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生五

關燈
新生五

馮如雪有幾處房產,大多時候都住在江岸這一頭,距離不遠,接到保安電話就往三中來。剛被人從被子裏薅出來趕得有些急了,到畫室的時候出了些薄汗,她把針織的外套掛在臂彎上,底下的毛呢裙子褶都沒亂一個,仔細看,那半頭的睡眼惺忪都是捯飭過一番的,精心得恰到好處,實在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她看見畫室滿地的狼藉楞了一瞬,倒也沒大驚小怪,走上前查看了那幅畫,輕輕劃拉了一下。

馮如雪松了口氣,拍拍單鸞的肩膀:“沒事,沒弄臟。”

說罷她用指甲稍微扣了扣畫板的一個角落,竟從上面摳出一張在黑暗裏肉眼看不見的薄膜出來,隨著薄膜的揭落,那兩條不甚幹凈的藍色‘淚水’也跟著一並揭落,畫像回覆原樣,幽幽望著人世。

“畫沒幹透,學生蓋了一層薄膜防止弄臟畫面。”馮如雪看著畫越看越覺得有種說不出來的奇怪,她回頭看了一眼旁邊耷拉著頭的小孩,看了一眼畫,又看了一眼人,兩廂對照之下,她驚呼了一聲:“你是單鸞?!”

單鸞心不在焉,沒力氣似的點了點頭,下巴幾乎挨在了胸口上。

“誒呀,”她皺著眉上下打量了兩圈畫,她呢喃了兩聲什麽單鸞沒聽清楚,但她聽到了最後一句,“......那還不如拿去參賽呢。”

單鸞猛地擡起頭,近乎有些失態地抓住了馮如雪手中的外套:“馮......”她開口嘶啞了一聲,竟然沒能一下順利發出音來,“......馮老師,童光為什麽放棄比賽......她說是校招沖突......是真的嗎?”

馮如雪楞了一下,大概沒想到童光找的借口能找得這麽粗糙。馮如雪嘆了口氣,蹲下身子扶住畫框,仰視著那高不可攀的畫,她生出了一點小小的私心:“單同學,你既然這麽問,多半應該已經猜到了。不管什麽比賽,她畫完了投稿,也就交一張紙的事,怎麽會沖突呢?”

“她有能力,我作為她的老師,當然希望她能走最快捷最好的路。”馮如雪說,“但是你看,這畫畫出來的時候,她眼裏你這麽......”她似乎是想找一個比較恰當又深刻一些的形容詞,漂亮太輕淺,聖潔又太過縹緲,可虔誠的人描繪自己的心意時,這畫本身就高高在上。

“......美。”

畫布的紋路透過室內的燈光輕輕映在她的臉上,在她的側臉染了一點漆黑的墨色:“畫投映著繪畫者,美麗的東西,美得叫人質疑啊......”美麗招惹流言,質疑要有答案,窺探要有結果,說不出來,就有別人幫你說。一個人跑得過一千張嘴嗎?馮如雪接著道,“我比你們稍微經歷得多一些,明白這世上有時運這種東西。這玩意兒太虛了,既要時機,也要運氣。就算你再有本領,一次錯過,可能終其一生都未必再能掙一次。我是有私心的,不希望小光錯過任何、哪怕是曇花一現的好時候......但她經得起質疑嗎?”

“當然了,”馮如雪站起身攤攤手,“小光家境好,她不吃這個的話,別說錯過一次,錯過幾千次都無所謂。”

“只要她不在意。”

馮如雪緊盯著單鸞,童光可以不在意,這位小單同學呢?她也可以不在意嗎?畢竟她說的只是一個‘她’,受質疑的卻要是兩個人。童光這個罪魁禍首,想要得到什麽就要付出什麽,她受質疑是理所應當的,那另外一個人呢?她本應純潔無瑕,倉促入鏡,也願意陪罪魁禍首一起邁入質疑中嗎?

單鸞猛地擡起頭,問馮如雪道:“......我該怎麽做?”

她眼裏的動搖太過晃人,像探照燈一樣高,把馮如雪輕輕一晃。馮如雪楞楞端詳她良久,看著看著竟生出了一點玩心,她說:“你呢?你怎麽想?”

單鸞本來被單悅那詛咒一樣的言辭匆促追趕時間而變得麻木不仁的心裏生出了一點沮喪,單悅本身沒有多此一舉的人性,不知什麽原因生下了她,總是用那種怨恨一樣的眼光看著她,妍姐和單悅鬥得死去活來,看單悅就覺得倒胃口。後來侄女沒了,好不容易有一個能出一區後巷的機會,她又說懶得動地方。單鸞其實隱約知道一點,單悅早想叫她出去賣錢,妍姐一直不讓,一提就要跟單悅幹一架,她其實是怕她一走單悅就把女兒給當塊肉賣了。後來遇到了李小婷,李小婷雖然總是說自己總想粉飾太平,但那時她拉著單鸞就走,從此遠離了自己的前途和美滿的人生,至今也還沒能邁入婚姻一步。還有遇到的許多人,小到打工認識的同事、老板,大到身邊的老師、同學,他們向單鸞伸出了援手,為此沒有選擇那個更符合利益的方向,她過得不幸,卻是被呵護長大的。但單鸞心裏一跳,忽然覺得好像呆在她身邊的人都要為她放棄點什麽,建築她的血肉,那她走到這裏剩下的一身,是否也太不詳了一些?

她被那突然生出的沮喪淹沒了理智,覺得渾身什麽力氣也沒有了,她喃喃說:“......我希望童光好。”

這話太空泛了,大家在祝福他人的時候,如果平時不刻意收集一下,本身又不是那麽有創意的人,心裏沒那麽多的詞,什麽都想不出來,就回覆上一句“我希望你好。”具體是怎麽個好法呢?那就難講了,後來網絡有一句調侃的至理名言,叫‘又怕兄弟過得苦,又怕兄弟開路虎’,這只是一句不走心的玩笑話,但其實多少能反映一點人難以擺脫的那丁點藏在底下的陰暗心思。所以在說出那句好的時候,是希望對方能好到什麽程度呢?估計沒人往下深想過,沒什麽意思,說說就算了。

只是馮如雪看來,這個被沮喪淹沒的小孩已經沒有那麽多的理智可以夠她思考,她空空的心裏除了沮喪,就真的只剩那麽一點誠摯的心願了——那大概就是,能有多好就多好的意思吧?

好到她想象不了、追不上、觸碰不到,那也沒關系,只要她夠好就行了。

馮如雪輕聲說:“長青杯年前就已經截止投稿了,本次賽事舉辦主辦方在大林美院,按流程是他們收假以後開始海選審查,林美那邊,我沒記錯的話是八號收假,就是後天。”

馮如雪道:“也就是說,投稿雖然截止了,但是因為還沒開始審查,畫稿還沒清點,那些報名後又棄賽的名額自然也還沒被刷下來。”

馮如雪手輕輕一揮,利落地把那畫揭了下來,固定好,又三下五除二地把畫塞進防塵袋裏,“雖然有些違背程序正義,但誰讓老師我恰好有點兒好人緣呢?”她沖著單鸞眨了一個俏皮的電眼,“我有一個同學在林美那邊,或許我能拜托他幫幫忙,打一點點時間的擦邊球。”

單鸞眼睛漸漸亮起來,又聽見馮如雪接著說道:“參賽的事好解決,但問題還是那個問題,這話要是投了稿,多半都是要拿獎的。按照慣例,獲獎作品要在畫展上展覽半個月,收展後,我們學校又會在美術長廊上公示獲獎作品覆制品,算來估計就是四五六月左右,”她看了一眼單鸞,“就在你們高考前後,可能大家匆忙慣了,沒人在意,也就下一屆學生看到驚嘆一下,也可能......誰都說不好的事——那麽,這個選擇經得起質疑嗎?”

馮如雪伸出手指,彈了一下單鸞的額頭:“如果決定好了,我去搞定投稿的事,你去搞定小光,ok?”

單鸞摸摸被彈了一下的腦門,她皮肉細嫩,腦門一下就見了紅,微微的暖意還留在上面。單鸞一點頭,下定了決心,說了一聲“好!”轉頭就跑進了夜色裏。

忽悠完人的馮如雪站在畫室的門口,從樓上聽著‘劈裏啪啦’的聲音,看到單鸞一路匆匆跑去的背影沒入黑色中。馮如雪心裏覺得有點好笑,她突然感嘆似的想到:年輕真好啊。

肉/體也好精神也好,年輕人就像帶著包裝的新產品,還沒被消耗過,有那麽多的情感和猶豫埋在皮肉下,能和這個七葷八素的世界融成一團,等時間把它們慢慢消化在身體裏。而她隨著年紀漸長,看世界的眼光已經變得寡淡了。

馮如雪搖搖頭,剛準備回去,一轉身剛才被她強行忽略的狼藉一片的畫室跳進她眼中。就算馮如雪是美術老師、熱衷色彩和變化,但這整個畫室變得有點兒太鮮艷了些,天花板和墻壁、漫出一片汙水的地面,五顏六色的色塊亟待人收拾。這個迎頭而來的艱巨的任務把寡淡的馮如雪沖得眼皮都跳了跳,她突然才想起來,剛剛忘記問單鸞到底是誰在畫室搞破壞了......

單鸞知道童光的集訓地點,童光抱怨的時候提過一嘴她們的封閉畫室,單鸞認得位置,地方不遠,就是有些偏——比三中還偏,平時只有一路經過三中的公交專車設終點站到那兒。問題是這個點公交早就停運了,江岸這頭又很難打車——單鸞又給童光打了幾個電話,童光在那一頭估計都睡死了不知多久,電話陷入長久的忙音中。

單鸞知道時間倉促,也知道機會轉瞬即逝,她仿佛從童光身上看到那些為她錯過的前程,生怕童光走上老路,就差那麽一厘半厘,壓根就不敢等,她找不到車,一咬牙,自己一路邊走邊跑,趕了兩個小時的路跑到了童光的集訓畫室去。

單鸞跑到集訓畫室的圍墻下才停了下來,她一路跑得險些氣都喘不過來,直到這個時候理智才開始慢慢湧回剛才被紛雜思緒擠滿的腦子裏——整個畫室機構這麽大,她壓根就不知道童光住在哪兒!?

這個點畫室正門早就關了,外圍的圍墻有兩人高,上面青白色的玻璃碎渣在墻燈的加持下拉長了影子,在影子上長出了從未有過的鋒利,張牙舞爪地恫嚇著過路人。

單鸞瞇著眼睛估算了一會兒,稍微往後倒退了幾步,加速跑在墻上蹬了兩下,到最高點時抓住了一片比較大的綠玻璃,想借著體重較輕攀上去。結果那玻璃渣子壓根就不穩,單鸞捏到手裏晃著差些破土而出,她連忙手指使力弓成爪型抓住圍墻的邊緣,細碎的小玻璃一下就把她的手指壓出了密密的小血點,但單鸞好像感覺不到疼似的,反而使力把自己的身子撐了上去,成功用腳踩在了圍墻的邊緣上,翻墻翻得觸目驚心。

圍墻背後是一排一排的平房,童光現在沾了枕頭就過去,常常忘了睡前處理一下個人需求,大半夜被憋醒是常事,室內沒有獨衛,廁所是公共的,她想也不想,抄了手機出門去解決一下問題。

回來的路上童光才發現手機屏幕上跳出了十幾個未接來電,手機的光源隔著滑蓋閃爍了一下又熄滅。童光睡得模模糊糊的腦子不太夠用,她撓了撓鳥窩似的頭發,看見備註是單鸞,還奇怪單鸞怎麽突然大半夜給她打電話,她怕回去吵到舍友,找了個角落回撥了電話。

通話鍵按下去的瞬間,童光聽到旁邊的圍墻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擡頭向上看去——手機屏幕上,‘單鸞’的備註像是心跳一樣一下一下地跳動著,從手機的屏幕上跳動到了身旁的圍墻邊上,跳出了星夜下正在翻越的人,她瞪大了眼睛,和對方看了個對眼。

歡快的音樂鈴聲伴著‘嘟——嘟——’的撥號聲,從對方的身上響了起來,唱著和嚴肅的夜幕格格不入的小調。

簡直像是什麽童話故事裏的魔法,她一呼喚,她就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