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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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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六

“羅密歐,羅密歐,你為什麽偏偏是羅密歐呢?否認你的父親,拋棄你的姓名吧!或者你不願意,那麽只要你宣誓做我的愛人,我也不願再姓凱普萊特了。”

“名字沒有定義,我們叫玫瑰的這一種花,要是換了個姓名,它還是同樣芬芳。羅密歐,你要是換了個名字,你可愛的完美也不會有絲毫的改變。羅密歐,拋棄你的名字吧,我願意把我的整個心靈,賠償你這一個身外的空名。”

她在圍墻下,聽著圍墻之上少女心事的剖白,愛意蒙蔽了她的眼睛,她迷迷糊糊地想,“只要你稱呼我為愛,我就重新受洗,重新命名,再也不叫——”

童光睡懵了的腦子一下子清醒了過來,很遺憾,她不叫羅密歐,磕慘的現實裏也沒有華美的後花園陽臺,只有插滿了玻璃渣子的土磚,朱麗葉大概也不會在半夜去翻擠滿玻璃渣子的圍墻。

童光跑過去想接一下人,不過單鸞打工翻墻翻成了專業戶,轉個身的功夫蹭一下墻就跳了下來,那上頭玻璃渣子多,在單鸞的手上拉出了許多細密的小傷口,隱隱透著淡紅色,有些小石渣用力過猛印在了手裏面,單鸞稍微用點力張開手,那些連著皮膚的傷口紛紛拉開了猙獰的口子。童光不敢碰她的手,只虛虛地抓著她的手腕,著急叫起來:“怎麽搞成這樣?你怎麽跑來了?”

還沒等單鸞說話,她抓著單鸞就往裏頭走:“這裏有醫務室,你跟我來。”

——她一下子沒能拉動。

童光轉過身,看見單鸞直楞楞地站在圍墻下邊,周圍平房上的白熾燈打在她的臉上,大有要把自己站成一根頂天立地的電線桿的架勢,就算是睡懵了頭童光這時候也感覺有些不對了,她湊過去小聲說:“怎麽啦?我們先把手處理一下呀?”

單鸞憑著一腔上了頭的意氣跑到這裏來,見到了人卻不知道怎麽開口,她下意識想把自己和滿了灰和血的手往往褲子蹭蹭,把那些狼狽和慌張稍微藏一藏,被發現她要做什麽的童光一把扣住。童光的手纖細修長,指甲剪得很短,上面還有些洗不掉的顏料痕跡和碳粉,大概是訓練時間長了,在白熾燈下一打,手上的幹裂得像排滿了小格子,只有薄薄的一層黏在了骨頭上。掌心的厚繭磨著她的手腕,單鸞不合時宜地想起童光在電話裏和她抱怨,說最近畫得指紋都快磨幹凈了,她突然就很想看看那手指上的指紋。

單鸞看著對面那雙擠滿了小心翼翼和擔憂的眼睛,她笑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麽說的話就突然就能流出來了:“你為什麽不繼續參加比賽了?——我說長青杯。”

童光一楞,幾個小時前她還剛和單鸞互道過晚安,那時候的夜晚平靜得和這麽久以來的任何一個夜晚毫無差別,她怎麽都沒想到單鸞急匆匆過來一張口就是這個話題:“呃......”

單鸞接著說道:“我看到那幅畫了,既然畫的是我,怎麽不給我看一眼呢?”

對面的人反應了一下,意識到她說的是什麽,瞪大了眼:“你怎麽......”

“哦,”單鸞說,“上次在辦公室和你吵架的那個叫馮問軍的男生跑到馮老師的畫室搞破壞,翻出了那幅畫,被我看見攔住了。之前看你畫到一半,我還說你怎麽不接著畫。”她簡短地解釋了一下,“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你為什麽不繼續參加比賽了?”

童光和單鸞相處這段時間以來,單鸞總是一副沈穩又安靜的模樣,因為總是很忙很趕,不大愛和外界打交道,好像別的什麽東西都不能動搖她半點。上次在一區後巷那一會兒,童光覺得已經是很罕見地從這塊名叫‘單鸞’的石頭上翹出了一點兒裂縫,直到現在想起那時的單鸞還能偷著樂呢,哪裏見過這麽咄咄逼人的單鸞?她急速飛轉的大腦跟不上單鸞的速度,一時間編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只好沖著她局促地笑笑,企圖混過去一點是一點,她磨磨蹭蹭說:“我......”

單鸞給了她說話的餘地,眼神示意她接著“我”下去,童光看著她,一下就“我”不出來了,只好幹笑:“我......我......”

單鸞看她實在“我”不出來,無奈地長出了一口氣。童光頭發亂成一團,估計好幾天沒顧得上洗頭,雜亂無章的掛在頭上臉上一綹一綹的,明顯就是剛從床上薅起來的樣子。她和精心折騰出‘睡眼惺忪’慵懶感的馮如雪不一樣,沒日夜的練習和沖刺拉出了眼皮下縐縐的小眼袋,連天的折磨下皮質醇升了不止一星半點,激素刺激下臉盤子都浮腫了一圈,整個人透露出一股毫無防備的疲態。她正因為因為應對不出單鸞的問題露出了一點捉襟見肘的窘迫,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擺,看起來可憐極了。

單鸞心想:“我逼她幹嘛呢?她還不夠累的嗎?”

一綹頭發在活動間被帶著從她頭頂上掉下來,剛好黏下巴和左眼之間,童光下意識眨了下眼。單鸞伸手幫她把那綹頭發拿開,手上的傷口卻不小心蹭了一點兒不知道是不是泥和血的混合物在童光的臉上,單鸞又用幹凈的手背去蹭了蹭:“你那天晚上說,你是故意的,要我往心裏去,還算數嗎?”

她用手背抵住了童光的臉,輕輕咬住了童光正想說什麽而微微張開的嘴唇。童光被她打了一手措不及防,本來就轉不動的腦子徹底放棄工作,下班的大腦往她腦海裏亂放慶祝下班的煙花,把整個頭腦指揮部炸成亂出一鍋粥的晉西北,她什麽反應都做不出來,眼睜睜看著單鸞的臉在眼前猛地放大,呼吸吹在她的臉頰上,她呆呆站在那裏被單鸞咬著,半晌後,單鸞用另一只手背抵在童光腰側,加深了這個吻。

這一刻的單鸞什麽都沒考慮,那些前半生因齷齪的人生而帶來的陰影,那些因往後的流言蜚語而分崩離析的日常,什麽不合常理的、什麽違背世俗的、她什麽也不去想。她和馮如雪說的是真話,她希望童光好,童光想要什麽、想去哪裏、愛上什麽人,她都希望她如願以償。這一刻單鸞不考慮前途,沒想過未來,她只希望童光好。那樣的話,一切不可抵擋的流言蜚語、一切掛著從前和往後陰影的愛與恨,哪怕有一天,童光會從隔世的大夢中醒來,痛斥後悔前半生的荒唐轉而怨恨、拋棄的那些可能,她都敢硬著頭皮碰一碰。

她想,反正我身無長物,什麽都能給她。

只要她想,我就奉上。

這個吻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直到童光因為缺氧輕輕掙動了一下,單鸞才松開了她。其實單鸞一點力也沒用,但童光仿佛在夢中,一動都不敢動。

童光慢半拍似的反應了一下剛才發生的事,她捂著臉蹲下來,整個人紅成了一顆蝦餃,控制不住地打著顫,她這時才想起來要呼吸,大口吸著新鮮空氣,不成字句地喘著:“你......你......”

單鸞也蹲下來,抱著膝蓋側著頭聽聽她有什麽高見要發表。童光最後什麽也沒能說得出來,保持著那個姿勢平覆了許久,猶猶豫豫地分開了一點手,從指縫裏偷偷覷著單鸞的表情。單鸞眼睛不錯眼地盯著她,並不畏懼對上她的視線。

單鸞說:“馮老師說你棄賽是因為那幅畫經不起質疑,會惹出許多流言。質疑什麽呢?如果是質疑繪畫者和畫中的人有點什麽......那應該沒什麽可質疑的啊?”

童光看著她,緊張地聽著她的下文,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以為自己心臟快要跳不動了。就在下一瞬,她聽見單鸞說道:“......我以為那是事實。”

“......你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更堅韌,我不相信那些流言還能夠對你造成什麽影響,但如果你是怕那些質疑會對我產生什麽影響”單鸞說,“我可以很明確地說,我經過比那更難堪的,我什麽也不怕,除了你,什麽也不能影響我。”

童光不知道這樣看了多久,她聽到自己急促的心跳聲慢慢平靜下來,整個靈魂連帶神經一起飛到九霄雲外,失去了身體的操控權。頭腦早就罷工,只剩下本能還在勉強維持著身體的機能,眼淚沒有任何預警就從眼眶裏掉下來,在白熾燈的照耀下拉成了一條流光溢彩的線。

半晌後,她撲了上去,在朦朧的淚眼中回敬了那個不太禮貌的吻。

白熾燈的光線像是慘白的太陽,在這一片漆黑的空曠裏,拉長了兩個小小的、愛慕的心。

如此分明。

童光頂著兩只腫起來的眼睛拉著單鸞到醫務室裏處理一下手上的傷口,一邊聽著單鸞和她講今晚畫室裏發生的事。聽到馮問軍在畫室裏發瘋的時候她沒忍住嗤笑了一下,心想:這個傻/逼。

不過他誤打誤撞反而讓單鸞和她說破了心事,促成了她倆,童光懶得跟他計較。

說到馮如雪找人幫她投遞稿子的時候,單鸞問她:“那你能夠參賽的話,集訓這邊還要繼續嗎?”畢竟每一通童光打來的電話都在和自己痛斥她對畫室集訓的深惡痛絕,單鸞不是藝術生,不知道其中的門道,只大概從她的抱怨裏覺出是真的挺痛苦的。

“要呀,兩個又不沖突,”童光一邊包著單鸞的手一邊點點頭,說著她突然想起就是前不久她才編出了行程沖突不得不棄賽的胡話,此刻說嘴打臉,童光沖著單鸞展開一個賣好的笑,“我對我的能力有點信心,但美術其實還是很主觀的,不一定真的能拿獎,保險一點好。”

她看著單鸞那雙狼狽的手心裏不由得冒出了點心疼:“而且你這麽趕做什麽,我不接電話就等明天嘛,馮老師也是,上趕著驢你你也被她驢。”

剛談上戀愛的人色令智昏,這時候馮老師既不親愛也不敬愛了,是個傷害了她小小愛憐的罪人。馮如雪大晚上被拖起來處理殘局,還要無辜地背上她的怨怪,在另一頭打了個莫名其妙的噴嚏,實在是狗咬呂洞賓,長了一回現世報。

處理完了傷口,童光問她:“你今晚要跟我睡嗎?我那間宿舍只有我一個。”

童光收拾幹凈了也沒聽見單鸞的回答,她奇怪地轉過頭,才發現單鸞正用一種很難以描述的眼神看著她,童光反應了一下,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之後整個人立地紅了三個度,急忙找補:“......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也不是沒有......不是!”

單鸞只是想逗一下她,看她欲蓋彌彰的解釋笑得身體亂抖,忍不住笑了出聲。童光楞了一下,突然回味過來了,“好啊你!”她今晚腦子一直處於滯後狀態,老被單鸞牽著走,“這就拿我消遣上了!”

單鸞接住童光作勢拍過來的手,說道:“我還是回去吧,我的東西都在教室裏沒收,連燈都沒關,回頭要被保安伯伯說了。”

“這麽愛學習,”她嘖了一下,剛想回嘴,然後想起來什麽似的楞了一下,磕巴起來:“呃.....還是愛一點吧......”

單鸞望過去,童光說:“我媽說她和我爸談戀愛後她就落榜了,你......你可千萬不要落榜呀!”

單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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