世時，賀襄正離家出走，那是他從小到大第一次試圖反抗。
卻得到無比慘烈的結局，他連賀非最後一面都沒見到，而他的父母沒一個人問過他的去處，也沒人通知他賀非走了。
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訴他，他一定要好好照顧賀非。
賀襄從小學習一切技能，都是為了賀非，他和賀非親密無間。
賀非也很好，會心疼他，所以很多事情他自己親力親為，所以哪怕賀非偶爾會兇他罵他，他也知道賀非是為了他好，在賀襄心裏賀非一直是個好哥哥。
所以哪怕他誤以為賀非和戚聞宇在一起，也只是生氣離家出走，只是對戚聞宇惡語相向發洩怒氣，對賀非他什麽都沒說。
但就在那時候，賀非從病重到去世，沒人通知他，他得知消息還是在三天後，林睿聯系他，問他為什麽還不回來參加葬禮，他才知道原來賀非沒了。
他自責，他以為是自己離家出走沒人照顧賀非，賀非才會病重。
他難過，因為沒見到賀非最後一面，從小到大雖然他照顧賀非，但賀非很多時候真的對他好，他是一個好哥哥。
他困惑，自己在父母心裏到底算什麽呢？
困惑在幾個月後有了答案，他再次回家時，卻發現房子已經賣掉了，這件事又沒人告訴他。
輾轉聯系，最終在舅舅的口中得知，因為賀非去世，父母傷心過度，不願意睹物思人，所以賣掉老房子，早就換了新家。
他至此才徹底知道，自己在父母心裏的份量是微不足道的。
生下他只是為了照顧賀非。
如果賀非生來健康，那就不會有他。
那現在賀非沒了，他好像已經沒有了存在的意義，也沒人在乎他。
於是他再次離家，這些年再也沒回去過。
他把賀非去世的責任背在自己身上，默默承受，做公益也只是為了減輕自責。
而和戚聞宇在一起後，不安和小心翼翼也只是他的無意識表現。
他從一開始至今，都是默默付出的那一個。
“賀襄心很軟，”戚聞宇說，“所以他會偶爾回覆你的消息，但他一點都不想見你。”
林佳沈默中開口：“我知道他不想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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